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起牵涉近6000万善款的事件,像一块重石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一纸授权,一笔巨额采购,却将韩红爱心慈善基金会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事情的焦点,指向了上海均奕汽车科技有限公司——这家公司,实缴资本仅有十万元,社保参保员工也只有两人。 这笔资金的流向,令人费解。2024年至2025年间,韩红基金会共向均奕公司支付了约6004.7万元,全部用于采购公益救护车。拿到如此大单的企业,注册资本虽写着300万,但真正落地的实缴资金却只有区区十万,年报显示的社保参保人数更是只有两位。 一个微小的科技企业,硬生生啃下了一张6000万的慈善采购大单,这本身就透着一种反常。
8月23日中午,韩红基金会发布了那份姗姗来迟的《关于救护车项目签约主体的情况说明》,试图拨开迷雾。基金会详细梳理了事件的前因后果:整车由上汽大通生产,上汽大通向基金会出具了对均奕公司的授权文件,从项目对接至报价谈判,上汽大通的人全程参与。基金会声明,他们与这家授权经销商签署了协议,经过多轮比选议价,最终成交单价远低于同期市场公开价格。基金会也明确表示,从未向均奕公司采购过医疗器械,并承诺将全力配合调查,绝不回避问题。 然而,就在基金会试图自辩时,上海市金山区市场监管局的回应像一记重锤,敲醒了原本昏沉的舆论。网友反映的情况已立案调查,情况属实。 事情远未结束。金山区市场监管局朱泾市场监管所陆续接到了八份举报,矛头直指均奕公司的两个关键问题:公司注册地与实际经营地不符,疑似空壳公司;其次,公司是否具备销售急救车辆所需的医疗器械资质。 更为关键的是,监管部门指出,均奕公司虽然注册在金山区,但实际经营地点却位于虹口区。 记者于8月23日晚间,冒着夜色,前往均奕公司在虹口区的实际经营地——大连路1619号骏丰国际财富广场1207室。写字楼大堂的楼层导览牌上,清晰地标注着1207室是上海均奕汽车科技有限公司。电梯到达12层,记者走到1207室门口,却发现大门紧闭,多次敲门也无人应答。透过玻璃,屋内摆放着几张简易办公桌,门口甚至没有悬挂公司的招牌。 询问隔壁住户,他们表示对这家办公室的业务并不清楚,平日里基本无人,偶尔周末才会有人出现。 值班保安也表示不了解1207室的情况。一个拿到6000万采购大单的供应商,周日晚上办公室空无一人,这便是原文里空壳五个字的真实写照。 仅仅依靠公司规模与订单体量之间的巨大反差还不够,价格方面的疑点更让人触目惊心。据媒体报道,在更换供应商之前,基金会曾直接从江铃集团采购救护车,当时的单价大约为15.89万元/辆。然而,从2023年到2024年,采购主体变成了均奕公司,单价却飙升至22.59万元/辆,涨幅超过了40%。 一边是均奕公司仅有十万实缴资本、两位参保员工的脆弱基础,一边是飙升四成的采购价格。这二者交织在一起,舆论的质疑声自然无法平息。 8月24日,事件迎来新的转折。当天上午,澎湃新闻记者再次来到均奕公司虹口办公地,大门依旧紧闭,但按门铃后有人应门。不久后,多名身着制服的市场监管部门工作人员进入办公室,进行检查、问询,并收集相关资料。 舒姓负责人告诉记者,市场监管局的工作人员上门了解情况,目前公司仍可正常营业。时代周报记者也赶到现场,办公室里有两名工作人员,其中一名项目管理负责人表示,公司正在配合相关部门调查,事件尚未定性,公司仍在经营中,虽然业务受到了一定影响,但并未选择跑路。 面对资质方面的质疑,均奕公司试图解释。舒姓负责人曾在前一天晚上就告知澎湃记者,向基金会供应救护车的实际合同价低于网传的22.89万元/辆。然而,当记者追问能否提供合同证明时,对方却无法提供。 另一名知情工作人员随后又强调,车辆的实际价格只有13万元,远低于市场上的18万元以上价格。 关于资质问题,这位工作人员的回应简洁明了: 网上的一些传言是错的,救护车不属于医疗器械;我们也不售卖医疗器械——我们并不负责车辆的改装,具体的改装是由上汽大通来做。 他还打了个比方,将均奕公司比作4S店,强调他们只是销售车辆,并不负责生产和改装。 极目新闻记者也问到了类似的问题,得到了同样的回应:救护车不算医疗器械,企业只要具备汽车销售资质,就如同4S店,无需从事车辆生产和改装。 然而,这位工作人员不得不承认,公司的注册地确实在金山区,但目前的实际经营地位于虹口区。至于是否提供售后维修服务以及是否与基金会另签售后协议,他则选择保持沉默。 第一个疑问,自然是关于空壳公司的指控。天眼查和企百科上的数据一目了然:均奕公司成立于2020年4月23日,注册资本300万,实缴仅10万,法定代表人为贺再春,股东为贺再春和盛玉洁,2024年参保人数为2人,企业规模被划分为微型企业,行业门类则为科学研究和技术服务业。 公司注册地址位于金山区朱泾镇秀江路280弄80号30幢108室,被举报人指认为园区虚拟托管地址。 然而,实际运营的地点却位于虹口区大连路1619号。 一家仅有两位参保员工的微型公司,竟然能够承接6000万的慈善采购单,而且注册地和实际经营地还不在同一个区——疑似空壳这四个字,并非网友无端猜测,而是金山区市场监管局立案调查的明确举报事由之一。 第二个疑问,则围绕着救护车的身份展开。 均奕公司坚称:救护车并不属于医疗器械。 这一说法究竟是否属实,最终要由监管部门来判定。 金山区市场监管局立案调查的关键方向之一,就是公司是否具备销售急救车辆所需的医疗器械资质。 如果救护车被认定为医疗器械,那么销售方就必须具备相应的经营资质;反之,如果将其视为普通汽车,那么只需具备汽车销售资质即可。 这一认定,直接决定了均奕公司是否构成违规行为。目前,相关部门正在对此进行调查,结果尚未揭晓。 风波持续发酵,韩红本人的公开声音却相对不多。 8月23日基金会发布的《情况说明》,是韩红基金会层面给出的正式回应,韩红本人并未单独发表声明。 然而,其中却存在一个微妙的细节:基金会声称成交单价远低于同期市场公开价格,而均奕公司却声称实际价格仅为13万元,远低于市场上的18万元以上价格。 双方都声称价格低于市场价,但22.59万这个数字究竟从何而来?13万元又是如何得出的?至今,双方都未拿出正式的合同原件。 澎湃记者在23日晚上询问舒姓负责人提供合同时,对方也未能满足要求。 将时间线拉直来看:8月23日中午——韩红基金会发布情况说明;8月23日下午——金山区市场监管局向澎湃新闻确认已立案调查;8月23日19时30分——澎湃记者实地探访虹口办公地,大门紧闭,无人应答;8月24日上午——澎湃、时代周报等多家媒体再次探访,办公室有人,但大门多数时候紧闭;8月24日11时许——虹口区市场监管局工作人员上门检查、问询、收集资料。 监管行动的迅速,仅仅用时一天多,在过往的慈善采购争议中实属罕见。 需要明确的是:立案调查并不等同于认定违法行为。立案只是监管机关启动了调查程序,均奕公司是否存在违法行为,以及具体应承担怎样的责任,都必须等待调查结果的正式文书。在结论公布之前,任何一方都不应被草率地定罪,当然,任何一方也不应被轻易地免责。 最让人唏嘘的,是澎湃记者在同一栋楼里看到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8月23日晚上19时30分,1207室大门紧闭,隔壁住户说平日里基本无人;8月24日11时许,同一扇门内,市场监管人员则进进出出,进行问询、收集资料。 然而,公司大楼一楼的导览标识上,却清晰地标注着上海均奕汽车科技有限公司的字样;而当你到达相应楼层,却发现门口的门牌号已经消失,而工作人员的解释是,这是为了防止骚扰而撤下的。6000万慈善采购款的庞大数字,与仅有10万元实缴资本、两位参保员工的脆弱底子形成了鲜明对比;周日晚上漆黑紧闭的办公室大门,与周一上午监管部门上门时我们正常营业的表态,也构成了一幅令人深思的画面。金山区市场监管局朱泾所仍在持续接受举报,8件仅仅是目前为止的数量。虹口区市场监管局也已经上门收集了相关资料。 作为整车生产方和授权方的上汽大通,目前尚未单独公开发声。 韩红基金会8月23日发布的说明中表明,将配合调查,绝不回避问题。 均奕公司在监管部门上门时,负责人只简单地表示:公司目前仍可正常营业。 对于与韩红基金会签署的急救车合同的具体情况,他则拒绝透露更多信息。 这场风波的背后,隐藏着对慈善公益的拷问。 6000万善款的去向,牵动着无数人的心。 最终,谁能为这笔账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答案,或许就在监管部门的调查文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