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皮屋
寒冬,临沂郯城县夜间气温降至-2℃至-5℃。郯城县东北角的“万亩板栗园”中搭建着数百座铁皮屋,数百户村民已在树林的铁皮屋生活了8年。
近日,红星新闻记者调查发现,郯城县郯城街道后东庄村从2017年陆续拆迁以来,安置小区一直未建完,中途还曾停工一年半。街道原本承诺的2年回迁入住,至今没能实现。
居住在树林中的大部分是中老年人。记者了解到,林地潮湿导致一些老人罹患风湿、关节炎,还有老人在等房期间去世。
郯城街道就此事向红星新闻给出了相应解释,称因为有“钉子户”耽误了进度,有村民为省房租,就在“万亩板栗园”自己盖板房。从去年起,已陆续为村民安置、分配了房子,剩余600套将于2026年6月交房。
拆迁过渡,铁皮屋一住8年
郯城县城北矗立的白色“郯城塔”,因酷似广州塔被当地人称为“郯城小蛮腰”。塔下是一片古板栗林地。

▲“郯城塔”下的铁皮屋
据官方资料,郯城县有7万亩板栗种植面积,其中县城东北部的“神舟古栗园”2.8万亩,又称“万亩板栗园”,百年以上古栗树有1万余株,不少树龄达两三百年。村民称,这片区域多年前被严格保护,不准私搭乱建,但2017年后成了村民的栖居地。
这些房子大多用蓝、红色铁皮搭建,内部配以玻璃或塑料材料。为了保暖,铁皮内还有泡沫夹层。许多村民搭了四合院,一家三代同住,一些板栗树长在院内。
60岁的张军早年打栗子从树上摔下来,腰神经损坏,半残疾28年,进出都靠一辆残疾人专用小三轮。他说,政府给大家拉了电线,但用水要靠每家每户用水泵抽地下水。记者看到,许多村民用几层废旧棉衣包裹水管,以免被冻住。

▲水泵抽水
张军告诉红星新闻记者,2017年冬拆迁时,街道承诺2年内回迁。他花2.5万元搭建了铁皮房“临时过渡”。没想到,这一过渡就是8年。今年是大家在“湖”(山东方言,田地)里生活的第9个冬天。
拆迁后的前两年,郯城街道给每户发放6000元/年的租房过渡补贴。到2019年,约定过渡期结束,村民参照县城另一村的标准提出要求,此后每户补贴提高至1.2万/年。
张军里外穿了五层衣服。他说,铁皮房没有取暖设施,条件好的村民买煤、炭,条件差的就烧晒干的板栗毛刺壳。
红星新闻获取的一份规划图显示,郯城县原计划将“万亩板栗园”开发成一个有水系贯通的滨湖森林小镇,面积约443公顷,构建特色产业小镇、生态宜居小镇、康养旅游基地。其中特色小镇涉及安置房、初级中学、社区服务中心、幼儿园、人工湖景观工程等公共投资项目,占地1985亩,拆迁涉及杨楼、后东庄、城后等11个村约4200户、1.4万人,总投资额约28亿元。
2025年年底,记者看到,滨湖森林小镇规划并未实现,杨楼、城后等村也未拆除。2022年在板栗园西侧建成的市民休闲体育公园,包括210米高的“郯城塔”。据2018年监理招标公告,该塔总投资3000万元。但该塔至今仍在高空作业。
张军告诉记者,安置小区滨湖小镇建设缓慢。2021年前后,开发商停工,工程停滞一年半,后来换了新开发商。
有人称因潮湿致病,还存火灾隐患
“湖”里生活不易。
一名72岁老太告诉记者,夏天蚊子多,还有臭虫花大姐(斑衣蜡蝉)侵扰。多名村民称,铁皮屋冬天漏风,夏天易漏雨,“一下大雨屋里就积水。”
李娟的外孙6岁,从小“在‘湖’里长大”。她向记者展示地上的绿苔痕,从老房子搬来的木床已发霉、沤烂脱皮。“夏天下雨,绒毛能长到四五厘米厚,我得用刀子刮。”到“湖”里来住后,她患上鼻塞。“可潮了,早上起来,墙上全是水珠。筷子都沤烂,要经常换新。”
李娟丈夫高超说,他家地势还算高,地势低的村民家里逢雨就涝,“用好几个水泵往外抽水。”另一名村民告诉记者,2025年6~7月两个月连续阴雨,“被子、鞋子都长毛了。被子装在袋子里也长毛。”

▲铁皮屋前的村民
69岁老人王芳一家三代住在铁皮房小院。她告诉记者,因为潮湿,她患类风湿、关节炎已两年,“住院三次。”她每年交400元医保,住院费可报销,但拿药报不了。70岁的高寅说,他腰疼、双腿疼,老伴也腿疼。高寅说,近年有老人因基础病陆续去世。
李敏说,现在还住在“湖”里的约有600户。由于用电走线和设施简陋,还有火灾隐患。2023年10月25日,室内电线漏电引发火情。李敏接到邻居电话跑回,想冲进去抢贵重物品,被邻居拉住。“‘湖’里没有路,消防车开不过来,水管不够长,起不了作用。”

▲铁皮屋前的村民
记者看到,这些铁皮屋通常内层加了一层泡沫,或者两层铁皮夹泡沫。那场火灾,李敏全家7口人的东西,包括家具、家电、衣物、证件及儿媳的首饰,全烧毁了,损失不小。“我心疼了大半年。那是我们挣了一辈子的东西。”凭村里给交的10元保险,最后保险公司赔了6300元。
火灾后,他们重建了铁皮房。周围原有4棵上百年树龄的板栗树,火灾时烧死一棵,另一棵被烧了一半。记者看到,树上至今留着碳化痕迹。

万亩板栗园
房型变大,费用叠加
后东庄村是一个大自然村,包括一村、二村、三村、四村4个行政村。一名村委会干部告诉红星新闻,4个村户籍人口4000多人,约有1200户。
不少儿童从出生起就住在这片树林里。一个傍晚,高晖准备开三轮车带孙子去城区洗澡。“小孩15元一次。”他说,“夏天热死,冬天没法取暖,孩子上学也不方便。”2023年新建的郯城县第一实验小学就在原后东庄村土地上。但高晖每天早上要开十几分钟三轮车,把孙子送去。
张军说,许多60岁以上老人住在铁皮屋,并不只是为省钱。多名村民表示,有的老年人出去租房遭拒,有的借住亲戚朋友家,“有的在外租房不合适,房租也高,不少人又回来,找块地打铁皮板房。”

▲拆迁安置协议书
2025年9月,街道安排村民按拆迁顺序选房,此后停发了租房补贴。至少15名村民告诉红星新闻,2017年至2018年拆迁时,街道未将每户门前三米宽道路计入赔偿。“当时说,将来小区建好后,储物间、车位不用出钱,抵三米路的钱。”
但此次分房,街道通知,储藏室2万/个,车位5万/个。车位可不买。“车位、储藏室也要钱,占路还不给钱。”高晖说,村民咨询街道,得到的回答是“村主任换了,一届有一届的政策。”
按拆迁次序选房,张军选到高层,“就算一层,三轮车也没法拐进电梯通道。我就一个人搁‘湖’里住着了。”

▲铁皮屋
8年前拆迁时,合同约定了114m²、131m²两种户型,但目前实际房型多是140多m²。街道通知,多出面积按2500元/m²补交。“多出面积、储藏室费缴纳后,再给钥匙。”张军和孩子各分一套房。他预定的110m²,现在多出30m²,要补缴9万多元,他表示:“拿不起了。”
据2017年拆迁方案,一楼按2500元/m²补偿,二层、三层只算1/2、1/3面积。大部分村民称补偿款不到10万。此次又要交钱,无法接受。
陶寅两女一儿,儿子今年37岁,因无住房条件,至今未婚。陶寅说,一家人本要分三套房,其中儿子获得房票,可在周边买商品房,但由于市价差异,要补贴37万。高超家也分了两套房,现在面积从114m²、131m²增大到145m²,要再贴10多万才能入住,“还不算储藏室、车位费。后面住进去还有装修费、物业费。”
街道办:今年6月全部交房
高超认为,现在小区并不符合交房标准。近期,一些急于入住的村民只能买或借发电机,才能装修。
记者在滨湖小镇看到,约一半楼栋仍在施工。少量房屋在装修,但尚未通水,工人要从楼下草坪接水送上楼。负一层储物间层高约2米,空间封闭且压抑。

▲安置小区
近日,郯城街道办负责拆迁安置的朱书记向红星新闻介绍:后东庄村拆迁工作始于2017年底2018年初,每年按时给每户发放1.2万元躲迁费;2025年1月,在一号地块为急需住房的村民安置了150套房;后来发放500张房票,政府给补贴,业主均已购房;9月在四号、九号地块分配了1750套安置房。后者中的1250套正在陆续装修,剩余600套将于2026年6月交房。
对安置房拖延8年之久,朱书记表示,是因一些“钉子户”到2022年才谈妥,耽误了进度。对数百户村民在林中居住,朱书记表示,大家为省房租,就在“万亩板栗园”自己盖板房。
对用电设施简陋导致火灾隐患等问题,朱书记称,发生火灾后,街道联系供电公司,花10多万元给村民整理了电线线路,并统一更换了空气开关。
对安置房户型变大,朱书记称户型没定死,最终根据实测面积结算。“按每平方米2500元补费,很便宜,连成本都不够。”
对“门前3米道路置换储藏室、车位”问题,朱书记表示,拆迁合同里并无此项约定,门前道路属村集体土地,“给村集体结算,到时给村集体沿街房,作为村集体收入。”
(文中人名均为化名)
红星新闻实习记者 陈龙 摄影报道 记者 刘木木
编辑 潘莉
审核 冯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