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滋谣言,与一家餐饮店“死亡”的2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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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11:0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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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家经营多年的餐饮小店,在短短几天内突然变得“无人问津”,原因可能仅仅是一句没有由来的闲话:“那家老板有艾滋”。

最近几年,这类针对餐饮店的谣言在各地反复上演,几乎形成了一套固定的闭环:餐饮店被造谣、营业额暴跌、店主报警并验血、警方通报辟谣。尽管得到官方“正名”,谣言留下的阴影却难以轻易散去,生意可能也回不到从前。

更让人无力的是,尽管谣言在熟人社会和网络中快速流窜,源头却常常无从寻觅。即便找到了某个传谣的人,对方也常常声称是“听别人说的”——没有具体面孔,没有缘由,伤害却实实在在地发生。

为什么这些谣言,总能精准地找到餐饮小店?为什么这类谣言被辟谣过很多次,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却总能屡试不爽?

文丨谢紫怡

编辑丨王珊瑚

谁也说不清那阵风是怎么刮来的。孙平只是记得,原本平静的生活突然冒出一个传闻,人们说他“得了艾滋”。

那是2025年10月,有些老客人或许听说了风声,但没好意思开口问他。直到他接到朋友的电话,对方语气中带着吃惊,更多的是提醒,“怎么有人这样传你?”孙平觉得很荒唐,一开始没有放在心上。

电话陆续从本市、成都,甚至北京打来。每个朋友都说,消息是从“另一个朋友”那里听到的,是微信群里传来的,大概内容是:他赚到钱了,“在外面乱来”。

孙平35岁,在四川某地级市经营一家麻辣串店。20岁出头,他就跟着姐姐学做餐饮,后来有了自己的店。十几年来,他守着这家店,把它从一间小铺子慢慢扩展到一百多平米,也看着熟悉的客人从小孩长大,结婚生子。

他的店开在巷子里,却是大众点评“本地美食热门榜”的第一名。招牌的现切腰花,裹满辣椒粉,本地人称赞那是“巴适”的老味道。还有很多外地游客专程过来打卡。店里不做外卖,每天只营业5个小时,门口经常排着队。

谣言是针对他的,也是冲着这家店的。当初靠着口碑做起来的店,如今同样靠着人们的口口相传,让谣言传进了这座小城的街巷。

孙平的爸爸每天早上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熟识的菜贩子很快围上来询问,他们从别的顾客那儿听说了传闻。几公里外还有一个更大的菜市场,在那里卖菜的人也都知道了。

“大爷大娘坐在一起,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一路上就议论开了。”孙平说。10月下旬,店里的生意突然变得不好,头一天晚上还在排队,第二天就没人来了。

他打开店门,周围都是熟悉的街坊邻居,但没有人进来。

“就像一个‘罪名’扣在我的头上。”回家的路上,他和妻子戴着口罩,低着头。他们尽量走得快一点,好像这样就不会被别人发现了。

恐慌也在店内扩散。帮工的阿姨们也受到影响,听说老板得了艾滋,亲戚劝她们不要再在那儿工作。

谣言传播最凶的时候,有人打12345举报,说店主有艾滋病仍在经营店铺。市场监督管理局派人检查了两次,店里的健康证和经营手续都齐全。接着,局里的领导又找孙平谈话。事情陡然升级了。

为了自证清白,他和店里十几名员工一起做了血液检测。那一刻他才意识到,那个起初他觉得荒诞不经的传言,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件大事”。

●孙平的串串店。图片来自网络

关于艾滋病的谣言并不是一件新鲜事。

早在2011年,就有人谣传艾滋病患者将自己的血滴到食物里,导致有人被感染。卫生部新闻办公室向媒体辟谣,艾滋病病毒不会通过餐具、饮水、食品传染。自艾滋病病毒发现以来,国内外没有一例经食品传播艾滋病病例的报告。

但谣言传播的土壤并未消失。深圳大学传播学院教授周裕琼在其专著《当代中国社会的网络谣言研究》中梳理,过去二十几年来有过对“艾滋针”“艾滋西瓜”“艾滋牙签”“艾滋烧烤”等一系列谣言的反复辟谣。谣言总有一种不断自我更新,自我传播的生命力。

如今,餐饮小店成了谣言的新宿主,“老板得了艾滋”,成了一种新的都市传说。

2025年,湖北恩施来凤县的张鑫一家也深陷其中。春节前,他的小吃店刚被本地文旅局列为家乡美食推荐,过年时,返乡的人回来了,关于他家“有艾滋”的谣言也来了。

●张鑫店里卖的特色泡菜。图片来自网络

谣言还在变体。张鑫的小吃店是从他妈妈梁女士开始做起来的,也是上了点评榜的老店。梁女士回忆,谣言先是指向她两个儿子,后来,又指向她和丈夫。正月十五,一家人决定报警。

因为这个谣言,他们收到了顾客的辱骂语音。为孙子交幼儿园学费时,老师说,得拿出爷爷奶奶的检测报告才能行。他们一家做了血检,最后不仅把检测结果贴在店门口,还发在了网上。

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景军在早期研究中提到,21世纪初,社会上流传着很多“艾滋针”谣言(谣传艾滋病患者用装有艾滋病毒血液的注射器乱扎市民),曾引起过集体恐慌,虽然谣言被攻破,但它们赖以生存的社会成见却没有粉碎。

在四川, 被造谣后,孙平不自觉也代入了那种病耻感,总觉得别人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有天上小学的孩子回家问,“为什么别人说爸爸有艾滋?”孙平非常意外。原来,孩子的小伙伴被家人叮嘱“不要跟他玩”。他那时决定尽快辟谣,也是害怕孩子在学校被孤立、被嘲笑。

放眼全国,近几年,针对餐饮小店的艾滋谣言总在反复上演。

最近的是2025年12月,辽宁喀左县流传“个别餐饮商户感染艾滋病”,官方后来发布通报,7名受检者结果均为阴性。

还有一些谣言非常具体:2025年6月,江西黎川的一家早餐店被传“老板得了艾滋,在粉里掺血报复社会”;2024年8月,浙江湖州的一家咖啡馆被传“老板娘有艾滋,传染100多人拉去检查”。

看似荒唐的谣言,足以给一家店带来巨大的打击。2025年3月,浙江嘉兴一家烧卖店的夫妻被造谣后,店里20多天没有生意,每日营业额缩水至百元。店主金女士面对采访镜头时激动地说:“我愿意拿出5万块去奖励(提供线索者),我要把造谣者抓住,让他绳之以法!”

●张鑫在直播间辟谣。

造谣或许只需动动手指,但辟谣却需要耗费漫长的时间、成倍的精力,以及巨大的社会成本。孙平说,光是为这个事东奔西跑,一天开车就跑了一箱油。他反复去派出所、疾控中心,只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艾滋。

政府部门安排了血液检测,又联系当地融媒体采访报道。尽管官方的背书带来了一定说服力,但直到现在,店里的生意都不如以前了。

孙平没能找到造谣者。追查需要谣言传播的证据,能追溯的只有聊天截图,他想找朋友要,但朋友也顾虑到是从别的朋友那里听说的,“牵扯到人情”。他去警察那里问了几次,最后也没了回音。

在湖北恩施,张鑫一家报警后,发动亲戚朋友帮忙找证据,最终找到了关键的微信群聊截屏。有几张是同一个人在传播。一个多星期后,警察找到了那个人。

让张鑫意外的是,对方是一位本地的年轻女性,他们并不认识。那个人也是做生意的,但不是同行,她甚至还来店里吃过饭。

在派出所,一见面,女人就跪下了。她说,没有想到后果这么严重。她称自己不是造谣者,而是“听别人说的”。但证据显示,她至少在两个微信群里传播了相关谣言。

“我们想,都是本地人,再加上考虑到她有小孩,如果真的坐牢(指拘留),她孩子以后考公务员都是有影响的,所以就饶恕她了。”张鑫说,双方在派出所协商了和解。

2025年2月28日,那个女人写了道歉信,拍摄了一段道歉视频:“本人于2025年2月3日使用手机在微信群内发送……对张鑫和家人造成了严重影响。在此我向张鑫和家人赔礼道歉……网络非法外之地,也请大家引以为戒。”

●给张鑫、梁女士道歉的女士。图片来自网络

为了让更多人知道自己的店是被恶意造谣,张鑫在抖音上直播了将近一个月,放上血检报告、辟谣声明,和对方的道歉视频。直播间里有人说,要“接住这波流量”。

很多人问过张鑫的妈妈梁女士,发布对方的道歉视频时,为什么要给那个人打马赛克。梁女士回复:“造谣的挖了一个坑,看谁掉坑里,她(指传谣者)一不小心掉坑里,我不想让别人再受到伤害。”

不久之后,河南一家同样被艾滋谣言困扰的面食店老板联系张鑫,想要请教怎么摆脱谣言。张鑫告诉对方,一定要先报警,尽可能搜集证据,第一时间把权威的检测证明公之于众。“现在大数据毁人很快的,但你要救人的话,也是要靠大数据。”

维权也是一场耗费心力与时间的持久战。北京浩天(武汉)律师事务所专注于网络侵权领域的律师李珊指出,商户一旦遭遇网络谣言侵害,首先应着手取证,再通过民事诉讼维权,要求对方停止侵害、赔礼道歉、赔偿损失并承担维权合理支出。然而在司法实践中,法院判决的赔偿数额多在几千到几万之间,往往难以覆盖店铺实际遭受的经营和商誉损失。

李珊强调,任何面向公众传播谣言的行为,都有可能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不能以‘别人说的’为由推卸责任,谣言因为一次次的传播而扩散,传播者同样可能被追责。”随意转发未经核实的信息,一旦谣言的传播范围扩大,引起社会恐慌,不仅可能面临行政拘留、罚款等处罚,情节严重、符合刑事立案标准的,还可能涉嫌诽谤罪,被追究刑事责任。

但同时她也指出了现实困境,“有句话叫‘法不责众’。一件事情大家都在传,尤其是私人之间的传播,责任主体往往难以明确锁定,取证也存在客观困难。这也导致许多受害人最终不得不放弃法律途径维权。”

●之前听说孙平有艾滋,顾客称都不敢去店里。

谣言难以溯源,即便找到造谣者,受害者面对的,往往也只是一个陌生人和一个模糊的理由。

就像嘉兴那家烧卖店的老板娘金女士所经历的那样。她说自己天天跑去派出所问进展,最后找到了造谣的人。“我问他为什么要造谣,他也没有说,那个人跟我无冤无仇的。”但伤害已经造成,她请了律师,已经向法院提起了民事诉讼。

另外根据湖州公安通报的消息,那位造谣咖啡馆老板娘“传染100多人”的发布者,在现实生活中并不认识老板。他称自己是偶然听说“小道消息”,出于“猎奇”与“八卦”心理,便在一个400多人的群聊中发送了那条消息。

警方也在大力参与辟谣。江西黎川被造谣的早餐店老板报警后,他了解到的情况是,先是有人在直播间造谣,含沙射影地说“某早餐店(有艾滋)”,后来有人继续在群聊里扩散,越传越玄。当地派出所最后找到了三个传谣的人,同样是陌生人。后来警方也专门拍了一条辟谣的宣传视频。

为什么看似荒唐的艾滋谣言,总能一次次在餐饮小店死灰复燃?

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研究员雷霞认为,这是一种典型的“旧谣新传”现象。她做过很多谣言研究,像餐饮店有艾滋的谣言,只是把老谣言里的时间、地点、餐馆名字换一换,核心的虚假说法不变,就能借着大家的信息差重新传开,让老谣言换个“新马甲”继续传播。

“这类谣言之所以长盛不衰,是它精准地戳中了人们对健康的焦虑。它构建了一个具体的场景,好像只是日常出去吃顿饭,就可能面临感染风险。”雷霞分析,涉及生命健康和食品安全的消息,很容易引起传播。尤其在熟人社会的圈子里,大家天然就放下戒备,很容易先入为主地相信。

如果要分析动机,初始造谣者多数情形下,可能是为了情绪宣泄、博取关注、恶意竞争,或利用公众知识盲区(如艾滋病传播常识)制造恐慌。为了规避责任,他们不一定会承认自己就是最早造谣的人。而庞大的传谣群体,也很容易相信符合自身恐惧或偏见的信息,也许抱着“随手转发不碍事”“好心提醒”的心态,传谣也成了他们的“社交货币”。

很多被造谣的餐饮店都是社区里的老店,雷霞强调,在线上、线下复杂的人际网络中,谣言传播会呈现出一种“去中心化”的状态,人们普遍都是“听说”“据说”,没有明确信源,导致谣言的来路像一团迷雾,谁也说不清它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到现在,孙平也想不明白到底是谁,为什么对他造谣。

他一度很想把那个造谣的人找出来。想来想去,从开店到现在,自己好像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也没对别人说过重话。后来朋友劝他,“就算找出来了,又能怎样呢?”

生活总要继续。事情过去两个月了,他已经不太愿意主动提起,在抖音上发的辟谣声明,也默默设为了仅自己可见。那个他想不透的“为什么”,连同那场谣言一起,沉在了看不见的迷雾里。

(文中孙平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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