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忆 · 小老弟
创始人
2026-02-09 14:4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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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坐标:1987.09——1991.07;西安,雁塔区,西北政法。图书馆西侧,新北楼。

长安求学四载,同窗同寝的兄弟里,排行最末、年岁最小的那个,我们都唤他“小老弟”。没有花哨的绰号,没有刻意的亲昵,一句“小老弟”,喊了四年,念了半生。他是全宿舍的老小,性子厚道,眉眼温良,从入学第一天搬着铺盖卷走进宿舍,低着头喊哥哥们的模样,就刻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心里。往后一千多个日夜,二楼大宿舍的烟火气里,他永远是最沉默、最实在、最让人心疼的那一个。

我们宿舍13人照片,少了老四;最左边穿白衬衫大短裤的,就是“小老弟”。

新北楼二楼的大宿舍,是整栋楼里最特殊的存在。如今想来,设计者最初的意图,大约是做一间宽敞的会议室,三十多平方的空间,在八十年代末的大学宿舍里,算得上阔绰。整幢新北楼,唯有这间宿舍,连着一方不算小的露天阳台,晴天晒得到日光,雨天接得到晚风,夜里能望见雁塔区的星子,也能听见图书馆闭馆后的人声。彼时普通宿舍,皆是四张上下床,住七个人,空出一张床堆行李杂物,拥挤逼仄是常态。唯独二楼这间大宿舍,摆下七张上下床,住了整整十四个人,尚且空出两张床,专门安放大家的零碎物件。

二楼大宿舍,这五个字,在当年的西北政法,是个格外响亮的名号。十四颗少年心,挤在同一方屋檐下,人多势众,心齐气顺,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浑然的底气。出门遇见外系、外楼的同学,不必报几楼几号,只扬声一句“我二楼大宿舍的”,便自带几分坦荡的牛气。那是少年人独有的骄傲,无关家世,无关成绩,只因为一屋子兄弟,同甘共苦,朝夕相伴,便觉得世间万事,都有了倚靠。

俗谚云,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我的小老弟,正是土生土长的绥德汉子。他生得中等身材,并非北方常见的高大剽悍,却生得一副好模样:轮廓分明,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唇线清晰,浑身上下,透着黄土高原养出来的阳刚之气。自小在陕北的黄土地上摸爬滚打,常年下地劳作,风吹日晒,练就了一身硬朗挺拔的身板,肩背笔直,步履利落,既有庄稼人的力量感,又有读书人的清俊气,是传统陕北审美里,实打实的好汉模样。

他的性子,更像绥德的黄土,厚重、质朴、内敛。勤劳坚韧,能吃苦,肯受累,从不抱怨半分;为人粗而不犷,直爽却不鲁莽,待人掏心掏肺,实在得没有半分虚情。情感从不外露,欢喜不张扬,难过也不声张,硬汉的皮囊下,裹着一颗柔软温和的心。十四个人的大宿舍,吵吵闹闹,热热闹闹,小老弟永远是那个安静的底色,温和,可靠,让人安心。

一屋十四兄弟,数位来自三秦大地,口音杂糅,各有腔调。老大兴平人,老四商洛人,老九合阳人,小老弟是绥德人,每个人嘴里的陕西话,都带着属地的乡音,语调、咬字、尾音,千差万别。可在我长达数十年的记忆里,偏偏觉得,唯有小老弟的绥德话,才是最正宗、最纯粹的陕西话。我心里清楚,那是陕北话,与关中方言截然不同,可耳中听来,只觉熨帖,只觉亲切。 那是从黄土层里滚出来的腔调,带着峁梁沟壑的粗粝,也带着高原厚土的温厚。字音刚硬,掷地有声,像黄土坡上的石头,棱角分明,可尾音轻轻一绕,又添了一丝柔和,庄重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小老弟有一手绝活儿,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信天游。没有伴奏,没有舞台,没有修饰,就在二楼大宿舍的方寸之间,在上下床的缝隙里,在阳台的晚风里,在卧谈会的喧嚣里,他动不动就引吭高歌。开口便是原生态的腔调,淳朴,婉转,清越,柔而不媚,亮而不噪,是真正从黄土高原飘来的天籁之音。没有刻意的技巧,没有雕琢的唱腔,只是随心而唱,随情而歌,成了我们四年青春里,最独特的背景音乐。

毕业之后,天各一方,岁月匆匆,我与家人、与旧友聊起大学时光,总会提起小老弟,提起他那嗓子荡气回肠的信天游。直到如今,每一次想起他,耳边都会自动响起那熟悉的曲调,清冽,质朴,带着黄土的温度,穿过三十余年的时光,依旧清晰如初。

2009年年末,我携家人重回西安,踏回阔别多年的故地。西北政法的老楼依旧,新北楼的轮廓还在,图书馆西侧的路,走了一遍又一遍,满是旧时光的影子。陕西的同窗旧友闻讯而来,二楼大宿舍的兄弟,聚了大半,围坐一桌,把酒言欢,旧事重提,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四载长安的少年时。席间众人起哄,一致邀请小老弟献歌一曲,他没有推辞,端起酒杯,轻咳一声,便唱起了那首熟悉的信天游。 曲终,满座掌声雷动,经久不息。歌声依旧,人依旧,只是少年添了白发,岁月改了容颜,不变的,是兄弟情深,是那腔刻在骨子里的陕北乡音。

次年,2010年年末,我带着四五十名学生,远赴延安开展学习实践,那是我距离小老弟的故乡绥德最近的一次。车行黄土高原,目之所及,皆是连绵的峁梁,纵横的沟壑,黄土地铺向天际,苍茫,厚重,苍凉。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计算着延安与绥德的距离,想象着他生长的土地,想象着他口中的黄土坡,想象着那片缺水少树、风沙漫天的故乡。

某晚闲暇,我独自前往延安大剧院,听了一场专业的信天游演出。舞台宽阔恢弘,布景华丽精致,灯光璀璨,演员着装考究,唱腔高亢生动,技巧娴熟,是经过精心编排、专业打磨的舞台艺术,无可挑剔。可我坐在台下,看着流光溢彩的舞台,听着字正腔圆的唱段,心里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歌声太过精致,太过修饰,少了黄土的粗粝,少了高原的野气,少了发自肺腑的赤诚。

那一刻,我毫无征兆地想起小老弟,想起二楼大宿舍里,他随口唱出的信天游。没有舞台,没有灯光,没有伴奏,只有少年的嗓音,淳朴,原生态,带着黄土的温度,带着心底的滚烫,那才是真正的信天游,是从土地里长出来,从心里淌出来的歌,是舞台艺术无法复刻的纯粹与动人。

当年的二楼大宿舍,卧谈会是夜夜不息的盛事。十四颗少年心,躺在上下床上,熄了灯,便天南海北地聊,聊学业,聊理想,聊故乡,聊未来,聊懵懂的心事,聊未知的远方。卧谈会经年累月,高潮迭起,嬉笑怒骂,无所不谈,那些年少的絮语,大多湮灭在时光的深处,被岁月风吹雨打,消散无踪。 可小老弟说过的一段话,我记了三十余年,一字一句,清晰如昨。

他说,我们陕北,极缺水。天旱,地薄,水比油金贵,种不活树,也没水去浇树,放眼望去,遍地黄土,连一抹绿意都成了奢望。下地干活,日头晒得脱皮,风一吹,黄土漫天飞扬,遮天蔽日,连天上的太阳,都被染成昏黄的土色,天地间一片混沌,只有望不到头的黄。他还说,我们陕北,出不了飞行员。风沙大,日照强,人人都有沙眼,一到招飞体检,眼睛这一关,便统统不合格。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地陈述着故乡的贫瘠与艰难。可那轻描淡写的话语里,藏着陕北少年的无奈,藏着对故土的深爱与怅然,藏着少年人对远方的渴望,也藏着无法挣脱的宿命感。彼时的我们,听着他的话,沉默不语,只觉得心里发酸,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在夜色里,陪着他,一起望着窗外的月光,感受那片遥远黄土地的苍凉。

1991年7月初,蝉鸣聒噪,梧桐叶落,毕业在即。那时的大学生分配,奉行“哪里来哪里去”的原则,一纸派遣证,便注定了少年人的去向。彼时海南建省不久,天涯海角的热土,吸引着无数热血青年,不少同学纷纷报名奔赴海南,去闯一片新天地。而来自陕北等偏远穷困地区的学生,按政策必须分配回原籍,没有自主选择的资格,更没有奔赴海南、去往沿海大城市的机会。

那几日,宿舍里的气氛格外沉闷。大家忙着收拾行李,忙着写毕业留言,忙着道别,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伤感,也藏着身不由己的无奈。有一天,我从外面回宿舍,推开门,原本热热闹闹、堆满杂物的屋子,骤然变得空荡荡的,三十多平方的空间,显得格外空旷冷清。 一向乐呵呵、从不愁眉苦脸的小老弟,独自坐在靠近阳台大门的上床沿,两条长腿耷拉下来,脚尖离地面还有一大截,垂着头,一言不发,黯然神伤。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少年的肩膀,扛着无法选择的命运,显得格外落寞。

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眼睛微红,声音沙哑地说:你们都走了,去海南,回沿海,回大城市,这些,我都没法选。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垂落的双腿,看着他眼底的失落与茫然,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我无法替他选择,无法改变政策,无法给他一个奔赴远方的机会,只能默然相对,陪着他,一起承受那份少年人无力对抗命运的酸楚。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消沉,如此无助,那个厚道踏实、唱着信天游的绥德汉子,在毕业的路口,被宿命困住,连向往远方的资格,都没有。

离校那日,他在我的毕业留言簿上,写下了满纸温情的话语,字迹工整,笔触温柔,字里行间,都是对兄弟的不舍,对未来的期许。他贴上了自己年轻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白衬衫,眉眼清秀,笑容淳朴,是最好的少年模样。他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联系地址,字迹清晰,郑重其事,仿佛在守护着这份兄弟情,不愿被山海阻隔。 而后,我们挥手作别,颠簸四散,十四兄弟,各赴天涯,从此山长水远,天各一方。

许久之后,才辗转得知,小老弟被分配回绥德县法院研究室,从事文字工作。最初的年月,靠着最原始的书信,一笔一画,纸短情长,重新建立起联络。书信往来不算频繁,却字字真心,载着少年人的牵挂,诉说着踏入社会后的奔波与艰难。我们在信里,聊工作的琐碎,聊生活的不易,聊初入职场的迷茫,聊远离故土的思念。

黄土高原的小县城,条件清苦,工作繁杂,他却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扎根在故土,埋头苦干,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岁月流转,光阴匆匆,书信渐渐被电话取代,联络时疏时密,可兄弟情谊,从未淡去。

若干年后的一个夜晚,我接到了在母校学习的烟台王同学的电话,电话那头,寒暄几句后,便传来了小老弟的声音。依旧是熟悉的绥德腔调,依旧淳朴,依旧圆润,依旧亲切柔和,仿佛从未离开过二楼大宿舍,仿佛我们还是睡在上下铺的少年。 他说,他回到了母校西北政法攻读硕士学位。时隔多年,重回长安,重回雁塔区,他终于以另一种身份,回到了青春开始的地方。

又过了些年,传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小老弟凭借多年的扎实工作与不懈努力,一路深耕,上调至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站在窗前,久久无言。窗外车水马龙,时光呼啸而过,我脑海里,反复浮现出1991年那个夏天的画面:空荡荡的二楼大宿舍,垂着双腿坐在上床沿的少年,眼底的黯然,嘴角的落寞,那句“我都没法选”的轻声叹息。

从绥德黄土坡的少年,到县法院的伏案书生,再到省高院的骨干,十余年的风雨,十余年的坚守,他靠着自己的双手,靠着厚道踏实的品性,靠着不服输的韧劲,走出了黄土高原的宿命,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想起毕业时那个黯然神伤的小老弟,想起他四载长安的青春,想起他黄土里滚出来的信天游,想起他沉默的努力与无声的付出,心中涌起无限感慨,有酸楚,有欣慰,有动容,有万千思绪,化作眼底的温热。

长安的风,吹过四载青春。图书馆西侧的新北楼,二楼大宿舍的烟火气,早已刻进骨血。而我的小老弟,那个淳朴的绥德汉子,带着黄土高原的温厚与坚韧,穿过岁月长风,从少年走到中年,从贫瘠的黄土坡,走到灯火璀璨的长安,用一生的踏实,书写了最动人的少年志。

时光老去,旧梦依稀,长安一片月,万里少年心。

本文作者曲春光,西北政法1987级校友,现就职于烟台市委巡察办。本文系作者原创,图片来自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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