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幅漓江山水，见证一对父子跨越半世纪的光影对谈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唐雪舟
他们是一对艺术父子，却照亮了中国画现代转型的两条不同路径。父亲李可染，以传统中国画为基础融入西方技法，开创了沉雄浑厚、逆光璀璨的“李家山水”，是中国近现代山水画领域的巨匠。儿子李玉双，则是一位拥有机械工程背景的“业余”艺术家，独创出“光编码”绘画系统，在属于他的光影天地中闯出一条独特的艺术道路。
近日，湖北日报全媒记者走进合美术馆，探访“时代之光——李可染、李玉双父子艺术对话展”。这并非一次简单的父子作品联展，而是一场以“光”为脉络，深入艺术、科学与哲学腹地的深度对话。
一束“逆光”，照亮百年山水
走进8号展厅，李可染的世界扑面而来。黑、重、满、亮的“逆光”山水，仿佛将观者瞬间吸入一个沉静而开阔的精神世界。
李可染《漓江》 纸本水墨 1973
一幅1973年的《漓江》静静悬挂。墨色层层积染，山体厚重如铁，而被夹在两岸山脊之间的一湾江水却异常光亮，这便是李可染标志性的“逆光”山水技法——将西方写生中对光线的运用引入到中国传统的水墨中来。
“用最大的功力打进去，用最大的勇气打出来。”这句李可染在上世纪40年代写下的座右铭，成为他一生的注脚。新中国成立初期，中国画面临“能否反映新时代”的质疑，甚至一度岌岌可危。李可染的选择是，背上画夹，走向真山真水。
李可染《人在万点梅花中》 纸本设色 1961
展览展出了部分李可染写生的手稿与文献。1954年，他首次长途写生，历时三月；1956年，他再次出发，行程两万余里，作画近两百幅，写生理念也从“对景写生”走向“对景创作”。
1978年，李可染踏上了人生中最后一次写生之路。6月至7月中旬，李可染到达武汉，受湖北省工艺美术公司的邀请，在武汉东湖翠柳村举办中国画学习班。为期半个月的讲课中，李可染首次系统完整地讲述了他的中国画艺术观点。他的授课内容被记录下来，后由美术史家孙美兰整理为《谈学山水画》，发表在1979年第1期《美术研究》。在此之后，李可染进入了佳作频出的“丰碑期”。
《谈学山水画》，《美术研究》1979年第1期，第3页
“他进行的是一场融合西方与传统视觉认知的革命。”总策展人、合美术馆执行馆长鲁虹如此评价。李可染以笔墨消化了西方的光与影，将其彻底中国化，那束被他引入水墨的“逆光”，照亮的不再仅仅是自然景物，而是中国人“澄怀观道”的内心山河，是他所坚信的“东方既白”的文化曙光。
一套“编码”，破解视觉密码
转身步入9号展厅，画风陡变。斑斓的色彩，自由的线条，科学理性与艺术感性在此奇妙交融，而这是李玉双的“光编码”宇宙。
与父亲“由中及西”的路径截然相反，李玉双走了一条“由西及中”的独特道路。他并非职业画家，本职是机械工程师。由于长期受到理科思维的影响，李玉双试图用科学的语言和理性的框架，去探索艺术创作中最感性、最神秘的部分——视觉与感知。
李玉双为视觉与大脑的绘画原理做的模型
展柜中陈列着他自制的视觉模型，试图模拟光线如何通过眼睛在大脑成像。旁边是密密麻麻的“鲁山笔记”，写满了光学公式、视觉原理和艺术思考。
1970年代，在河南鲁山支援三线建设时，他在这片封闭的山沟里，完成了自己艺术理论的核心突破。他把视觉的“观看”行为，分解成了光线、视网膜成像、大脑解码等一系列物理和生理过程。
李玉双研究视觉与绘画系统的笔记手稿
“他破解了视觉形成的‘黑箱’。”单元策展人李莎将李玉双的艺术称为“炼金术”。在李玉双看来，物体反射光线，进入眼睛，被视网膜接收，转化为神经信号，最终在大脑皮层形成图像——这整个过程，就是一套自然的“光编码”系统。而他的绘画，就是试图用画笔“转译”这套编码，而非简单地描绘物体本身。
一封家书，两代艺术人的对话
展览最动人的部分，莫过于那些连接父子生命的细碎之物。一封1971年的家书，将时空拉回到那个特殊年代。
1971年李可染给李玉双的信
彼时，李可染下放在湖北丹江的“五七”干校。他在给长子李玉双的信中写道：“关于画画的事，等我有较充裕时间可以给讲一点，当然等你来丹江能当面谈谈就更好了。现在看来画画最重要的是要有一个强固写实功夫，在作风上可以千变万化，但这是一个根本。”
有趣的是，据李玉双回忆，那时他在鲁山，已经形成了自己成熟的外光写生方法，并开始了自己的视觉研究。收到父亲这般传统“写实”教诲时，他正走向一条以科学解构传统画法的道路。这仿佛一场穿越时空的错位对话，却精准勾勒出两代人不同的艺术命题。
李可染与李玉双父子合影
同年，李玉双赴丹江照顾父亲。久未动笔的李可染，为儿子示范了一幅水墨《漓江》，后由李玉双补墨完成。与此同时，李可染也在儿子的协助下完成了《革命圣地韶山》。
2019年，李玉双再度来到桂林写生。距离父子共同完成《漓江》水墨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此时的李玉双已经进入了一种高度自由的状态，不再拘泥于传统写实画法。再次站在漓江前，他使用宣纸，却混合丙烯、色粉，为传统媒介注入现代色彩的强烈张力，画出了色彩斑斓的《桂林阳朔》。
李玉双《桂林阳朔》 纸本综合材料 2018
这幅作品是李玉双晚年的代表作之一，这一时期的他把对于世界的思考彻底融入作品，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尽情表达自我。艺术评论家吕澎评价道：“通过大脑对光和色彩的理解与融合，彻底摆脱肉身的束缚，在自己摸索的画面中进入无限的世界，这是一种悟道。”
走出展厅，武汉冬日的阳光正好。合美术馆这场跨越时空的父子对话，犹如一道光，照见时代变迁之下，父子两代人呈现出的不同艺术表达。
（图片均由合美术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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