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按 ·2026·03·26
本篇译文选自《华盛顿邮报》,这不仅是一篇关于地缘博弈的评论,更是一次对帝国兴衰规律的警示。通过对比大英帝国的陨落路径,作者揭开了一个被霸权反复验证的悖论:真正的崩溃,极少源于外部敌人的征服,而多始于资源错配引发的自我消解。在技术竞赛决定国运的今天,美国若再次沉溺于中东的权力博弈,无异于在边缘战场收割幻象,却在核心领域输掉未来。这种名为“帝国陷阱”的战略惯性,正在加速霸权核心竞争力的流失。面对历史的轮回,华盛顿是否已步入那场无法回头的漫长黄昏?

本文原载于《华盛顿邮报》(Washington Post),原题为“Iran is an imperial trap. America walked right in.”,囿于篇幅,有所删减,供读者参考。
在过去大约15年的时间里,许多美国领导人(包括这期间的三位总统——奥巴马、特朗普、拜登)都深信,美国在试图“重构中东社会”这一目标上陷入得太深、纠葛太久。 他们认为,更紧迫的挑战应当是重建美国的工业基础以及应对中国的崛起。然而,时至今日,美国却再次在大中东地区卷入了一场旨在“重塑社会”(reorder a society)的战争。正如当年的伊拉克、阿富汗和利比亚战争一样,这场战争的结果恐怕很难如其倡导者所愿。
为什么这一切会不断重演?
要理解当下,必须审视过去——审视现代历史上唯一全球影响力能与美国比肩的国家。20世纪之交的英国曾是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1870年,大英帝国在全球GDP中的占比约为25%——与今天的美国大致相当,而伦敦则是当时的全球金融中心。英国曾挫败拿破仑统治欧洲大陆的野心,并在克里米亚战争中阻遏了俄罗斯向东南欧扩张的企图。它统治着辽阔的疆域,并像今天的华盛顿一样,主导着国际生活的议程。
在19世纪80年代到20世纪20年代的这几十年间,英国发现自己不断在亚非洲各地应对动荡局面、难缠政权以及权力真空。它在苏丹、索马里、伊拉克和约旦等地出兵并实施控制。这些任务在当时看来似乎都势在必行,但其结果却是让英国陷入了一系列边缘地带无休止的局部危机,并往往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1920年的伊拉克起义动用了超过10万名英国及印度士兵,耗资数千万英镑才得以平定。而据估计,当时英国国内的全年教育预算,仅与这场伊拉克“军事冒险”的开支大致相当。

1977年卡特(左)访伊时盛赞巴列维政权为“中东稳定之岛”,但一年后伊朗爆发革命,卡特政府见势不妙遂弃之如敝履,于1979年1月默许其流亡。巴列维(右)痛斥“美国像扔一只死耗子一样把我扔出了伊朗”,两个月后霍梅尼回国,王朝覆灭,伊斯兰共和国取而代之(图源:路透社)
当英国领导人满怀激情地争论美索不达米亚的战略时,他们从根本上忽略了自身面临的真正经济与技术挑战。正当英国在中东和非洲与部落武装激战时,大西洋彼岸的美国正在悄然构建世界上前所未有的最先进工业经济体。在一战后的欧洲,战败的德国也在稳步重建其工业和高度机械化的军事机器。
英国被混乱的边缘地带分散了精力,其核心竞争力却正在被系统性地超越。随着时间的推移,其结果便是:英国作为世界头号强国的地位彻底崩塌。
今日之美国正步入大英帝国曾面临的某些陷阱。它在应对中东爆发的真实危机时,总能找到政治、军事乃至道德上的逻辑。然而,大战略的本质,归根结底是对有限资源的优先级权衡。美国的政治资本、战略带宽、军事容量以及经济韧性并非无穷无尽。在德黑兰的每一场空袭、在波斯湾上空拦截无人机的每一枚导弹、以及华盛顿官员为揣摩伊朗政治继承细节而耗费的每一小时,都代表着从那些真正决定21世纪走向的“地缘板块级挑战”中被抽走的能量。
美国最主要且不可替代的角色,是作为全球体系的“压舱石”。此时的中国并未陷入中东的泥淖,而是不知疲倦地投入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太阳能与风能、电池技术以及机器人研发——正是这些技术将决定未来全球力量的天平。俄罗斯则依然竭力破坏欧洲安全,通过已被证明难以监测、更难以击败的“政治-军事混合战争”,“侵蚀”西方民主制度。然而,正当新兴力量挑战美国世界秩序的底层架构时,华盛顿却准备再次耗费鲜血与财富去充当中东的警察,并试图为其中一个国家挑选领导人。
Unfortunately, these tactical successes rarely translate into strategic gains, and more often serve as the first step toward long-term exhaustion.
历史昭示,大国往往容易屈从于“小规模战争”的诱惑,恰恰是因为这些战争提供了能快速取得政治与道德胜利的幻象。遗憾的是,这些战术上的成功极少能转化为战略收益,反而往往成为走向长期力竭的第一步。
即便对伊朗的干预取得成功,那也将要求美国深度卷入该国的命运。 在未来的十年里,这难道真的是美国最值得投入时间和精力的地方吗?大英帝国的教训清晰可见:大国的陨落通常并非源于外敌的征服,而是因为它们在边缘地带过度扩张,却荒废了国本核心。
本文作者
Fareed Zakaria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法里德·扎卡里亚GPS》节目的主持人、政治评论家和专栏作家。
本文译者
覃筱靖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全球研究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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