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沉舟,这辆保时捷不会也是你老板的吧?”
程曼站在酒店门口,看了眼我刚停好的车,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钥匙。
我笑了一下:“工作用车,平时我开得多。”
她愣了两秒,随后转头冲大厅里笑。
“我就说嘛,他哪来钱换这种车。”
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今晚是毕业十周年聚会。
杜凯原本已经朝我走过来,听见这句话后,脚步明显慢了。
“沉舟,里面位置刚好坐满了。”
他指了指宴会厅侧门。
我顺着看过去。
那边坐着司机、摄影师,还有几个陪老板来的工作人员。
桌上摆着一块牌子。
司机及随行人员。
主桌上的韩志成也看见了。
他端着酒杯笑道:
“挺好的,职业对口,坐那儿还自在。”
我没争,直接拉开椅子坐下。
就在服务员给我倒茶时,一名宴会经理从门口经过。
他看见我,脚步突然停住。
刚要过来,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经理停了两秒,又把已经拿出来的对讲机收了回去。
01
“沉舟,别介意,今天人确实多。”
杜凯嘴上这么说,人却已经转身回了主桌。
我坐的这张桌靠着侧门。
除了我,还有两个司机、一个摄影师和三名跟老板过来的工作人员。
其中一个姓老周的司机看了眼我放在桌边的车钥匙,笑道:“兄弟,你老板挺舍得,保时捷都让你单独开。”
我也笑了笑。
“车就是拿来开的。”
主桌那边很快热闹起来。
韩志成刚坐下,就有人举杯。
“韩总,今年又发财了吧?”
韩志成摆摆手。
“谈不上发财,公司刚做大一点。”
程曼立刻接话:“你那叫一点?我听说去年销售都过亿了。”
韩志成没有否认。
他家以前就是做包装材料的,毕业以后接手家里生意,这几年把原来的小厂扩成了公司。
十二年没见,他显然很享受现在这种场面。
有人问他最近在忙什么。
韩志成把酒杯放下。
“最近在谈一家全国连锁商超的供应商项目。”
“首批多少?”
“五千多万。”
桌上立刻安静了一下。
杜凯最先反应过来。
“五千多万还只是首批?”
“嗯。”
韩志成笑道:“华东七十多家门店,先做包装耗材。只要这一轮过去,后面还有长期合同。”
程曼笑得更热情。
“那以后真不能叫韩总了,得叫韩董。”
一群人跟着起哄。
韩志成靠在椅背上,说三天以后还有最后一次供应商会议。
有人问是不是还存在变数。
他摇头。
“前面的验厂、财务、报价都过了,总部采购那边我也见过两次,最后就是走程序。”
他说着,又提到已经在城北租下新厂房。
两条生产线也交了订金。
“等合同一落地,直接开工。”
我听到这里,抬头问了一句。
“新厂房签几年?”
韩志成看向我。
“五年。”
“机器尾款付了吗?”
“月底付。”
我又问:
“供应商编码已经下来了吗?”
主桌顿时有人回头。
韩志成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还没正式下,不过名单已经进终审了。”
我点点头。
“那机器尾款可以晚几天。”
韩志成盯着我。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编码下来以前,结果都不算完全确定。”
程曼先笑了。
“许沉舟,你现在给老板跑商务,连这种项目也接触了?”
杜凯也转过身。
“司机跟着老板开会,确实能听见不少东西。”
韩志成笑了一声。
“沉舟,你平时开车归开车,大企业采购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他说前面已经过了几轮审核。
到了现在这个阶段,供应商会议只是确认价格和产能安排。
“真要有问题,早就卡了。”
我没争。
只说:
“那最好。”
韩志成显然觉得我这句话扫兴。
他举起酒杯。
“等三天后结果出来,我再请大家一次,到时候沉舟要是有时间,也可以把老板送完再过来。”
桌上有人笑了。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屏幕刚亮。
是一条工作群消息。
二次供应商核验名单已下发,请相关人员今晚完成初筛。
我看了一眼,直接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02
韩志成很快把刚才的不快压了下去。
酒过两轮,他又主动把话题转到我身上。
“沉舟,你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
我想了想。
“不固定。”
程曼点头,一副早就猜到的样子。
“给老板做事都是这样,出差多了有补贴,忙的时候多拿一点。”
杜凯也笑。
“不过稳定最重要。”
韩志成端着杯子。
“我新厂房落地以后,商务司机和行政都要扩人。”
他说着看向我。
“你要愿意来,我给你开一万五。”
桌边顿时有人夸他照顾同学。
我摇了摇头。
“暂时不考虑换。”
韩志成愣了一下。
“嫌少?”
“不是。”
“那是你老板给得更高?”
我没有回答。
程曼在旁边笑道:
“你别不好意思,老同学给机会,总比替陌生老板跑前跑后强。”
我刚准备拿茶杯,主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韩志成看了一眼,立刻接起来。
“喂,老林。”
刚开始,他语气还很轻松。
可没过几秒,他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系统怎么了?”
桌上声音渐渐小下来。
韩志成站起身。
“不是已经待终审了吗?”
“怎么又退回复核?”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
“新增关联供应商穿透?”
所有人都听见了。
“为什么现在查这个?”
电话那边说了很久。
韩志成脸色越来越难看。
“实际控制人也重新核?”
“行,我知道了。”
“你先把总部发来的要求给我。”
电话挂断。
刚才还在恭喜他的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杜凯先打圆场。
“大项目临时补材料很正常。”
程曼也跟着说:
“对,五千万的单子,人家谨慎一点也没问题。”
韩志成没理他们。
他直接看向我。
“你提前知道?”
我抬头。
“知道什么?”
“供应商重新复核。”
“不知道。”
韩志成明显不信。
“那你刚才为什么问编码?”
我说道:
“因为编码没下来,就代表流程还没真正结束。”
“所有公司都这样?”
“差不多。”
韩志成盯了我几秒。
“那你觉得为什么突然复核?”
我没有直接回答。
“通知里写什么,就先补什么。”
他脸色更沉。
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杜凯赶紧拍了拍他的胳膊。
“算了,今天聚会,不聊工作。”
韩志成也像是想把刚才丢掉的面子找回来,直接叫来服务员。
“你们这里最好的厅是哪间?”
服务员说道:“顶楼云庭阁。”
“换过去。”
服务员面露难色。
“抱歉韩先生,云庭阁今晚封厅,不接受临时预订。”
韩志成皱眉。
“我加钱。”
“不是费用问题。”
“那是谁订了?”
“这个不方便透露。”
桌上再次有些安静。
韩志成刚经历项目被退回复核,现在连换个包间都被拒绝,脸色明显挂不住。
我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零八分。
手机上刚收到一条消息。
原定在云庭阁的接待取消。
我把手机收起来。
“十分钟以后再问吧。”
韩志成转头。
“你什么意思?”
“到时候可能就能用了。”
程曼笑了一声。
“许沉舟,你现在连酒店什么时候空包间都知道?”
我说道:
“碰巧知道一点。”
03
韩志成听完,靠回椅背。
“你不会以前给这家酒店老板开过车吧?”
旁边几个人笑了。
我也没解释。
杜凯还特意问服务员:“他说十分钟以后会空,是真的吗?”
服务员只能摇头。
“目前我没有收到通知。”
韩志成笑意更明显。
“听见了?”
我没有接话。
八九分钟以后。
宴会厅门再次被推开。
刚才那名服务员走了进来。
“各位,云庭阁的接待临时调整,如果需要,现在可以为各位换厅。”
桌上安静了几秒。
杜凯第一个问:
“刚才不是还封厅吗?”
“接待计划刚取消。”
所有人都朝我看过来。
程曼脸上的笑也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会取消?”
我说道:
“猜的。”
韩志成明显不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一群人很快换到顶楼。
云庭阁面积比下面大了近一倍。
落座以后,韩志成直接把菜单递出去。
“今晚大家随便点,我买单。”
有人马上起哄。
“韩总刚丢了五千万的合同,今晚必须让他出点血。”
韩志成皱眉。
“谁说合同丢了?只是复核。”
几个人又笑起来。
程曼点了两道最贵的海鲜,又开了一瓶红酒。
她看向我。
“沉舟,这种厅你以前来过没有?”
“来过。”
“陪老板?”
“算是。”
韩志成拿着酒杯看了我一眼。
“跟着老板跑得多,确实能见点世面。”
我没有反驳。
倒是宋明远一直没跟着他们笑。
他坐到离我近一些的位置。
“沉舟,刚才志成那个项目,你真觉得有风险?”
我说道:
“现在已经在复核了,就不叫觉得。”
“那你猜最可能卡在哪里?”
韩志成也抬起了头。
我看了他一眼。
“如果只是履约能力,不会突然增加实际控制人和关联供应商穿透。”
宋明远问:“那是什么?”
我说道:
“问题可能在以前用过的外包厂。”
韩志成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用过外包厂?”
“订单体量和你原来的产能对不上。”
我继续说道:
“前年和去年增长太快,自己扩线来不及,只能外放一部分。”
韩志成脸色变了。
他前年确实把一部分订单交给姐夫名下的小厂加工。
这件事班里基本没人知道。
他沉声问:
“谁跟你说过那家厂?”
“没人。”
“那你为什么偏偏说外包?”
“因为总部现在查的是关联企业。”
我看着他。
“只要那家厂以前有抽检、处罚或者产品问题,就一定会被翻出来。”
韩志成彻底没说话。
杜凯看看他,又看看我。
程曼也收起了原先那种调侃。
过了一会儿,韩志成才开口。
“沉舟,你要真懂项目,来我这里做商务比开车强。”
我摇头。
“不合适。”
就在这时,侧门进来一名穿西装的酒店工作人员。
他没有找杜凯,也没有找韩志成。
而是径直走到我身边。
“许先生,今晚还按照您之前的接待权限处理吗?”
我看了一眼主桌上刚开的酒。
“不用。”
“他们自己点什么,正常记什么。”
工作人员点头。
“明白。”
他转身离开。
桌上没人说话。
宋明远看了我几秒。
随后默默把自己刚准备追加的那瓶酒退了回去。
04
从那以后,韩志成明显比前面喝得更快。
项目被退回复核。
我又连续说中两件事。
他嘴上不承认,心里显然已经有了火气。
有人提出再开一瓶年份红酒。
韩志成直接摆手。
“开。”
服务员确认了一遍价格。
他连菜单都没看。
“不是说了今晚我请吗?”
程曼也跟着点了一套价格很高的海鲜。
杜凯喝到兴头上,又加了两瓶收藏级白酒。
服务员第二次提醒:
“这两瓶开封后不能退。”
韩志成说道:
“上就行,别每样都问。”
桌上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刚才还因为项目复核沉默的人,又开始围着韩志成说笑。
我这边几个人没跟着点东西。
酒店给司机和随行人员单独安排的是普通餐标。
快到十一点。
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
“韩先生,今晚消费已经统计完成。”
韩志成随口问:
“多少?”
服务员看了一眼单子。
“七十三万四千元。”
他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多少?”
“七十三万四千。”
韩志成一把接过账单。
“你们怎么算的?”
服务员开始逐项核对。
云庭阁服务费。
海鲜。
年份酒。
追加白酒。
还有几道临时加的高价菜。
每一项都有记录。
其中最贵的两瓶酒,甚至有韩志成本人的开酒确认。
他越看脸色越难看。
有人提醒了一句。
“韩总,刚才可是你说随便点。”
韩志成抬起头。
“我是说我请,没让你们往死里点。”
马上有人不高兴。
“第二瓶酒是你自己让开的。”
“白酒也是你说上就行。”
“海鲜又不是我一个人吃的。”
刚才还互相敬酒的人,很快开始往外摘自己。
杜凯见场面不对,赶紧说道:
“要不大家分一下,几十个人,摊下来也没多少。”
话音刚落就有人反对。
“凭什么平均分?”
“我今晚连白酒都没喝。”
“最贵那几道菜不是我点的。”
程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看向我们这边。
“他们也吃了吧?”
老周司机愣住。
“我们吃的普通餐,跟你们这桌有什么关系?”
程曼皱眉。
“都是参加一个聚会,要分就一起分,哪有分两桌的?”
韩志成这次没说话。
显然默认。
我放下筷子。
“有。”
几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对服务员说道:
“把账拆开。”
杜凯问:“怎么拆?”
“工作人员那桌单独算。”
我指了指自己这边。
“我们这桌,我买单。”
随后我又看向主桌。
“他们的消费,他们自己处理。”
程曼脸色顿时不好看。
“许沉舟,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韩志成也火了。
“你在这儿装什么?”
“七十多万的账,你说拆就拆?”
我没和他争。
只对服务员说道:
“把你们经理叫来。”
05
服务员离开以后,韩志成一直盯着我。
“认识几个服务员,就真把自己当这里老板了?”
我没有理他。
程曼低声问杜凯:
“他是不是经常跟老板来这里?”
杜凯摇头。
“我哪知道。”
宋明远从头到尾没插话。
几分钟后,门外响起脚步声。
这次进来的不只是普通领班。
宴会总监、值班副总,还有财务负责人一起到了。
最前面的,正是我刚进酒店时见过的那名经理。
韩志成立刻站起来。
“你们来得正好,这个账重新给我核一下。”
没人第一时间回应他。
经理先扫了一圈。
随后直接朝我走过来。
“许先生。”
桌上的声音慢慢停了。
他站到我身边。
“您这边需要怎么处理?”
我把账单推过去。
“刚才已经说了。”
我指了指外侧那张桌。
“我们这桌,我买单。”
然后看向主桌。
“主桌,让他们自己结。”
经理没有立即答应。
“您确定?”
“确定。”
韩志成皱着眉走过来。
“什么叫他确定?这桌账是我们同学聚会的,你们酒店听他的?”
经理看了他一眼。
“韩先生,请稍等。”
随后他让财务负责人把平板拿过来。
几个人低声核对订单。
云庭阁今晚原本确实封厅。
后来临时开放。
酒水和宴会权限也重新做过一次调整。
财务负责人滑到其中一页时,动作忽然停下。
他看了一眼经理。
经理接过平板。
看清上面的客户权限以后,他脸色明显变了。
宋明远坐得近。
他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却明显感觉到不对。
韩志成还在旁边催。
“有什么问题?”
经理没有回答。
他又往下看了几行。
那里除了我的名字之外,还有一条关联企业信息。
正是韩志成今晚反复提到的那家全国连锁商超。
经理抬头看了我一眼。
神情和刚才已经完全不同。
程曼也察觉到了。
“到底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她。
经理重新走到我面前。
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许先生,我再确认一次。”
“您确定要把主桌的消费完全拆出去,由他们自行结算?”
“确定。”
经理沉默了两秒。
随后点头。
“可以。”
他顿了一下。
整个包间里没人再说话。
经理看着我,终于说出了后半句。
“不过您这一确认,恐怕影响的就不只是今晚这七十三万账单了……”
06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韩志成最先忍不住。
“什么意思?分个账还能影响我什么?”
经理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向我。
我说道:
“按流程说吧。”
经理这才点头。
他把平板放到桌上。
“云庭阁今晚原本是集团内部接待厅,不对外开放。”
杜凯皱了皱眉。
“那后来为什么又给我们用了?”
经理停了一下。
“因为许先生名下有酒店的集团接待权限。”
这句话出来以后,程曼明显愣住了。
韩志成却立刻说道:
“有个客户权限算什么?给大老板办事的人,有这种东西也正常。”
没人接他的话。
经理继续说道:
“今晚原定接待取消以后,许先生的权限仍然有效,所以云庭阁才可以临时开放。”
宋明远看向我。
“所以你当时知道十分钟以后能空?”
我说道:
“接待方临时取消,我刚好收到了消息。”
程曼张了张嘴。
她大概想起了门口那句“保时捷是不是老板的”,脸色已经有些不自然。
韩志成还是不服。
“那又怎么样?说到底不还是替别人办事?”
我没有解释。
财务负责人却低声提醒经理:
“还有供应商关联提示。”
韩志成听见以后,脸色一下变了。
“什么供应商?”
经理看了看我。
我没有阻止。
他这才说道:
“韩先生,您公司今晚在系统里有一条风险关联提醒。”
“哪来的?”
“不是酒店系统。”
经理解释道:
“我们这边和集团商务接待平台共用部分客户标签。刚才分账时,主桌消费从许先生的接待权限里移出,需要重新确认客户主体。”
韩志成越听越急。
“你说清楚,到底什么集团?”
经理没有再绕。
“恒远商业。”
桌上彻底安静了。
韩志成刚才谈了一晚上的那家全国连锁商超,就是恒远商业旗下业务。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不可能。”
他盯着我。
“你跟恒远什么关系?”
我看了他两秒。
“做一点项目管理。”
程曼下意识问:
“什么项目管理?”
我说道:
“供应链投资和供应商准入。”
没人再说话。
韩志成手里的账单慢慢放了下来。
他大概终于明白,我为什么知道供应商编码。
为什么知道二次核验。
为什么能从几句话里判断出问题可能出在外包厂。
但他还是抓着最后一点不放。
“所以今天复核,是你让人做的?”
我摇头。
“不是。”
“那为什么这么巧?”
“因为你们公司的关联资料本来就进了复核池。”
我看着他。
“我今晚从头到尾,只提醒过你一句,编码没下来以前别说太满。”
韩志成脸色难看。
程曼忽然开口。
“那现在拆账,为什么会影响项目?”
经理替我回答。
“因为今晚主桌是以韩先生公司商务接待名义挂入系统的。”
韩志成猛地转头。
“谁挂的?”
杜凯脸色变了。
他犹豫了两秒。
“订厅的时候……我填的是志成公司。”
韩志成瞪着他。
杜凯赶紧解释。
“你不是说以后这种聚会也算客户维护吗?我就顺手填了。”
经理继续说道:
“如果许先生继续使用自己的集团接待权限覆盖今晚主桌,那么这笔消费属于内部授权接待。”
“但如果完全拆出去——”
他顿了一下。
“七十三万四千元的消费,就会单独回到韩先生公司的客户档案下。”
07
韩志成一下站了起来。
“不就是一顿饭吗?”
经理没有接话。
财务负责人说道:
“普通聚餐当然没问题。”
“但韩先生公司目前正处于恒远商业供应商复核期。”
“系统会自动核验关联商务接待、费用申报和客户维护记录。”
杜凯脸色已经白了。
“这顿饭我们又没报销。”
财务负责人摇头。
“报不报销是另一回事。”
“关键是订厅主体、商务标签和消费对象。”
韩志成终于看向我。
这一次,他说话的声音明显低了。
“沉舟,咱们就是同学聚会。”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
“刚才大家喝多了,说话难听一点,你别往心里去。”
程曼马上跟着说道:
“对,都是老同学,没必要为了座位和几句话闹成这样。”
我看了她一眼。
从我进门开始,她一共提了四次“司机”。
刚才分账时,也是她第一个要求把随行人员算进去。
现在却开始讲老同学。
我说道:
“我没因为座位生气。”
程曼愣住。
“那你……”
“坐哪里都能吃饭。”
我看向主桌。
“账是谁点的,就谁结,这件事也很正常。”
韩志成脸色僵住。
他明显听懂了。
我从头到尾没有要求取消他的项目。
也没有要求酒店追究什么。
我只是把原本不属于我的消费拆出去。
至于拆出去以后触发什么流程,是他自己的问题。
宋明远忽然问:
“沉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那家公司会被查?”
我摇头。
“今晚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公司名字。”
韩志成立刻问:
“那你看到名单以后呢?”
我看向他。
“刚才第一章……不,刚才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大概能猜到是哪一类问题。”
他沉默了。
我继续说道:
“恒远每年几千家供应商,没有谁会因为跟我吃过一顿饭,就直接通过审核。”
这句话其实已经说得很清楚。
项目不是我卡的。
也不会因为我是他同学就放。
韩志成咬了咬牙。
“那现在怎么办?”
我说道:
“按要求补材料。”
“外包厂的问题呢?”
“如实说明。”
“如果那家厂有处罚记录呢?”
“那就一起报。”
他声音有些急。
“全报上去,我这个项目还怎么过?”
我看着他。
“能不能过,本来就应该看事实,不是看你今晚跟谁坐一桌。”
包间里没人再说话。
这时候,韩志成手机又响了。
还是公司副总。
他接通以后,只听了几句,脸色就更难看。
“什么?”
“旧外包合同也要补?”
“前年那家也要?”
他下意识看向我。
电话那边又说了什么。
韩志成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
挂断以后,他没有再坐回主位。
杜凯小声问:
“很严重?”
韩志成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看着我。
“你刚才说的外包厂,被查到了。”
我没有意外。
他忽然问:
“那家厂前年确实有一次抽检不合格,但已经整改了。”
“这种情况还有机会吗?”
我说道:
“有。”
他猛地抬头。
“真的?”
“前提是别再补假材料。”
韩志成脸色一下变了。
宋明远也看向他。
我只说了一句。
“你们公司刚才提交的第一版说明,生产地址写得太干净了。”
韩志成站在原地。
半天没有说话。
08
这顿饭最后没有再继续。
财务把账单彻底拆开。
我这边一共一万三千多。
包括司机、摄影师和几名随行人员的餐费。
我直接结了。
主桌剩下七十二万多。
韩志成最后还是刷了卡。
杜凯想让大家分摊。
韩志成却拦住了。
“不用分了,是我自己说请的。”
这句话比他前面任何一次“我买单”都安静。
程曼站在旁边,没有再开口。
其他人也陆续准备离开。
有人过来跟我打招呼。
有人想问我现在到底是什么职位。
我都没有多说。
宋明远最后才走。
到门口时,他看了一眼停车场。
“那辆保时捷到底是不是你的?”
我笑了一下。
“公司的。”
他也笑了。
“我就知道你还会这么说。”
我没解释。
车确实登记在公司名下。
只不过那家公司有我股份。
这种话没必要在同学聚会上讲。
临上车前,韩志成从酒店追了出来。
“沉舟。”
我停下。
他站在台阶上,已经没有刚来时那种样子。
“我刚让公司把第二版说明撤回了。”
“嗯。”
“明天重新交,把外包厂和整改材料全部附上。”
“可以。”
他犹豫了一下。
“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我看向他。
他马上补了一句。
“不是让你走关系。”
“我就想知道,材料怎么写才算合规。”
这次我没有拒绝。
“按真实情况写。”
“处罚、整改、复检,都放进去。”
“不要删时间,不要改主体,不要把外包写成自有产能。”
韩志成点头。
过了几秒,他又说:
“今晚的事,抱歉。”
我看着他。
“没事。”
他说:
“座位的事我也不知道杜凯会那么安排。”
我没有拆穿。
很多事情到了这个时候,再争是谁安排的已经没意义。
我只是说道:
“你以后谈项目,少说一句‘已经定了’。”
韩志成苦笑了一下。
“记住了。”
三天后,恒远商业没有通过韩志成公司的终审。
项目被延后一个月。
原因不是那顿七十多万的饭。
也不是因为我。
而是他们主动补交的材料里,确实存在一段需要重新核验的外包记录。
一个月后,公司完成复核。
供应商资格最后还是通过了。
只是首批合同从五千多万降到了两千八百万。
后来韩志成给我发过一次消息。
他说那晚回去以后,他把新厂房第二条生产线的尾款停了。
如果不是当时多问那一句,五百多万设备款已经付出去。
我只回了四个字。
“谨慎一点。”
至于那次同学聚会。
后来班级群里有人重新发了合照。
主桌还是那张主桌。
我没有站在最中间。
甚至依旧站在最边上。
程曼后来私下问过宋明远:
“许沉舟那天为什么不早说?”
宋明远把这句话转给我。
我看完只觉得有些好笑。
因为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说过自己是司机。
是他们看见一辆保时捷。
看见我没坐主桌。
看见我不解释。
然后自己替我选好了身份。
酒店经理后来还问我,要不要把那晚的客户备注删掉。
我说不用。
有些记录留着也没什么。
至少以后再有人问起那顿七十三万的饭。
我还记得自己那天只说过一句:
“我们这桌,我买单。”
至于主桌。
本来就该他们自己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