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地时间1月20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发布图片。图中他与副总统万斯和国务卿鲁比奥手持美国国旗登上格陵兰岛,旁边牌上书有“格陵兰岛2026年成为美国领土。”图源:Truth Social
编者按
1月17日,特朗普突然宣布自2月起将对派兵前往格陵兰的英法德等八国,加征10%的关税,以此逼欧洲让渡格陵兰岛控制权给美国。这一“不卖就罚”的荒诞要求在欧洲引发强烈反弹。格陵兰风暴会导致北约解散吗?欧洲手里还有哪些反制“唐罗主义”的底牌?这场冲突又将怎样改写西方与国际秩序?《凤凰大参考》解读。
核心提要
1. 特朗普对北约盟友发出的威胁,因直接源自北约核心支柱美国,成为直指北约根基的制度性冲击。回溯北约历史,其防御体系始终高度依赖美国。失去美国,北约不仅防御能力将大幅削弱,盟国对集体防御理念的信任更会遭到侵蚀。而特朗普将北约视为“美国包袱”而非伙伴与战略资产的认知,更让这一同盟首次真正濒临被美国亲手终结的绝境。
2. 在特朗普的胁迫下,欧洲各国陷入“究竟该付出哪一种代价”的两难抉择。现实中,民意压力正快速累积,欧洲已着手以集体方式对美国胁迫实施贸易反击,这标志着欧洲对美政策正从克制防守转向对等反制。但由于欧洲对美国的安全依赖短期内难以摆脱,北约不太可能骤然走向瓦解。
3. 若美国真的“成功”吞并格陵兰,将公然挑战《联合国宪章》,致使北约制度基础坍塌,欧盟合法性遭质疑,从而引发对二战后国际秩序的系统性冲击。西方联盟存续仅剩下“拖延”或“变质”两种可能,最终使得西方集体安全秩序在政治意义上宣告死亡。
作者丨李正东 马晓霖
编辑丨宋东泽 王一凯 黄思越

美国威胁正在动摇北约存在根基
特朗普以关税为武器、以格陵兰岛为目标,对北约盟友发出的威胁,已不再是一次普通的外交施压,而是一场直指北约根基的制度性冲击。
1月14日,在华盛顿的美国丹麦谈判破裂后,格陵兰岛乃至丹麦爆发大规模抗议,“格陵兰不出售”的口号迅速成为政治共识。欧洲主要领导人随即也作出强硬回应。法国总统马克龙强调,无论是乌克兰还是格陵兰,任何恐吓都不会改变欧洲立场;瑞典首相克里斯特松直言“绝不接受敲诈勒索”;英国首相斯塔默则称美方关税威胁“完全错误”。欧盟层面也明确表示,将在协调后采取回应措施。
真正令北约陷入制度性风险的,并不仅是这场争端本身,而是威胁的来源。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早在1月5日便警告,如果美国决定对另一个北约成员国动用武力,“一切都将停止,包括北约本身,以及二战以来建立的安全体系”。这并非耸人听闻的夸大其词,而是对北约运作逻辑的冷静判断。

▎1月15日,丹麦外交大臣拉斯穆森(左)和格陵兰外交大臣莫茨费尔特(右)在华盛顿会见美国官员后对记者称,两国仍然存在根本分歧,但格陵兰岛的领土完整是丹麦底线。图源:EPA
北约历史上并非没有成员国之间的严重摩擦。冷战期间和冷战后,英国与冰岛爆发过“鳕鱼战争”;土耳其入侵塞浦路斯并与希腊发生直接军事冲突,甚至近年土耳其军舰还曾在地中海以火控雷达锁定法国护卫舰……然而,这些事件之所以没有从根本上摧毁北约,关键在于冲突始终发生在支柱之外,而非来自支柱本身。而美国恰恰就是这个支柱。
自北约1949年4月4日在华盛顿呱呱坠地以来,北约欧洲盟军最高司令始终由美军将领担任,北约的防御体系在空中力量、情报、指挥结构和战略规划上高度依赖美国,甚至任何一次国家申请加入北约都要首先获得美国首肯……充满讽刺意味的是,前任欧洲盟军最高司令卡沃利制定的欧洲防御计划(包括格陵兰),本质上就是以美军深度参与为前提。
面对二次世界大战的欧洲废墟,基于对两次大战策源地德国和强大苏联的恐惧,西欧策动了这个跨大西洋军事同盟的成立。北约首任秘书长伊斯梅勋爵曾非常坦率地定义该组织的使命,那就是“挡住俄国人,压住德国人,留住美国人”。因此,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失去美国,北约不仅防御能力大幅下降,其存在成本也将急剧上升,甚至生存根基将不复存在。

▎1949年4月4日,时任美国国务卿艾奇逊签署北约条约。图源:The Altantic Council
更致命的是政治信任。一旦美国吞并格陵兰,欧洲对《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也即集体防御条款的信任将遭到不可逆转的破坏。特朗普本人早已多次公开质疑该条款的合理性,认为美国为盟友“付出过多、回报过少”。如今,欧洲开始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问题:如果美国愿意肢解一个北约成员的领土,它是否还会在另一个盟友遭遇外部威胁时履行同盟承诺?再进一步思考,如果美国动用武力强夺一个北约成员领土,其余北约伙伴是否敢于且能够与美国兵戎相见?
特朗普对北约的傲慢甚至蔑视并非始于格陵兰岛归属,而是一以贯之。在他的认知中,北约并非美国的战略资产、价值共同体伙伴,而是需要不断清仓的美国包袱。推动北约欧洲伙伴不断提高国防预算,在特朗普看来不是强化联盟,而是在为美国分担军费。在极端情况下,退出北约,甚至推动北约解体,都可能成为特朗普实现“让美国再次伟大”的重大选项之一。他刚刚宣布退出66个国际组织,宣布退出北约并非绝对不可能。从特朗普“一进宫”和“二进宫”的诸多操作习惯来看,不确定性是他带给美国和世界的最大的确定性。

▎美国的军费开支长期占据北约总额的一半以上。图为2023年北约各国国防开支饼图。来源:Visual Capitalist
因此,格陵兰问题不只是一次地缘政治摩擦,而是一面照妖镜,清晰映照出北约所面临的真正危机,不是来自外部对手,而是来自龙头老大和中流砥柱美国自身。当北约的主心骨和实际决策者开始将盟友视为可交易乃至可掠夺的对象,二战后建立的这个全球最大安全体系,就第一次真正站在被美国亲手终结的边缘。

北约也许不会立刻解散,但信任已经破产
即便努克街头没有响起枪声,这场围绕格陵兰掀起的政治风暴,也极有可能成为压垮北约欧洲伙伴对美国信任的最后一根稻草。正如曾任拜登政府驻北约代表的朱莉安娜·史密斯所反问的那样:“当北约最强大的成员国公然侵犯另一成员国的领土主权时,这个联盟还凭什么去应对俄罗斯?”这个问题,直接击中了北约存在的逻辑核心,也把欧洲各国政府推上一条几乎没有舒适选项的岔路口。
一种看法认为,格陵兰岛面积有限、人口稀少,为这样一块土地与美国彻底翻脸,代价过高;但另一种更为忧虑的判断则指出,一旦北约出现裂痕,俄罗斯极可能趁机试探,甚至直接冲击北约欧洲板块的安全防线。对许多北约欧洲伙伴而言,现实早已不再是“要不要付出代价”,而是“究竟该付出哪一种代价”。
从现实层面看,欧洲已不再只是讨论“是否反制”美国,而是开始着手制定并推进具体方案。1月19日,欧盟紧急召开成员国协调会议,欧洲主要国家在格陵兰问题上迅速达成共识:绝不退让,并准备以集体方式对美国发起贸易反击。这标志着欧洲对美政策正在发生一次方向性变化,从克制防守,转向对等反制。

▎2026年1月19日,欧盟外交政策负责人卡娅·卡拉斯(中)与格陵兰外交大臣薇薇安·莫茨费尔特(左)以及丹麦国防部长特罗尔斯·伦德·波尔森(右),在布鲁塞尔的欧盟总部准备召开会议商讨可能的对策,包括报复性关税和首次使用欧盟反胁迫工具。图源:AP
目前摆在欧洲桌面上的贸易报复方案是对总额高达930亿欧元(约合1077亿美元)的美国进口商品加征对等关税,直接回应其关税威胁。如果这一轮报复无法遏制局势升级,且特朗普在2026年6月真的对欧洲全面实施20%的惩罚性关税,欧盟还准备启用更具攻击性的“反胁迫工具”(ACI)。一旦ACI启动,欧洲将不再局限于商品贸易,而是直接瞄准美国企业在欧洲市场的制度性利益,包括限制其参与公共招标、投资项目和银行业务,甚至对服务贸易设限。在这种情况下,苹果、亚马逊、甲骨文、特斯拉、谷歌乃至星链等美国科技与高端制造企业都将面临实质性打击。
如果事态进一步恶化,欧洲甚至可能对美国资本在欧投资和金融业务施加系统性限制。那将意味着美欧之间不仅是贸易摩擦升级,而是资本、金融与产业层面的全面脱钩,美欧财团将首次在制度层面正面分裂,所谓“西方经济共同体”也可能率先在内部引爆一场金融战争,从此失去维系跨大西洋合作的基础。
比经济博弈更敏感、也更具战略分量的是美军在欧洲大陆的未来。对不少欧洲国家来说,无论北极局势如何变化,美军基地依然被视为不可替代的安全保障;但也有国家开始讨论,是否应将驱逐美军作为向美国施压的筹码。若德国境内的拉姆施泰因等关键基地的美军被北约欧洲盟友驱逐,美国将很难维持其向非洲和中东的远程军事投送能力。
另外,一旦北约联盟关系发生实质性破裂,其外溢效应将远远超出格陵兰危机本身。英国的情报体系、核威慑能力以及未来潜艇舰队都可能遭受冲击,而许多北约欧洲成员的空军,如果失去美国提供的通信、目标数据和弹药支持,其最先进的F-35战机也将难以充分运作,被迫转向更加克制、甚至防御性的战略姿态。

▎2026年1月16日,特朗普加强对欧盟的威胁后,丹麦军队在格陵兰的北盟演习中,格陵兰岛的部队人数正在增加。图源:AP
因此,摆在欧洲领导人面前的,并非一场抽象的战略辩论,而是一道现实而残酷的选择题。一方面,民意压力正在迅速累积,调查显示,62%的德国民众认为,一旦丹麦与美国发生冲突,德国应当出兵援助;另一方面,数十年形成的对美军事依赖绝非短期内可以轻易摆脱。北约的结构过于复杂,也许不可能在一夜之间瓦解,至少不会出现一份正式宣告“联盟解散”的声明,但更危险的情况正在浮现:虽然北约在形式上会继续运转,却已失去自诞生以来赖以维系的根基,而一旦这一根基被彻底侵蚀,联盟的终结恐怕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格陵兰不是终点,而是秩序坍塌的触发器
如果将局势推演至最坏的结果,即美国“成功”吞并格陵兰,那么这就不只是一次普通的地缘政治摩擦,而将演变为一场对二战后国际秩序的系统性冲击。其影响不会局限于北极地区,而是会同时撕裂联合国体系、北约和欧盟这三套彼此嵌套和支撑的集体安全框架。
在国际法层面,这样的行为几乎不存在任何灰色空间。无论采取何种形式,美国一旦对格陵兰实施军事入侵或强制吞并,都会直接违反《联合国宪章》第2条第4款关于禁止使用武力的核心原则,构成一个主权国家对另一个主权国家的侵略行为。
即便吞并不是通过公开的军事行动完成,而是借助国会立法支撑的所谓“合法并入”,或借助一系列事实控制与政策累积逐步实现,其结果同样触犯国际法中“禁止以武力取得领土”的基本原则。同时,这种行为也将公然侵犯格陵兰人民的自决权,使美国站到国际法秩序与国际舆论的对立面。
在安全层面,后果将更加直接而剧烈。作为持续武装攻击的受害者,丹麦依据《联合国宪章》第51条,依法享有自卫权。这一权利既包括单独行使,也包括请求他国提供集体协助。从法理上讲,世界上任何联合国成员国都有权在丹麦提出请求后采取行动;是否出手是政治选择,但这种权利本身不存在争议。
真正遭受致命打击的将是北约。北约存在的根本意义,正是把《联合国宪章》所确认的“集体自卫权”制度化,通过《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将“可以援助”转化为“必须援助”。历史上,北约成员国之间并非没有发生过严重摩擦,甚至一度接近或爆发武装冲突,但这些冲突始终发生在联盟设计可以容纳的范围之内。而一旦联盟中最强大的成员国亲自以武力侵吞一个弱小盟友的领土,北约的制度基础会彻底坍塌,其存在意义也将随之消解。
欧盟同样无法置身事外。《欧盟条约》第42条第7款设立了类似于北约第五条的援助义务。尽管格陵兰的法律地位在欧盟内部存在争议,但在如此重大的政治现实面前,这一技术性讨论并不重要。如果欧盟在成员国或其领土遭到征服时都无法形成一致回应,那么所谓“欧洲团结”将沦为空谈,欧盟自身的政治合法性也将受到根本性质疑。
在这种情形下,西方联盟的“存续”只剩下两种理论上的可能。其一,是拖延:寄希望于美国迎来新一届政府,由新政府否认并试图修复特朗普式的“帝国主义”政策。然而,信任一旦断裂,几乎不存在真正修复的空间,更何况这一假设本身还建立在未来美国政府会更加理性的前提之上。其二,是变质:北约在名义上继续存在,却逐渐演变为一个以美国为中心的等级体系,其余成员国沦为事实上的附庸,那将不再是北约,而是一种新的霸权结构。

▎2026年1月20日,德国总理默茨和法国总统马克龙承诺开展合作以解决特朗普造成的危机。图源:Getty Images
无论哪一种结局,都指向同一个判断:一旦美国吞并格陵兰,今天人们所熟知的北约,以及二战后建立的西方集体安全秩序,都将在政治意义上宣告死亡。留下的只会是一套仍在运转的制度外形,却已失去灵魂与约束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