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米

我生得不够早，错过了老版电视剧《上海滩》第一次风靡大陆（1980年拍摄，1985年才在大陆播出），但许文强、冯程程、冯敬尧、丁力这些主角的名字比后来很多熟悉的港剧主角都更早进入记忆，至于「浪奔、浪流」这首由叶丽仪演唱，顾嘉煇作曲，黄霑作词的主题曲更加早已在记忆形成之前被植入了个人历史。

大概因为母亲提起周润发的神情，有如怀念初恋爱人（另一个银幕爱人是高仓健），在我们被日漫里的酷男孩、韩剧里的深情男子征服之前，耍酷、耍帅、耍痴情早就被年轻的发哥在《上海滩》里玩得炉火纯青。

《上海滩》（1980）

我们可以根据各人脑中的007或蝙蝠侠是哪张脸来区分彼此的世代，但相信即便很多人没有真的看过1980版《上海滩》，也不会觉得其他人能代替周润发成为集体记忆里的许文强。

对于我们这批迟来的《上海滩》观众来说，看惯了场景逼真的上海滩民国题材影视，为何还是会觉得这部没有一场戏在上海取景的电视剧充满新鲜感？所谓经典，就是永远能和当代的观众产生共鸣。

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许文强绝对是《英雄本色》里「小马哥」的雏形，这一版《上海滩》首先让人惊讶的就是抽烟镜头之多，我几乎想不起什么港剧有这样烟不离嘴的主角。

《英雄本色》（1986）

《上海滩》

周润发和吕良伟歪戴呢帽，面对面在暗处站着，边抽烟边合计着联手把人「做掉」的场面是华语影视里少有的不做作的耍帅镜头（他们明明可以在室内好好坐着聊天）。

许文强和丁力从一开始就想两兄弟闯天下，对加入任何一个帮派都没有兴趣。他们的知遇也类似「一见钟情」，许文强一到上海就遇到了卖水果的丁力，自此以后他就算知道丁力为人冲动狠辣，还是三番四次同他合作。

丁力对许文强的态度就比较值得玩味了，他在前半段都甘当第二，爱情事业都让许文强一人得意，但当许文强为了民族大义决心背叛冯敬尧，丁力就看到了上位的机会。丁力是乱世中的机会主义者，比许文强更懂游戏规则，该蛰伏的时候藏锋，该往上爬时绝不犹豫。

其实「上海滩」的故事TVB一连拍了三部，丁力还出现在《上海滩续集》和《上海滩龙虎斗》里，纵观整个系列剧集，他才是真正的主角。丁力的迷人之处还在于黑化之后仍旧会不忍，他奉命追杀好兄弟许文强，还是在最后关头捉放曹，许文强要报仇雪恨，他也愿意襄助，只要于己无损，他不介意送个人情。

《上海滩龙虎斗》

相反，许文强自始至终都太容易相信他人，在和聂仁王联手铲除冯敬尧之后，他没料到聂仁王会杀绝精武门，难道到了这种时候他还会随便信人？许文强的心软，害了所有他在意的人，最终也害了他自己。

《上海滩》的故事情节有《教父》的影子，这一点不少观众都指出过。许文强从爱国大学生到黑帮头目，和阿尔·帕西诺饰演的迈克如出一辙，连关键转折点也颇为相似：许文强隐姓埋名在香港娶妻生活，亲人却惨遭毒手，迫使他回上海报仇，迈克的妻子在西西里被当成他本人遭到杀害，促使他转型成心狠手辣的下一任教父。只不过许文强不是迈克，黑帮事业不是家族生意。

《教父》（1972）

他首先对冯敬尧就没有那么忠心，连一开始他对冯程程的拒绝似乎都出于为了和她父亲保持距离。后来他背叛和日本人合作的冯敬尧，最后也以悲剧收场，这一切也许都因为不够狠心。丁力倒是比较像迈克后期，若说借鉴，许文强加上丁力才是一个迈克。冯敬尧虽有老教父的气势，但他其实始终无法让一个有能力的人对自己效忠。

除了「偷师」《教父》外，《上海滩》还结合了川岛芳子和精武门的故事，这两个故事都和民族气节、谍战和武功有关，大部分观众早已熟知，几乎已经忘了究竟是在哪部影视里第一次看到的。无线的编剧历来善于在原创剧本中段（黔驴技穷之际）添加老梗续命，即便最好的作品也不例外。

《上海滩》中，日本女间谍山口香子却写得特别用心，几乎暂时成了主角，和剧中各方人马都有交集，她如变色龙般的易容术让人目不暇给，无疑是全剧中最出彩的女性角色之一。

精武门反倒比较平庸，起码没有类似陈真的角色和许文强抢戏。许文强身为黑帮中人，却有情有义，易于为国仇家恨左右，这是他和《教父》里的迈克最大的区别。

剧中另一个出彩的女性角色不是冯程程，而是方艳芸。她是许文强的旧知己，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知道许文强参与抗日游行，目睹初恋惨死，身陷牢狱三年。艳芸最后也被人利用来制约许文强。

她虽然沦落风尘，但像小凤仙一样，知好歹，懂礼数。她和许文强的情谊建立在绝对的相互信任基础之上。他们是如何建立这种感情的？电视剧虽有交代，但没有展示，也许对无亲无故的许文强来说，艳芸就相当于他至亲的人。

换个角度来看，《上海滩》讲的也是几个中国早期大学生的命运。许文强、鲁秋白、冯程程、陈翰林，甚至下海的方艳芸都是在北平念过大学的新青年（造型师坚信北平大学生必须要围一条白围巾）。

鲁秋白以笔为剑，抨击租界乱象，难免为自己招来祸端，但他致死也没有屈从。陈翰林是冯程程大学时代的情人，和她一起返沪，从军不成加入巡捕房，还和商人父亲有过一番华洋辩论。

父亲说租界乱都是洋人的错，陈翰林却觉得华人不遵守法纪，也有责任。但不幸如他父亲所言，如今的上海，哪有法律可言，他敬重许文强，但也没有能力保护文强或自己。

老实说黑帮头目之女冯程程的单纯程度让人咋舌，但她在和许文强的关系里一直是主动飞蛾扑火的那一个，相比起许文强的犹疑隐忍，口是心非，恋爱中的冯程程相当勇敢，为爱走天涯，最后陷入亲情和爱情的拉扯里，实在是命运的不公。

上海滩头除了有朝不保夕的黑白两道，还有各种讨生活的小人物，这一版电视剧有不少小人物的细节，比如在饭馆携老父卖唱的女孩让人想到《马路天使》里周璇饰演的歌女；在街头排队接自来水的贫民遭到毒打。民生多艰，似乎从侧面交代了为什么黑帮是很多人无奈的出路。

《马路天使》（1937）

另外，剧中的吃食细节值得一提。熟悉港剧的人大致知道编剧爱喂什么给人物吃，各种糖水、汤羹，深井烧鹅，绑匪一边看管人质，一边吃鸡腿或叉烧便当补充热量。

《上海滩》的吃食比较特别，也许暴露了许文强的背景。他和旧相识方艳芸相认后，艳芸问他想吃什么，他毫不犹豫地点了蛇羹，后来带阿力出去打牙祭，又挑了北京烤鸭。

似乎是从粤地北上求学，唯一有点印象的上海吃食是许文强初来乍到，在路边摊吃油条配豆浆，不过那油条细幼得一度让人以为他在吃西班牙油条chur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