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觉得应该是心理有问题了,就是心理问题,就是看人人不顺,看天也不顺,看啥啥都不顺。”当45岁的钱忠红回忆起二十年前刚失明时的自己,语气里带着些许自嘲。
25岁那年,对于家住精河县大河沿子镇别斯村的钱忠红而言,原本绚烂的世界突然“黯淡”了不少。青光眼突然夺走了她左眼视力,医生说这是致盲性极强的恶疾,眼压稍一波动就可能牵连右眼。
右眼也只能勉强看清大轮廓,读书看字已成奢望,“字儿是麻的。”钱忠红这样描述当时眼中的世界。
在此之前,钱忠红和所有普通人一样生活,这场变故像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日子。
“情绪是崩的。”不平与愤怒让钱忠红变成了一个“炮仗”,一点就着。残联工作人员打电话劝她学习按摩技能,她直接挂断;镇上、县里的干部轮番打电话来,她的态度能“呛人”一地。
“那时候我心里想这些人咋那么多管闲事?”即使工作人员说培训“管吃管喝管车票,一毛钱不花”,钱忠红依然无动于衷。
“对抗”持续了半年,直到残联工作人员直接开车到她家接人,她才勉强答应“去看看玩一趟”。
精河县残疾人技能培训班上,看着同学有腿脚不便的,也有手部残疾的,钱忠红觉得自己只是“眼睛有点不好”,心里别扭得很,她坦言既不愿承认自己是“残疾人”,更觉得按摩是“不得已的营生”。
不与任何人交流,整整三天一言不发,直到钱忠红看着同伴们笨拙却认真地练习手法,才觉得“不能白费人家管吃管住的心意”,慢慢伸出了手。
可真正的难,在博乐市实习时才露端倪。钱忠红回忆道,当时自己不仅手法生疏,力道的掌握更是门外汉。更重要的是,根本不懂得如何与人打交道,“我们那时间连茶都不愿意给人家倒的人,你想想性格偏执到啥了。”
“我们这种人群,本身就内心是脆弱的,其实是骨子里的脆弱,表面还不承认。”钱忠红坦言,那时的自己敏感得像块玻璃,“人家一个表情,我们就会内心提到嗓子眼里去。”
进步是进三步退两步的过程。每一次受挫都会让她缩回壳里,需要老师反复鼓励才敢再次尝试。实习七个月后,因母亲患癌需要陪同治疗,她中断了实习。
回到精河县后,钱忠红的创业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开了一家直销店,结果亏了几万元。这次失败让她对创业产生了深深的恐惧,所以当县残联再次联系钱忠红,提供免租店面鼓励她开办推拿店时,她又本能地拒绝。
“我不想开,我害怕嘞,我心里难受,心都颤颤的,骨子里害怕。”
残联工作人员没有放弃,持续三五个月地打电话劝说,最后建议她“找个合伙人”。这句话点醒了她,她邀请有听力障碍的发小王娟合作。
2019年秋天,推拿美容店终于开业,王娟成了钱忠红事业的引路人。
“她对卫生的标准、对专业的标准、对专业的认知都比我强。”更重要的是,王娟教会了钱忠红如何与人交流:“她讲的最多的是我这个话应该怎么去说,这个语言应该组织。”
如今的钱忠红健谈、开朗,与二十年前判若两人,蜕变来自于行业的锤炼。“有顾客来了,我不说话,人家就和你失之交臂。”钱忠红说,有的顾客喜欢聊军事,每次来都讲武器讲国际时政,“我现在也什么都看什么都去了解,得能接住人家的话啊。”
2023年,钱忠红尝试直播带货,宣传“精河礼物”枸杞系列产品。虽然因视力问题遇到困难:看不清公屏上的小字,长时间看手机屏幕会导致眼压升高,她果断退赛。却捕捉到新路径:转而尝试用短视频宣传自己的推拿店,账号“妍希多多”的视频号现在基本都是店里的日常。
2025年春天,钱忠红参加县残联就业培训,了解到现场有30个学员没几个人就业,“不是缺岗位,是心里没点火。”她当场拍板:要做那个点火的人。
钱忠红的计划是,结合线上线下,打造一个更适合残疾人的就业模式,“腿脚不好的可以学做视频,听力不行的干干足浴,能说会道的作直播……怎么都比在家靠父母强。”她计划未来创建一个更大的空间,让不同残疾类型的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岗位。
“很多人迈不出来那一步,不是缺乏能力,是恐惧!”钱忠红说。
回望二十年,那个打骂孩子、怨天尤人的姑娘,如今成了能给同类人撑伞的引路人。钱忠红说自己至今不承认“残疾人”的标签,只是“跟生活掰了掰手腕”。命运曾以痛吻她,钱忠红也没给它好脸色,但在与生命的拉锯里,慢慢活出了另一个样子:打开自己,不服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