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整个动作其实是慢了,一直到2024年底,元宝和混元大模型才转到CSIG,开始正式做。”
腾讯是第二家承认在AI上“动作慢了”的大厂。
上一个这么公开表述的还是字节,反思、招兵买马、聚焦研究方向到迎面追赶。
如今,轮到了腾讯。
仔细观察,腾讯在AI上有两次明确出手的时机,一是DeepSeek爆火出圈,二是今年的春节营销黄金档。
这基本体现了腾讯在AI时代的战术逻辑,战术上选择后发跟进,避开早期探索的不确定性,在看到市场有效验证后,利用资源厚度进行精准押注。
有腾讯混元员工告诉我们,“腾讯内部会给每个人充足的思考时间,引导你把事情想得更透”,在这样环境下,具备深度思考能力的人反而不会焦虑。
腾讯员工所感受到的“深度”,带着互联网时代的烙印。
梁宁曾评价,“看到国外成功产品,理解其用户价值,同时基于对中国用户特性和情境的深入理解,重做价值组合和体验设计,是腾讯重要技能点”。
也正是腾讯内部沉淀下的“慢”,与外部AI的“快”,形成了撕裂感。巨大张力之下,腾讯在AI时代,自成一派。
“每个企业的基因不同、体质不同,腾讯的风格就是稳扎稳打”,马化腾表示道。
想“上岸”的人
2025年春节前夕,腾讯最高层做了两个关键的战略抉择:
第一,腾讯将旗下聊天机器人产品元宝从TEG(技术工程事业群)划归CSIG,由腾讯集团高级执行副总裁、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CEO汤道生率领,元宝从技术驱动转向产品驱动;第二,元宝宣布接入满血版DeepSeek,从原本只依赖自研模型的产品策略,转向支持多模型的产品策略。
汤道生在采访中将元宝竞争,视为继移动互联网后的一场关键战役,“当年Pony说,希望能拿到移动互联网的船票,现在也希望拿到AI时代的船票”。
高层的态度是明确的风向标,翻过春节,腾讯便开始了秘密的招兵买马。
此时,腾讯面对的是一个格局初定、优质人才已被激烈争夺过的市场。
大模型的兴起率先点燃了创业热潮,早期诞生的AI公司吸纳了第一波顶尖人才。而自2024年起,随着字节等大厂全面发力,人才竞争进一步白热化。不仅创业公司被持续“挖角”,一场从“AI六小虎”向头部大厂的人才回流潮也悄然形成。
在这种情况下,腾讯不得不面对人才溢价市场,想要“举牌”,就只能再加价。
抛开薪资福利的因素,彼时选择腾讯的人身上有着相似的特质,用他们的话来概括: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收到腾讯offer时,Jason(化名)团队刚完成了一轮没有达到预期的融资,“理想目标是千万美金以上,出让完股权后,能够做的事情实在有限”。
AI投资机构喜欢投资三类人,一是没有创业经验,但年龄和学历有优势的“小天才”;第二类是在大厂资历丰富的高P,被人称之为“老司机”;最后是不按常理出牌,走“野路子”的创业者。
Jason不在上述三类人之中,对他来说,去腾讯是一次身份的进阶,有可能从普通创业者冲击“老司机”,腾讯混元就是那层被加筑的光环。
产品经理出身的刘毅(化名),在字节Seed和腾讯混元中间犹豫。在他眼里,Seed大佬云集,其技术属性强于产品,而腾讯则是一个产品主导的公司。
刘毅害怕去Seed被淹没,“现在,字节Seed架构逐渐完备,能力上来。腾讯更像一个新的起点,虽然混元比同行慢了点、差了点,但你做出一点就是成绩”。
光子星球了解到,腾讯混元在招聘中为候选人提供的职级具备较强竞争力。以同一候选人为例,若其获得字节跳动4-1职级的offer,腾讯混元则可能授予T12级及以上职位,对应职级较字节高出约1-2级。
对标Seed团队挖人,“在原本的福利待遇基础上,再加一百万,大多数中层以下同学就直接被挖走了”。
腾讯混元方法简单粗暴,但直接有效。据相关报道,腾讯最终吸引了数十名Seed团队研究员跳槽。
腾讯AI的Icon式人物
腾讯混元团队纳新的速度比外界想象还要更快一点。
相关人士透露,大约在去年8月份左右,混元已经吸纳了一批来自大厂和创业公司的新鲜血液。
彼时,其团队分别在北京和深圳两地办公,主要成员集中在北京,核心人员常常需要专门飞到深圳去向负责人定期汇报工作。
据混元人士透露,初期混元团队全员匿名状态,没有头像,成员们至多知道自己的+1和+2上级。
“很多人得凭借记忆力,他们的英文名字和脸,根本对不上。”
为了追赶同行,人均晚上十二点下班成为了常态,但此时的混元仍没有明确的方向,来到这里的人被告知“混元要朝着多模态发展”。
腾讯AI正式成为集团意志和一把手工程,发生在姚顺雨的官宣和组织架构大调整。
2025年12月,腾讯大模型研发组织架构调整,新成立AI Infra部、AI Data部、数据计算平台部,并确立了研发与产品“联合设计(Co-design)”的新机制。
姚顺雨出任“CEO/总裁办公室”首席AI科学家,向腾讯总裁刘炽平汇报;同时兼任AI Infra部、大语言模型部负责人,向技术工程事业群总裁卢山汇报。
腾讯AI具有较强的历史路径依赖,最初分散为服务各个业务的工具,如语音识别服务于微信语音转文字,计算机视觉服务于游戏和内容审核。这种业务需求驱动导向的方式,导致其AI团队天然依附于业务线与基础技术部门,形成了分散的技术供给点。
对比字节的AI大模型团队Seed,从成立之初就以构建统一基础模型、支撑未来产品生态为核心目标,腾讯更像是在原有业务、技术积累之上重组的产物。
对姚顺雨的任命,反映了当前腾讯模型与Infra分家的核心痛点。具体表现为,腾讯原本的大语言模型更贴近业务探索和落地视角,而AI Infra则是纯技术工程部分,负责底层算力、平台和工具搭建。大模型的成功极度依赖模型算法与底层设施的双向优化,这两部分在腾讯历史上分属于不同事业群。
姚顺雨的角色,就像是一个高权限的“连接器”。腾讯希望通过他一个人横跨不同部门,强行拉通模型研发的战略方向与基础设施的工程实现,确保资源和目标对齐。
在无法立刻进行大规模组织重组的情况下,任命一个同时领导两大核心部门的高管,是最高效的捷径。这相当于成立了一个以他个人为核心的“虚拟AI大模型事业群”。
他的双重身份理论上,可以确保Infra为模型服务,直接响应大语言模型部最急迫的需求。让大语言模型部的技术规划,不至于成为空中楼阁,能充分考虑工程实现的可行性和成本。
但不可避免地,姚顺雨必须抗衡腾讯成熟事业群,长期沉淀的组织惯性。那是一堵固有流程、闭环考核与领地意识交织而成的无形之墙。
当其以集团意志,要求团队优先支持某个项目时,可能会遇到TEG内部原有优先级项目的阻力,其权威是否能穿透两层组织,是成败关键。
当整个大模型、Infra和应用产品协同战略高度依赖于一人时,既是高效的,也是脆弱的。
不过,这并不妨碍姚顺雨成为腾讯AI的Icon式人物,Icon这个词有带头人、领军人物的含义。毕业于清华和普林斯顿大学,OpenAI研究员,姚顺雨是投资人眼中典型的“小天才”。
公开场合露面“AGI-Next前沿峰会”,给青年研究者颁发“青云奖学金”,腾讯正在有意识地把“姚顺雨”当做某种代表变革、开放化和年轻化的符号。
腾讯AI互搏
腾讯内部人士认为,腾讯之所以敢慢,因为马化腾不太在乎短期得失,“只要手握场景(游戏、微信、QQ),腾讯终究可以赶上,哪怕先用DeepSeek”。
腾讯历史上多次上演“后发先至”。无论是移动支付、手游还是信息流,腾讯都证明了,只要社交、内容场景足够强大,用户关系链足够牢固,就可以在技术或产品模式成熟后,通过极致的用户体验和强大的渠道整合,快速占领市场。
若将AI竞赛分为上下半场,上半场是纯技术的“刺刀战”,腾讯一度身陷盲区;而下半场进入技术、产品与场景融合的“多维战”,这本该是腾讯的舒适区。春节期间的AI营销大战,如同当下的“珍珠港事件”。
OpenAI、谷歌持续迭代模型,字节豆包等产品也在快速抢占用户心智。相比之下,腾讯在大众感知层面,仍缺一款具有统治力的AI原生应用或模型。
无论是“姚顺雨”式的跨部门协同,还是巨额算力投入,都需要一场胜仗来验证其正确性、回应内部质疑并巩固变革方向。
从战略态势、组织信心还是市场期待来看,腾讯此时比谁都更需要一场胜利。
近期,马化腾明确提出了腾讯AI社交的方向,并在为元宝红包和元宝派功能预热。但在实际操作中,元宝的传播遭受到了来自微信的阻击。
微信作为“稳态社会系统”的克制哲学,与AI原生社交所需的“动态智能系统”存在根本冲突。
前者追求连接现实关系,提供稳定、可信、高效的通信与基础服务,其成功源于克制、简洁和用户体验的绝对优先。后者创造人与AI、AI与AI等新型智能互动关系,依赖涌现与试错。将AI社交强行嵌入微信,必然引发系统性排斥。
破局的关键,在于跳出既有生态,打造独立的AI原生社交应用。新应用可以摆脱微信的历史包袱和道德负担,建立全新的产品原则、数据协议和交互规范,还可以大胆尝试AI人格化社交、群体智能协作等可能令微信团队不安的前沿方向。
当失败的成本被隔离,自然就不会危及微信基本盘。
腾讯最成功的产品,几乎都源于在不同时代,用新产品满足新需求。如同QQ之于PC互联网,微信之于移动互联网。AI时代的社会化连接,同样需要一个新的、原生的容器。
而依赖旧容器改造,历史上从未成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