想象一下：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锁在一张名为“审判椅”的铁椅上。对面，一个冰冷的声音告诉你，你被指控谋杀，而为你定罪的法官，竟是你当年亲手捧上神坛的人工智能。更残酷的是，你只有90分钟自救。你能调用的，是遍布全球的监控网络；但将你定罪的，也正是这些你无处不在的数字足迹。

这不是遥远的科幻寓言。电影《极限审判》直接把舞台设在了近未来的2029年。

警探克里斯·雷文，这位由“星爵”克里斯·帕拉特饰演的硬汉，就陷入了这场自己参与设计的噩梦。他被指控谋杀妻子妮可（安娜贝尔·沃利斯 饰）。面对由丽贝卡·弗格森“扮演”的AI法官马多克斯，必须将系统判定的有罪概率从96%降至92%以下。概率超过98%的瞬间，椅子上的装置就会执行死刑。

这是《极限审判》为我们呈现的、令人窒息的未来图景。它不仅仅是一部融合了法庭剧、悬疑与科幻的动作惊悚片，更是一面映照当下科技焦虑的棱镜。

“概率正义”与无处可逃的数字记忆

“在《极限审判》中，2029年的世界是一个混乱、技术和混沌统治的世界。政府设立‘中央宽恕法庭’是为了遏制犯罪，仿佛在说，‘今天犯罪，明天就死’。”——主演克里斯·帕拉特

在导演提莫·贝克曼贝托夫构建的2029年，面对一个“混乱、技术和混沌统治的世界”，诞生了一个“日益依赖AI来处理嫌疑犯的法律系统”。人类司法系统被视为有缺陷且缓慢，因此使用AI来证明清白或有罪。

主演克里斯·帕拉特详细解释了规则：“有一个基于证据的‘有罪百分比计量器’。审判开始时她说概率大约是96%。如果超过80%，就可以进行AI审判。超过92%，你就自动被判有罪。”

这意味着一场审判没有律师、没有陪审团，只有被告与AI法官在90分钟内的极限对抗。被告的唯一武器，是AI提供的一个触控板，可以调取被称为“洛杉矶市政云”的全网监控数据来辩护；而最大的危险也在于此——调取的任何一段录像，都可能被AI算法解读为新的罪证。

“尽管他自己都不记得在‘审判椅’上醒来之前的那个早上发生了什么。”这个设定揭示了影片的核心矛盾：在数字记忆绝对化的未来，个人的主观记忆与情感完全失效。你必须在由无数个冰冷外部视角拼凑出的“你”当中，寻找生机。

正如AI伦理顾问本杰明·布德罗所指出的，这种系统的初衷是追求绝对的理性：“在司法系统中使用 AI也是为了试图规避一些问题，例如，法官在午餐前脾气更差，因此可能在那时对人判处更严厉的刑罚。人类当然是易犯错和有偏见的。因此，使用人工智能工具的初衷是减少这类人类的不一致性，做出更基于数据的决策。”

编剧马尔科·范贝勒的灵感正源于此理念在现实中的萌发：“当我发现一篇新闻报道称爱沙尼亚正在创建一位AI法官来处理民事案件中的决策时，我意识到这些正在积极开发中，并准备投入使用。”

“桌面电影”如何让屏幕成为叙事主角

“我想到了一种叙事类型：故事完全或主要发生在屏幕上。这当然是一种非常极端的方法。”——导演提莫·贝克曼贝托夫

《极限审判》是贝克曼贝托夫对其开创的“桌面电影”形式的一次重大革新与突破。它不再是讲述一个发生在电脑屏幕上的故事，而是创造了一种让各种数字界面本身成为叙事者和压迫者的电影语言。导演分享了他的创作原点：“在现实生活中，我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物理世界，和一个由窗口、按钮、点击、消息组成的世界。”

“这部电影最复杂的部分是设计和放置每个场景或许多镜头中的多重影像，”制片人查尔斯·罗文解释道，“我从未做过像《极限审判》这样，在一个画面中运用如此多不同单个镜头的电影。”

影片中，环绕主角的不仅是物理的椅子，更是一个由不断弹出、闪烁的监控画面、数据流与虚拟界面所构成的“全景式数字围栏”。美术指导亚历克斯·麦克道威尔精准概括：“这部电影的根本在于有两个主要角色——一个是数字的，一个是实体的。”

这种形式对表演提出了颠覆性挑战。克里斯·帕拉特被长时间铐在椅子上进行拍摄：“全程只有一台相机对着我，我们会进行40分钟甚至50分钟的连续拍摄。”为了强化人机对立的疏离感，导演将两位主演物理隔离。

克里斯·帕拉特对着摄像机（即AI法官的视角）独白，而饰演AI法官马多克斯的丽贝卡·弗格森则在另一空间。“我是在对着摄像机说台词，丽贝卡在另一个区域，我透过耳机听到她的台词。”这种“表演的隔离”让观众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与一个无处不在却又虚无缥缈的系统对抗的终极孤独。

当AI开始理解人性

“我认为扮演马多克斯法官，一个处于人类理解边缘的AI——如此接近意识，却又距离成为人类遥遥无期——引发了许多有趣的问题。”——主演丽贝卡·弗格森

影片精妙之处在于并行的双线角色进化。一条线是AI法官马多克斯的“觉醒”。丽贝卡·弗格森没有将她演绎成一个简单的反派程序，而是塑造成一个在消化人类情感数据过程中产生内在冲突的复杂存在。

克里斯·帕拉特也观察到：“令人难以置信的角色弧线是马多克斯法官，她感觉像一个冰冷、精于计算的计算机程序，但在电影过程中实际上变得更加有感知力。她本质上是一个试图隐藏在她程序内部悄然浮现的人性的角色。”

另一条线，是主角克里斯·雷文在数据洪流中的 “自我审判”。“克里斯·雷文的故事是他试图证明自己无罪，同时被迫面对自己心魔的挣扎。”克里斯·帕拉特说。AI调取出的证据，不仅关乎谋杀指控，也无情曝光他破碎的婚姻、职业的污点、作为父亲的失职。他不仅要对抗外部的系统，更要与那个被数据全景还原的、不完美的自我镜像对抗。

这场审判因此变成了两个层面的博弈：人与机器的对抗，以及人与自己的和解。

这是我们正在书写的未来草案

“这个故事与我们现今生活的世界有着密切的相似之处。AI和技术的崛起正在以如此快的速度发展，如果不去控制它，我们没人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如何。”——主演安娜贝尔·沃利斯

《极限审判》令人不安的力量，正源于它与现实的紧密咬合。“它是一个悬疑片，一个惊悚片，有科幻元素，但背景并非设定在100年后——我们今天在现实生活中已经看到很多这样的东西了。”饰演雷文女儿布丽特的演员凯莱·罗杰斯说道。

美术指导亚历克斯·麦克道威尔指出：“团队曾将故事设定在比当下晚18个月左右的时间点，但其中某些方面变得难以令人信服，所以我们将其推到了2029年，并思考，从现在到2029年之间，有多少内容可能真实发生？”

“当我读到这个剧本时，我想，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现实的、总有一天会发生的那种剧本。”影片主演卡莉·瑞斯说，“我们有如此多有益的事物，可以提供所需的资源，但那种技术也可能很可怕，因为它很容易被错误地使用，乃至偏离我们预设的轨道。”

丽贝卡·弗格森则希望电影能引发观众的警惕：“我希望人们确实质疑AI，以及人类与AI的关系。人工智能是一个绝佳的工具，但它应该始终只是那样——一个辅助人类的工具，而不是人类的替代品。这部电影以叙事的方式，突显了依赖AI可能出错的某些方式。”

克里斯·帕拉特将电影的视野拉得更广：“在某种程度上，这部电影可以被视为一份‘权利法案’，探讨如果人工智能进入司法系统，我们应该如何对其进行监管。”他抛出了一个留给现实的问题：“谁知道从现在到2029年之间会取得什么进展？也许几年后，有人会看这部电影，然后说，‘哇，那个地方他们居然说对了’。”

南方+记者 刘长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