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骁
日前,美国最高法院作出判决,裁定特朗普政府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征收的一揽子全球关税缺乏法律依据,自始无效。然而,白宫旋即宣布将援引另一法案,继续加征关税。这一幕“司法否决、行政再征”的戏码,绝非简单的法律程序之争,而是将美国政治深层的结构性矛盾与霸权逻辑的自我反噬暴露在世界面前。
关税,作为立国以来便深植于美国政治基因的工具,其角色早已超越单纯的经济政策,而是帝国兴衰的晴雨表与国内矛盾转嫁的阀门。回溯过往,那场以《斯穆特-霍利关税法》为标志的贸易保护狂潮,非但未能挽救大萧条中的美国经济,反而如同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加剧了经济危机。而特朗普政府自再度执政以来,将关税武器推向了前所未有的极端化、工具化与随意化境地。其政策早已脱离了传统贸易纠偏的范畴,演变为一种服务于选举政治、财政补血、外交胁迫等多重复杂目的的“复合型霸权工具”。
然而,这场看似对外挥舞的大棒,其实结结实实砸在了美国自己身上。美国最高法院的判决,恰照见了美国政治肌体上几道深刻的裂痕。首先,它暴露了“行政权扩张与宪法制衡”的激烈冲突。特朗普政府滥用“国际紧急状态”这一概念,将长期存在的贸易逆差等常态问题包装成国家安全危机,试图绕过国会,攫取近乎无限的征税权。这直接触动了美国宪政“三权分立”的根基——征税权属于国会,这是防止行政独裁的核心设计之一。
其次,它揭示了“国内政治极化与治理失灵”的恶性循环。关税政策在美国国内并非获得一致支持,反而激化了社会分裂。受益于全球供应链的部分企业、依赖进口消费品的普通家庭以及遭受贸易伙伴报复的农业州,早已苦不堪言。国会内部,共和党温和派与强硬派之间、两党之间,围绕关税的合法性与经济代价争吵不休。然而,在极化政治下,理性的政策辩论让位于党派立场与选举算计。本应作为纠错机制的国会,其制衡能力在党争中不断削弱;而本应基于专业评估的行政决策,却高度依赖总统个人的意志。这种治理失灵,使得一项明显弊大于利且被司法裁定存在合法性缺陷的政策,仍能凭借行政执念继续推进,国家机器在空转中不断内耗。
再者,它反映了“霸权焦虑与战略短视”的深度捆绑。幻想通过高关税壁垒再度让美国制造业独霸全球,这种旧梦忽视了当今全球经济你中有我、深度互联的根本性变化,也回避了美国产业空心化、经济金融化等内在结构性难题。试图通过对外筑墙来解决内部积弊,无异于缘木求鱼。更重要的是,这种以邻为壑的策略,正在加速消耗美国最宝贵的战略资产:信誉与盟友体系。其结果是,促使欧盟、东亚乃至全球南方国家加速推进战略自主,寻求减少对美元体系和美国市场的依赖,为“去美国中心化”的多极世界秩序埋下伏笔。
世界经济的海洋,不会因一国筑起高墙而停止流动,相反,水流会寻找新的通道。美国“税来税去”,最终困住的,恐怕首先是那个举着大棒却找不到真正出路的自己。(作者单位:外交学院亚洲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