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李一鸣 编辑丨雪梨王

不认识那艺娜的人，或许很难理解“抽象”在当下意味着什么。在那艺娜身上，传统的审美逻辑尽数失效。她被一些听众评价为唱歌“像牛叫”，但这并不影响她的人气：演出总是观众爆满，还频频出现在能容纳上万人的音乐节舞台上。围绕她传播最广的，并不是某一首作品，而是一段假唱被识破的现场视频，以及发生在短视频平台直播间里的连麦骂战。

在更多时候，那艺娜并不被当作一个人来理解，而是被当作一个可以迅速激活情绪的标签。她的名字被反复用于玩笑、二次创作和群体狂欢之中。为了成为“那艺娜”，58岁的翟革英（那艺娜的原名）接受了这些附着于其上的目光与声音：观众在演出全程高喊“退票”，关于她和经纪人的黄谣在网络流传，她的头像被P到狗的身体上，反复转发并消费。

成为那艺娜之前，她在西安卖过豆腐，在青海造过桥墩，在老家湖北钟祥，她至今照顾着20亩的田地。在这个冬天，我们在后台见到了她候场的样子。

标签之下，那艺娜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并且，一直在等待着上场。

滤镜

演出尚未开始。在后台，那艺娜腰上缠着护具——2025年10月受伤后，她必须时刻戴着它。这场演出，她戴了一顶橘色假发，搭配红色外套——都是由团队安排的。

下午两点飞机落地，晚上七点半演出开始，中间几乎没有休息时间。这样的节奏，她已经习以为常——包括前奏响起后，观众齐喊六声“退票”，最后一个字正好落在《爱如火》的主歌切入。她要做的，就是配合化妆，完成彩排，登场演出，再等待合影，直到十一点多，才回到酒店休息。

她享受这样的过程。整场演出，她都努力保持高亢。歌没唱几首，大多数时间都在talking。那艺娜说，“把观众逗乐”，是她最重要的事。

那艺娜在演出现场。

一切都是从剑魔公主开始的。

2022年初，54岁的翟革英得到了人生中第一部智能手机。当时她在家带孙辈，读大学的二儿子看她闷得慌，送了她一部智能手机，把她手上的老年机替掉了。儿子还给她下载了短视频平台，跟母亲说平时可以刷一刷，或者拍着玩一玩。

翟革英在短视频平台上，总能刷到“外国人”。那些人顶着白得透亮的滤镜，操着带有浓郁异域风情的口音，张口闭口大夸中国。

那艺娜看得高兴，儿子告诉她，点一下右下角的小圆圈，自己也能变成这样。她伸手一点，一个名为“剑魔公主”的特效效果就扑到了她的脸上。她戴着这张脸发了个视频，就放下手机去吃饭了。

吃完回来一看，点赞十万。

短视频平台上，翟革英给自己起的昵称叫“娜娜”，那是娜娜和互联网的第一次接触。

她给儿子打电话，兴奋得一天“饭都不想吃”。在几个可考的那艺娜早期作品中，她举着话筒说，“中国的兄弟姐妹们你们好，我是娜娜。中国人真的很幸福，一出生就有中国绿卡。而作为外国人，想要拿到中国绿卡，就需要特别地努力。因为申请中国长期居住的难度真的是特别大，比在北京全款买套房还要难。所以中国朋友们不要抱怨生活，哪怕你暂时一无所有，你的中国身份也价值千金。”

凭借一系列正能量发言，娜娜迅速在互联网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赛道。凭借出色的弹舌功力，她的几句俄语说得有模有样，昵称也改成了“俄罗斯娜娜”，人设是一名嫁到中国的俄罗斯媳妇，张口一句“中国的兄弟姐妹们你们好，豆不来为茄啦（一句没有实际意义的‘假俄语’）”——后来，豆角和茄子也成为了她粉丝的应援物。

那艺娜说，她当时只是觉得“好玩”。而在好玩的驱动下，她的作品越拍越多，直到粉丝数涨到了195万，橱窗里挂满了中国制造的俄罗斯特产——威化饼、巧克力和牛筋肠。她在镜头面前这样推销它们，“你到我这里提两瓶伏特加、两瓶蜂蜜，搞掂你俄罗斯的老丈人。他一高兴，给你车和房，那也不是个事！”

村里年轻人拿着她的身份证帮她打开了直播功能。最开始，只有二十几个人，十来天之后，“一下子上到一两千人”。又过了一个礼拜，账号没了。2022年4月1日晚间，平台官方发布公告称，账号“@俄罗斯娜娜”因存在“滥用平台道具，仿冒虚假人设，不当获取流量及粉丝的违规现象”，予以无限期封禁的处罚。

“谁知道那特效是不能玩儿的嘞！”那艺娜反复强调，自己那次触网“没赚到钱”——半个月，挣了2000多块。

可为拍视频和直播购置的耳机话筒不能白买。被封之后，她痛定思痛，决定靠才艺重新出发——在“俄罗斯娜娜”时期，她也拍过唱歌视频，不过都是对口型。在短视频平台上，她刷到一个音乐培训班，3000元十节课，还附送一首原创歌曲。娜娜问，是不是学完就能成为别人所说的那种音乐人、歌手？对方回复，如果你没有原创歌曲，那永远就是“唱着玩”。

娜娜不想唱着玩。她的父亲以前在部队里搞文艺，口琴、萨克斯、二胡之类的乐器全都会。在那个培训班，娜娜一上台就唱了《冬天里的一把火》。老师们看她“性格奔放”，就给她制作了那首后来火遍全网的《爱如火》。

那艺娜巡演海报。

娜娜给自己的名字中间加了个“艺”字，那艺娜就此诞生。

有了自己的单曲，成了“歌手”，可“重生”后的那艺娜，还是没火。歌发在音乐平台上，两个月了，就18个人听。她心里想着，这3000块算是扔到水里了。

还是得直播。此时的那艺娜，已经用老公的身份证注册了新的账号，取名“大中国娜娜”。她在镜头前穿上东北花棉袄，和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改回了中国籍的娜娜，一打开直播就上了3000多人，然后每天一万地往上涨。看涨到七八万，她就在直播间里宣传说，自己出了首歌，叫《爱如火》。

就在那一个礼拜，歌“爆”了。

豆腐、桥墩与60万债务

说梦想是虚的，那艺娜玩网络，是真想挣钱。尤其在2022年，那是那艺娜一家最困难的时期。

曾经的那艺娜，一切都遵循着某种既定的轨道——20岁结婚，21岁生孩子。1993年，一家三口跟着进城打工的脚步，到外地做豆腐。每天像陀螺一样，一做就做到半夜两点，然后拉车到早市去卖，卖完了继续回家做，“站着都能睡着”。

“你们问我现在累吗，我都觉得我一点都不累。比起我原来白天黑夜地干活，这算个啥？”她说。

做豆腐一直做到1998年。虽然辛苦，也赚了点儿小钱——每年三五千块。对她来说这可不是小钱，1988年前后，她在外地打工，一天的工钱是两块五。相比之下，当时的收入让她“高兴死了，感觉自己就是富翁”，花钱也变得大手大脚起来：35块钱买件衣服，去县里照相馆花两三块钱照一张相。

她喜欢照相馆里的自己。换上新衣服，感觉成了明星。二三十年后，在短视频平台的滤镜里，她又一次有了这种感觉——“我咋变得这么白，脸长得这么好看”。

1998年，她和丈夫跟着堂哥做起了工程，自己当小包工头，包点小活儿，找两个工人。他们在青海的一个县城里参与过修桥，桥墩子都是自家工人做的。造桥墩要打桩，地基都是石头，机器打不下去，全是丈夫带着工人人工去挖，得挖20多米深。那艺娜就在一旁给工人们做饭。

从1998年到2020年，那艺娜和丈夫都在干着包工的活计，成了村里头几户开上小轿车的之一，也在县里买了一万块钱一平米的房子。2020年之后的三年，工人停工，工程款拿不上，可工资还要照发。夫妻俩从亲戚朋友那里借了好几十万垫上工钱，“把之前赚的那些全赔了”。

所以那艺娜搞直播，其实是为了“改善现状”——家里还有60多万的欠债呢。

那艺娜在配合团队进行短视频拍摄。

让那艺娜继被封之后二次翻红的是一场骂战。据她回忆，当时她的直播间被“一群年轻人”发现了。这群人就一直撺掇着她去找其他“火得很”的主播连麦打PK。很快，其他两个主播就连了进来。

那艺娜把连麦视作“别人来串门”，“人家到我家来，不开门显得不太礼貌”。据她描述，连麦一开始，那两人就开始骂她。她回了几句嘴，说“你们骂我干啥，我不认识你们”“你不要这样说话好吗”，结果这些都被直播间的网友录屏剪辑下来，传成了梗。

那艺娜后悔接了那场连麦PK。她当时只知道PK的规则是谁输了要受惩罚，她害怕受惩罚，就一直喊“宝贝们给我投点票”——她不知道加票需要粉丝刷礼物，以为只需要点赞。头一场PK，她输了，惩罚是学牛叫，她照做。第二场，她赢了，结果对方不道歉，也不接受惩罚，“直接跑了”。

那艺娜很生气，“我完全不懂这些。我是被她们卷进去的，现在搞的说是我们骂战，实际上我一句没回过，没骂一个字儿出来。”

也是在那段时间，她的丈夫生了病，心脏需要搭桥。可之前为了垫付工人工资，家里已经把该借的都借了一遍。看着丈夫每次上个楼梯，嘴唇都肉眼可见地发黑，那艺娜执意把他送去了医院。2023年年初，她在深圳一家酒吧完成了第一场商演，演出费8000块。收到钱后，她立马打给了医院，加上刚工作的二儿子交的2000元，才勉强凑齐了医保起付线。

唱一首歌能给8000块钱，那艺娜觉得这是天价了，“路费人家还给报销”。后来，家里的债，都是她靠一场场演出来还的，终于在今年还清了将近60万的债务。

心脏放了四个支架后，丈夫没法再干重活，就在家里带孙子。他觉得心里有愧疚，那艺娜就说，前半辈子你顶着这个家，后半辈子我身体好，我来养家，“我们那一代的人，两口子走过来都是真感情，从来没有说离婚啥的。”

她说她一直遵守着上一代人给她们的“要做个完美的女人，做个慈母，做个好妻子”的教导，甚至包括三从四德。

狂欢之下

对那艺娜来说，网络是一种“诱惑”。

她从“俄罗斯娜娜”时期就饱受质疑。有人说她是诈骗犯，骗了谁的多少多少钱，也有人说她是“女装大佬（指在cosplay、直播、短视频等场景下，擅长穿戴女性服饰且形象逼真、视觉效果出众的男性）”。她的视频评论区充斥着这些评论，有些甚至是辱骂。但是，她又一次次忍不住拍视频，点击发布。

“我在这上面一拍，画面里人的眼睛鼻子都能动。我喜欢。”她说，“我就想听他们说一句‘娜姐这个人确实挺好的’。我喜欢大家说我好，不喜欢他们打击我说的那些很不好的话。”

看完评论，她关起门躲在屋子里哭。家人们劝她，“不行这网络咱别玩了”。那艺娜不甘心，她刚看到点儿甜头，不想退出。

她想让自己的脸停留在影像上。小时候村里放露天电影，放《洪湖赤卫队》，她就对着镜子模仿里面的人物，梦想当电影演员。但是梦想不会说出来，因为“饭都吃不饱”。

然后就是结婚，生子，养家。直到54岁，完成了作为一名“完美女人”应尽的义务，她碰到了网络，看到屏幕里滤镜下那张白皙的脸，梦重新长出来了。

她最接受不了粉丝给她造黄谣。她问过粉丝，到底是因为自己穿了很暴露的衣服，还是说了什么低俗的语言？粉丝告诉她，都不是。其实他们都很喜欢她，只是一说那些话，那艺娜就会破防。

“你破防的样子很好笑。”他们说。

那艺娜的手机常年保持着勿扰模式，她说，因为不知道谁扒出了她的手机号和身份证号，不只有人一直给她打电话，还有人冒用她的身份带有网暴性质地四处恶意举报别人。

那艺娜的手机一直保持着勿扰模式。

粉丝们议论最多的是关于那艺娜和她的经纪人张兵的关系。事情来源是，一次那艺娜直播，被网友在评论区骂，张兵出镜怼了几句。当天晚上就有人造谣那艺娜和张兵是一对，说那艺娜出轨经纪人，晚上和张兵幽会等等。谣言爆炸式传播，越来越多的段子被创造出来。

在舞台上，当那艺娜唱出那句“谁能给我爱”时，台下就会齐声喊出“张兵”。

“这不就是造谣吗！”再次见到这个场面，舞台一侧的张兵小声说了一句。他正站在设备箱上，关注着演出现场的一举一动。“大家都是工作关系，不要乱造谣，2025年我们法务会处理那些乱造谣（的事情），希望大家文明玩梗”——张兵短视频平台上的简介已经改成了这句话。

几年前，在武汉的一场酒吧演出散场后，张兵见到了那艺娜，并向她提出了签约意向。当时的那艺娜感到困惑：自己既没长相也没唱功，怎么还能签约上经纪人？而在张兵这边，他看中的是，那艺娜能开辟一个全新赛道，成为一名能提供情绪价值、有娱乐精神、开得起玩笑的艺人。

在线下演出时，有粉丝举着印有她“梗图”的旗子，上面是那艺娜的头连着一条狗的身子；观众们还会在她唱出“辛劳一生的爸妈”时，大喊一声“哎！”这些那艺娜都觉得没什么——包括持续全场的“退票”声。这句口号的来源是，一次演出，那艺娜要唱《苹果香》。结果伴奏带直接播放出了童声版本，台下“退票”声四起，那艺娜索性也和观众们一起喊了起来。

有粉丝把那艺娜的头像p上狗耳朵。

那艺娜说，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偶像来看待。每次上台，她的目的就是“把大伙逗乐”。她把她的粉丝都看作“孩子”，被喊一声娜姐都“心好暖”，即便台下所有声音都在和她“唱反调”。

这场演唱会中，最小的观众还在上小学。一位读中学的观众说，她之所以喜欢看那艺娜的演出，是因为在生活中，除了这里，她再找不到地方，能和一群人整齐地反对某件事，或者某个人。也有观众说，那艺娜就像一位“不扫兴的长辈”。这场庆典，给了他们一个出口。

跌倒，再前行

每场演出结束后，和排队的观众合完影，回酒店卸好妆，那艺娜就开始在短视频平台上搜粉丝们发布的关于自己的演出动态，直到凌晨两点。

“兴奋”，这是她在演出时和演出后最大的感受，“像打了鸡血一样”。“我老是想到舞台上的场景，那些站在我面前的孩子们熟悉的脸庞。想到这些，我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累。”她说，在飞抵演出地的飞机上，一个半小时，她一直在练习发声，想象可以提高一些唱功。

从2025年5月到跨年演出，那艺娜一直没真正休息过。8月，她甚至安排了28场演出，有时候一日两城。后来，英国的巡演也提上日程。

就在她越来越忙碌的时候，意外发生了。10月5日，她在前往南昌准备演出的过程中意外摔倒。事发时距离上台时间已经很近，她没有立即就医，而是简单处理后按原计划完成了当晚的演出。直到演出结束，疼痛加重，她才被送往医院检查。

医生诊断为脊椎受损。转天还有重庆的演出，她提出，自己吃点儿止疼片，坐个头等舱，睡一觉就到了，别耽误演出。直到医生说，不及时处理可能会瘫痪，她才被吓到。

几天后，她接受了手术治疗，脊椎打了六颗钢钉。在病房里，她一直着急。“别人三天都能下床了，我这八天了怎么还下不了床？”医生来查房，她主动去问医生，到底啥时候能好？那艺娜老寻思，人家场地都租了，票都卖了，结果自己去不了，这不是坑人吗。

那艺娜演出后和粉丝合影。

最终，英国的演出她还是没赶上。她点开短视频软件，评论和私聊全是红点。她会真的去看那些评论，有时还会自己回复。看到她拍摄自己卧病在床的视频，有粉丝评论说，“娜姐你不是娇滴滴的女王！”她回复，这次不是女王了。

粉丝依然没有放弃玩梗。一张那艺娜躺在病床上的照片被拿来P图，粉丝们在她身边P了一圈婴儿。

“你生个病，他给你床上P一床孩子，这也无所谓。”她说，“能生孩子，证明娜姐还很年轻。这个世界上什么最伟大？母亲最伟大。肯定是他们把我当成个妈妈，当成个母亲了。可是让我生那么多孩子，有的还P个黑孩子，我笑死了。”

作为接触了网络没几年的人，那艺娜很多时候并不太懂那些梗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很多话不能提，比如“帝国”“苏联”。团队也在有意抹掉她之前那段有关“俄罗斯”的历史。

她能理解的是，自己在给人带来快乐。一位母亲给她发私信，说孩子得了抑郁症，15岁就休学了，每天在家不吃不喝只是睡觉。有一天，孩子刷到了那艺娜，一边看她的视频一边乐。母亲说，很久没看到孩子这样乐了。听说孩子在住院，那艺娜给对方发去了很长一段话，告诉他，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你才15岁，还有大好的时光，要像娜姐一样勇往直前，不管别人的嘲笑。

还有一次在重庆演出，当天也来了几位抑郁症的孩子，其中一位才14岁。孩子们告诉那艺娜，我们有了你，就有希望了。那艺娜突然有了成就感，虽然被那么多人取笑，但总归也给一些人带来了点儿“正向的东西”。

她承认自己“笨”。也因此，她最受不了别人说她“骗人”。

“我连骗这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在演出市场上爆火后，她还拍了短剧，其中一部，就以她的一首歌为名——《坚强笨女人》。在里面，她扮演一个处处受气的儿媳。那艺娜说，她受不了演这样的角色。如果能选，她想演《甄嬛传》里华妃那样的人。“华妃就是那种桀骜不驯的性格，但是脑瓜子也不是很聪明。我喜欢她那种性格。”那艺娜说，“感觉她也是一个坚强的笨女人——对，她很笨。”

“坚强笨女人”是那艺娜这次演出的主题。

如今那艺娜依然住在湖北老家，家里还有二十多亩地，种着小麦，“很好看，青悠悠的”。她把这片土地一直当做自己的根。她就是从这里，一次次跌倒，再一次次踏上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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