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拖拉机，正在流水线上“缓缓”向前。

与汽车生产线不同，这里的拖拉机并不是标准化产品。同一条生产线上，前后相邻的两台拖拉机，可能拥有不同的驾驶室、轮胎、轮辋、油箱和配置。客户订单进入系统后，生产计划再被拆解到具体车辆，零部件从分装、传动系装配到总装，伴随着扫码、AGV运输和在线检测一路完成。

澎湃新闻记者 邵冰燕 图

这是一条位于洛阳的拖拉机生产线，也是中国农机工业从机械化走向智能制造的一个缩影。

1955年，中国第一家拖拉机制造厂在洛阳开工建设。1959年，新中国第一台拖拉机在这里下线。70年后，中国一拖集团有限公司累计生产拖拉机近400万台、非道路柴油机360万台。如今，中国一拖旗下中国“驰名商标”和“中国名牌”东方红拖拉机已销往100多个国家和地区。

无人驾驶拖拉机时代何时将至？

走进中国一拖大轮拖智能生产线，自动化设备已经不算新鲜。

9月8日，记者在现场看到，传动系等大型部件通过空中运输设备转运，AGV则沿地面磁条路线运输底盘，装配环节还引入了汽车行业中的定扭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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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中国一拖大拖公司年产量可达到4.5万台以上，单班日产约200台。中国一拖大拖公司质量工程师赵梦莹向记者介绍，“平常一般三分钟”，最快时两台拖拉机的下线时间间隔约为2.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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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梦莹还指出，部分加工车间自动化率可以达到80%，总装产线还在持续改造升级。一条更高水平、大量运用人工智能的新产线正在建设，预计年底落地，将大幅提升工作效率。

拖拉机何时能进入“无人时代”？记者了解到，中国一拖的无人驾驶拖拉机样机已造出，也完成了万亩农场的实地作业。但目前还未排产，处于试制、验证阶段。

中国一拖党委副书记、一拖股份副总经理苏文生向记者坦言，“产品已经研发出来，但无人驾驶拖拉机要真正大规模落地，预计至少还需5至10年。国外同行也在探索，但各国土地制度、地块条件不一样，落地路径各不相同。”

其实，中国一拖早在2018年就曾实现无人驾驶拖拉机全程无人作业试验。东方红无人拖拉机曾在黑龙江的建三江万亩农场完成400亩无人化作业。不过，这类产品目前仍没有进入大规模商业化阶段。

苏文生解释道，农田要面对不同地块、不同土壤、不同作物以及不同作业要求。与此同时，农村充电设施、农业经营模式、设备成本等因素，也会影响智能农机大规模落地的时间。

谈及当前无人驾驶拖拉机的产业化情况与难点，国家农机装备创新中心总经理助理李保忠向记者表示，无人驾驶硬件技术本身已经可以实现直线行走、转弯、障碍感知等，但农机是作业工具，不是交通工具，核心难点不在移动，而在作业控制。

李保忠进一步指出，汽车领域的自动驾驶技术若直接移植到拖拉机上，无法管控作业机具本身。农机智能化需要机身、田间多维度参数感知能力，国内这部分控制技术尚不成熟。如国外拖拉机通常搭载上百个传感器，而国内仅二三十个，数据不足以支撑智能决策。

此外，李保忠还表示，当前，田间部署配套基站、感知传感器等成本高昂。无人驾驶拖拉机可以应用在部分无人农场示范项目中，由于投入产出比失衡，目前难以大规模商业化推广。

不过，就长期趋势来看，李保忠认为，农业劳动力在持续减少，80后农机手已经不多，未来无人化是必然方向，也将需要国家层面的进一步投入扶持。

从动力换挡到无级变速的高端化突破

动力换挡和无级变速是中国拖拉机过去十多年技术升级的关键节点。

真正决定拖拉机性能的核心并不只是发动机马力，还包括底盘、传动系统和操控技术。据中国一拖方面介绍，中国一拖在上世纪80年代初从欧美引进大功率轮式拖拉机生产技术，并持续进行了长达10年的消化吸收。1991年，东方红LF80-90轮式拖拉机开始小批量生产，标志着中国大功率拖拉机技术平台正式建立。此后，中国一拖逐步实现相关产品国产化。

2010年，中国第一台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东方红动力换挡拖拉机下线；2014年，首款商品化动力换挡拖拉机上市，并直接推动进口产品价格下降30%以上。2016年，东方红LW4004无级变速重型拖拉机亮相，结束了我国350马力以上重型拖拉机长期依赖进口的历史。2022年，300马力以上CVT拖拉机实现小批量交付；2024年，国内最大马力无级变速拖拉机东方红LW4504成功研发。

苏文生向记者表示，动力换挡机型有60多个机械档位，而无级变速机型整套采用液压控制系统，技术层级更高，“现在中国一拖拖拉机的技术水平，和国际巨头企业基本处在同一水平线，但我们的批量化、商品化能力仍有待提升。”

目前，国产高端无级变速大马力拖拉机已经实现小批量落地，在北大荒、新疆的大田，每年有一两百台投入实际作业，但苏文生也透露道“很难大规模铺开”。

“300马力以上的重型拖拉机，更适合东北、新疆连片的大块土地。中原普通耕地，用不上这么大马力。”苏文生解释，这类高端机型单台造价上百万元，普通个体农户无力承担，主要买家是大型合作社、农事服务组织。应用场景有限加上价格门槛，直接限制了高端机型的出货规模。

在产品端，中国一拖当前正在继续补齐“大”和“小”两端的短板。苏文生指出，一边是大马力、高端化、智能化拖拉机要推动批量化应用；另一边是研制适应丘陵、山地、经济作物大棚，需要小体积、小转弯半径的小型农机，后者长期是国内农机短板。

技术升级也在改变农机使用者。苏文生今年上半年在河南麦区调研发现，越来越多年轻机手开始接手农机作业，年轻人对舒适性、智能化提出了更多新要求，也进一步倒逼农机产品智能化迭代。

苏文生向记者表示，“未来行业要面对的现实是，大马力、丘陵山地、无人农机方向都要攻坚，但不能只盯着技术指标，还要兼顾农民购买力、真实作业场景，技术最终要落地到田间地头。”

国内市场见顶，出海成为重要增长极

国内拖拉机市场已经告别过去的爆发式增长，进入存量博弈时代。

“现在农机增量市场基本没有，主要是存量更新。旧拖拉机淘汰、以旧换新，二手设备甚至还会流到海外。”苏文生向记者说。

在此背景下，出海成了重要突破口。目前，东方红拖拉机已销往全球100多个国家和地区，哈萨克斯坦、巴西、埃塞俄比亚等国是重点市场。中国一拖提供的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旗下上市公司一拖股份完成拖拉机出口8006台，同比增长47%，中大马力高端机型出口占比持续提升。

中国一拖近两年在持续加码国际市场投入。苏文生介绍，去年出口突破了一万台，出口量约占总销量的两成。今年出口目标1.5万台，海外业务增速目标50%，“目前都在按照我们的节拍和进度正常走。”

在洛阳的车间里，机器已经开始越来越多地替代人工；在田间，北斗导航、远程控制和智能农机正在逐步进入实际作业。对于中国拖拉机产业而言，无人化时代还没有到来，但下一条生产线、下一代产品，以及下一片海外市场，已经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