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南博一

一艘锈迹斑斑的巨型原油油轮正向北穿越大西洋，却突然成为全球关注的焦点，它被多国密切跟踪数日，航行期间船只更名并被涂绘俄罗斯国旗。7日，美军抢在俄军抵达之前发动突袭，在冰岛附近海域使用绳索攀爬登船，并强行将其扣押。

据新华社报道，美国东部时间7日8时43分，美国欧洲司令部在社交媒体上发布消息称，在北大西洋扣押一艘俄罗斯油轮。约半小时后，美国南方司令部在社交媒体上发布消息称，在国际水域扣押一艘无国籍油轮。

美国欧洲司令部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消息称，美国当天扣押“贝拉1 ”号（Bella1）油轮，该船被美国海岸警卫队“芒罗”号追踪后，在北大西洋海域被扣押。此次扣押行动系执行美国总统令。美国政府称，这些船只从事欺骗性行为并运输非法石油货物。

英国国防部表示，应美方请求，英国皇家海军在海空两方面提供了后勤支持，该行动“完全符合国际法”，并且“是全球打击规避制裁行为努力的一部分”。

俄罗斯7日谴责美国扣押悬挂俄国旗的油轮，并要求美方确保俄籍船员受到人道对待并保障其返家权益。在此之前，有报道称，俄罗斯派遣了包括潜艇在内的海军力量为该油轮护航。

围绕“贝拉1”号油轮，疑云重重。分析认为，这可能成为华盛顿与莫斯科之间跨大西洋权力博弈中的象征性战利品。

换旗与追逐

据美联社报道，“贝拉1”号油轮于去年12月15日穿越大西洋，在接近加勒比海时突然掉头，转向北方驶向欧洲。就在几天前，美国首次扣押了一艘从委内瑞拉装载石油离港的油轮。

当美国海岸警卫队试图登船检查“贝拉1”时，该船迅速驶离。美国欧洲司令部声称，海岸警卫队“依据美国联邦法院签发的搜查令”对该船进行追踪。

《华尔街日报》6日报道称，这艘油轮原计划在委内瑞拉装载石油，但由于美国封锁未能靠岸，处于空载状态，它试图逃避围绕委内瑞拉的石油封锁。

在被美军追逐期间，“贝拉1”更名为“水手”号（Marinera），并改挂俄罗斯国旗。航运数据库显示，其船员甚至在船体上直接涂绘了俄罗斯国旗。随后，俄方正式提出外交抗议，要求华盛顿停止在公海上对该船的追逐，并派遣了海军力量为该油轮护航。

俄罗斯船级社的数据显示，该油轮确实已更名为“马里内拉”，母港登记为俄罗斯南部黑海沿岸城市索契。美国官员表示，这艘船上个月曾虚假悬挂圭亚那国旗，因此被认定为无国籍船只。

《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第92条规定：“船舶在航行途中或停靠港口期间，不得变更其国旗，但所有权实际转移或登记变更的情况除外。”

“贝拉1”改头换面后，美国侦察机持续对其进行监视。同 时，英国军方表示，其提供了“预先计划的作战支持，包括基地使用”。

据英国《泰晤士报》报道，英国空军在行动前后有多型军机在相关空域活动对油轮实施跟踪监控，包括从苏格兰和英格兰分别起飞的“台风”战机、RC-135W“联合铆钉”电子侦察机，以及进入相关空域的P-8A“波塞冬”海上巡逻机；隶属于美军的KC-135R空中加油机在英国米尔登霍尔空军基地高频起降，CV-22B“鱼鹰”、U-28A“德拉科”侦察机等特种作战力量也在英国多个空军基地集结并开展快速索降、撤离演练。

据《经济学人》报道，此前飞机追踪爱好者注意到，大量美国军用飞机飞往英国，据推测，这些飞机正在运送执行直升机拦截行动所需的兵力和装备。据信美国动用了P-8反潜巡逻机追踪这艘油轮，并出动了AC-130炮艇机在附近海域提供火力支援。

英国国防大臣约翰·希利称这艘船“有着不光彩历史”，是俄伊规避制裁的一部分。英国媒体报道称，2024年，美国因其与一家被指控为黎巴嫩真主党幌子公司的公司有关联而对其实施制裁。自2020年以来，更名为“马里内拉”的油轮已更换过6个名称，曾悬挂5个国家的国旗航行。其中包括一次虚假的圭亚那国旗，以及另外3个被归类为“方便旗”的国家——这些国家允许船只在监管极少的情况下注册。

针对围绕“马里内拉”号受美军追踪一事，俄罗斯外交部6日表示，该油轮完全遵守国际海事法，但美国和北约对该油轮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注。尽管该油轮距离美国海岸约4000公里，但美国海岸警卫队的一艘舰艇已追踪油轮数日。

去年，该船通过苏伊士运河和直布罗陀海峡，从伊朗航行至委内瑞拉。美国海岸警卫队曾在其穿越加勒比海时试图拦截，但在该船重新悬挂国旗并宣称是俄罗斯船只后，俄罗斯方面要求美国停止追逐行动。

据报道，去年年底，俄罗斯已正式向美国提出外交请求，要求美方停止追截原计划驶往委内瑞拉海岸的“贝拉1”号油轮。知情人士表示，该请求在跨年夜送达美国国务院，同时也发往白宫国土安全委员会。

“贝拉1”号or“水手”号

追踪“贝拉1”号油轮长达两周后，美军采取行动。7日，美国欧洲司令部在社交媒体上表示，商船“贝拉1”号因“违反美国制裁”在北大西洋被扣押。开源航运追踪网站显示，其当时位于苏格兰与冰岛之间的海域。

“今日俄罗斯”网站发布的画面显示，一架直升机接近一艘疑似“贝拉1”的船只。俄罗斯交通部证实，美军于莫斯科时间7日15时左右登船，随后与该船的通信中断。

俄交通部7日表示，该船只去年12月在俄罗斯国家船舶登记处获得了临时登记，并补充说，根据1982年《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任何国家均无权对在其他国家管辖范围内正式登记的船舶使用武力”。然而，美国尚未批准《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但通常承认其条款为习惯法。

俄外交部还表示，已掌握该船船员中有俄罗斯公民的信息，要求“美方确保这些人员得到人道、有尊严的对待，严格尊重其权利和利益，并不得阻碍其尽快返回祖国”。

哈佛大学戴维斯俄罗斯与欧亚研究中心研究员克雷格·肯尼迪对《卫报》表示，“在公海扣押一艘悬挂俄罗斯国旗的船只，意味着无视俄罗斯对该船享有专属管辖权的主张。”他认为，俄罗斯可能试图通过介入美国封锁来获取筹码。

另有猜测指出，船上可能载有对莫斯科极具价值的物品。虽然油轮没有装载石油，但它此前在伊朗与委内瑞拉之间的航线，被怀疑是用于非法贸易的通道，包括武器运输。

值得注意的是，白宫7日在提及被扣押的油轮时，使用的是其原名“贝拉1”，而非其最新名称“水手”号。而俄方7日谴责美方行动时，称此油轮为“水手”号。

有分析认为，美方通过不承认该油轮的新名称以及其重新登记为俄罗斯船只的身份，可能试图强化其扣押该船的法律依据，将其界定为一艘“无国籍船只”，同时也试图降低与俄罗斯发生冲突的风险。

俄罗斯议会下院国防委员会副主席阿列克谢·茹拉夫列夫表示，扣押一艘悬挂俄罗斯国旗的船只“可以被归类为非法越境，换句话说，就是对俄罗斯的全面军事入侵”。

“贝拉1”被扣押后约半小时，美国南方司令部在社交媒体上发布消息称，在国际水域扣押一艘无国籍油轮。相比之下，在加勒比海扣押“索菲亚”号（M Sophia）的过程要短得多。

据《纽约时报》报道，“索菲亚”号篡改了应答器信号以掩盖其行踪，使其在跟踪数据中显示位于西非沿海，而实际上却在委内瑞拉附近作业。油轮追踪网站TankerTrackers.com联合创始人萨米尔·马达尼表示，其团队通过卫星图像和现场照片确认，自美国强掳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以来，至少有16艘油轮从委内瑞拉海岸驶离，“索菲亚”号就是其中之一。

国际海事组织表示，“索菲亚”号的船旗国不明。据全球大宗商品数据分析公司Kpler网站消息，“索菲亚”号载有约180万至200万桶委内瑞拉石油。该船曾向中国运输俄罗斯和伊朗石油。

美国南方司令部在一份声明中表示，海岸警卫队将护送“索菲亚”号返回美国进行“最终处置”。至于“贝拉1”，白宫新闻秘书莱维特7日在记者会上称，遭美方扣押的悬挂俄罗斯国旗的油轮“违反了美国的制裁措施”，船员可能因违反美国法律而受到起诉，如有必要将被带到美国接受审判。

美国制裁下生长的“幽灵舰队”

专家普遍认为，自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美国、欧盟等对世界主要产油国俄罗斯实施制裁以来，“幽灵舰队”的数量显著增加。

所谓“幽灵舰队”的船只通常是老旧、破败的油轮，其所有权结构不透明，难以追溯所载石油的来源。这些船只常常在海上隐藏身份，例如在船体上喷涂虚假的船名，或广播错误的船舶信息、悬挂假国旗，经常更换船名和国旗。它们还会通过关闭定位应答器、进入“黑航行”状态，或通过伪造、欺骗定位信号，让系统误以为它们身处他处，从而隐藏航线和位置。

这些船只所载的石油经常在海上转手交易，进一步增加追踪难度。由于缺乏传统航运保险，这些船只可能被部分港口拒绝入港，因此有时会将石油转运至其他船只。标普全球（S&P Global）估计，“幽灵舰队”在2024年5月至2025年5月期间增长约45%，并指出这一增长部分可归因于美国财政部在2024年采取的新一轮制裁措施。

美国此前已有扣押“幽灵舰队”船只的先例。去年12月10日，美国在委内瑞拉附近公海武力扣押“船长”号油轮，随后宣布没收其所载石油。同月16日，美国总统特朗普下令对所有进出委内瑞拉的受美国制裁油轮实施“全面彻底的封锁”，并宣布美方已将委内瑞拉现政府列为“外国恐怖组织”。

去年12月20日，美国海岸警卫队在凌晨拦截并登船检查悬挂巴拿马国旗的“世纪”号超级油轮。这艘油轮不在美国发布的制裁名单上，但白宫发言人安娜·凯利称，油轮所装载原油来自受美国制裁的委内瑞拉石油公司。

美国防长赫格塞思7日在社交平台X上写道：“对受制裁及非法委内瑞拉石油的封锁仍在全面实施，无论在世界任何地方。”

美国国务卿鲁比奥表示，在北大西洋和加勒比海扣押的受制裁油轮中所载的石油，将作为特朗普5日宣布的协议的一部分进行出售。根据该协议，委内瑞拉将向美国提供最多5000万桶原油。7日，美国能源部长赖特甚至表示：“我们将无限期地把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投放市场。”

分析认为，对这些船只的突袭行动对全球石油市场影响甚微。作为全球基准的布伦特原油价格在7日收盘时仅下跌了0.5%。委内瑞拉的石油供应量在全球范围内微不足道，很少有观察人士认为美国会更广泛地打击俄罗斯的“幽灵舰队”。但这表明，美国确实在认真地向委内瑞拉新政府施压。

鲁比奥说，委内瑞拉临时当局“希望将被扣押的石油纳入该协议”。“他们明白，如果不与美国合作，他们就无法运输石油、创造收入，也无法避免经济崩溃。”

责任编辑：陈沁涵 图片编辑：金洁 校对：丁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