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正民
苏正民和支教学生在一起
苏正民在阿依圆梦书屋
苏正民和家人一起做志愿者 受访者供图
□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张静娴 李碗容 实习生 袁瑞雪 李恩慧 通讯员 侯竟
四年前,一篇6000字论文致谢刷屏全网,让无数人记住了从大凉山走出来的彝族小伙苏正民。如今,他即将从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考上了凉山州的选调生——恰好还是当年支教的那个县,越西。“走出大山,是为了更好地回来。”这句写在苏正民论文致谢里的话,即将成为现实。
“我一直都是追赶末班车的人”
苏正民出生在四川省凉山州喜德县沙马拉达乡一个小山村,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小时候家里穷到吃不饱饭,他靠山泉、野果“跌跌撞撞地活了下来”,直到四五岁才学会走路。为了上学,苏正民每天要步行2个多小时的山路,“外面下大雨,教室里下小雨”的画面铭刻在他的记忆深处。
15岁那年,父亲积劳成疾去世,留下数十万元债务,苏正民被迫辍学去种地和放羊。命运的转折来自一名叫张俊兰的记者——她为苏正民申请到每年2000元的定向资助,让他重返校园。
“几千公里外的张妈妈不遗余力地帮我,让我知道,人不能只为自己活着。”从此,苏正民踏上了漫长的追赶之路。因为语言不通,小学学了三年才弄懂拼音和普通话;初中入学考试,全班倒数第二名;高考踩着少数民族预科班的调档线,最后一名进入中南财经政法大学。
“我一直都是一个追赶末班车的人。”苏正民这样形容自己,“但唯一庆幸的是,我从来没有放弃。”
考上大学之后,苏正民实现了儿时“走出大山”的梦想。但大学的那边又是什么?他开始寻找答案。
在大学里,他树立了信心,真正摆脱了自卑。2022年,他的6000字毕业论文致谢刷屏全网。他在致谢中写道:“我生在一个小山村,那里土地贫瘠、山路崎岖……感谢党和国家、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那一刻,无数人为这个彝族青年的故事落泪。
研究生三年,他给自己定了“8107”——早上8时到晚上10时,一周7天,都在图书馆度过。毕业论文盲审和答辩均获全优,还获评优秀毕业论文,读研期间完成3篇学术论文、参与7项课题研究,撰写的7篇资政建议被省部级以上部门采纳。
导师胡弘弘教授在学术上对苏正民和同门非常严格,生活上却温柔无比。知道苏正民参加活动没有正装,导师给他买了人生第一套正装,后来又给他买过裤子、领带。每次去办公室,导师总要塞点东西给他——笔记本、零食、水果等。“每次穿这套正装去面试,心里就很平静。”苏正民说,“这三年最大的收获,是从一个感性的理想主义者,变成了兼具理性和感性的实践者。”
把手心朝下,去帮助其他人
在采访中,苏正民多次提到他的母亲——虽是一名毫不起眼的环卫工人,却靠手里的扫把养活了一家人,靠瘦弱的身躯独自养大了三个子女。“母亲教我,做人做事和扫地是一样的,都要干干净净、认认真真。”苏正民说,母亲还常说“别人给你一碗米,你要还给别人一袋米”。
于是,苏正民上大学后,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回馈社会。2019年,他发起“凉山阿依助学计划”,号召同学们“一天节约一块钱、一个月少喝两杯奶茶”,用月捐资金帮助凉山的困难学生。从一个人开始,到越来越多人加入。如今,已累计资助186名凉山学子,筹集资金超过166万元,参与月捐超过4000人次。
小花是受资助的学生之一。高中时,她的母亲患病,家庭困难。苏正民带着团队,拎着生活用品来到她租住的小屋。“苏哥哥的笑容感染力很强。”小花说,从高二到本科毕业,助学计划每学期都给她汇款。小花考上安徽大学研究生后,主动提出把助学金让给更需要的孩子,“被这样正能量的人支持着,我也想成为苏哥哥这样的人。”
2020年,苏正民又用3000元奖学金启动了“阿依圆梦书屋”。“阿依”在彝语里是“孩子”的意思。6年里,从第一间到第十一间,书屋在大凉山的乡村里扎下了根。5万余册图书,惠及万余名留守儿童。“我最自豪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做了多少,而是让更多人参与进来。”苏正民说。
何木果是书屋最早的负责人之一。他因幼时电击事故双手致残,却在入学西南石油大学时就加入了项目。“刚上大学时,我就想着怎么把论文写在凉山需要的地方。”从第一间没水没电的简陋书屋做起,何木果踩着偏远山路、招募志愿者、协调场地,成了团队的中坚力量。后来他考上中央民族大学研究生,专业还是社会工作,想法也从未变过——回凉山。
龙拉且是地大自动化专业的大一学生,他通过学校社团了解到书屋项目,回到家乡支教。“很多凉山孩子走出来以后,都想反哺家乡。”龙拉且从普通志愿者成长为负责人之一,寒暑假回去培训志愿者、组织志愿服务活动。他说:“刚开始是一种责任感,现在更多的是喜欢。”
苏正民回报社会的方式,远不止于此。“高考完第二天,我就去献了第一次血。”截至2026年5月,苏正民已累计献血67次。他的包里常年放着一张手写字条:“你好,我登记了遗体捐献,如果因意外导致本人死亡,希望能够告知医院联系捐献的相关部门。”
走出大山,是为了更好地回到大山
2022年本科毕业,苏正民选择参加研究生支教团,先去支教一年。在越西县第二中学,他教道德与法治,也教物理,把学生的成绩一年提高了30分。支教结束时,孩子们反复问他:“苏老师,你下学期还来吗?”
“我被问了好多次。”苏正民说,读研三年,孩子们的信和礼物从未断过。有一本册子,里面是支教那年所有的照片,每一个同学都签了字、写了留言。“你要是不来了,就把它带走吧,我们不会忘记你的。”一个孩子说。
如今,他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2026年,苏正民硕士毕业,考上了凉山州的选调生——而且是当年支教的那个县,越西。“报名时就确定了。”苏正民说,“我也没想到,有一天真的回到了支教的地方。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当同学们涌向大城市时,他把求职目标锁定在了西部。云南、西藏、新疆、重庆……他投出的简历和报考的地方,全是西部和基层。“武汉有那么多优秀人才,我能做的贡献很少。但如果回到西部、回到基层,我可能发挥的作用更多。被人需要,是一种幸福。”
有人问他:10年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想起了2022年一名网友的评论——“他也就回去支教一年而已,10年后他若还在做这样的事,我才真正敬佩他。”苏正民说:“我想借用网友的这句话,再加40年。我希望50年后,我还在基层,做着自己热爱的事,还在为老百姓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2022年他在论文致谢的结尾写道:“阿苏唯有继续努力学习、带着知识回到大山,帮助更多孩子走出大山;扎根最基层,永远做这片黄土地上最忠诚的儿子,默默耕耘一生。”
现在,他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