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伊朗战争如今走到谈判阶段,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美伊再次交火
早上醒来,看到台里同事凌晨发来的消息,说美军对伊朗阿巴斯港等多地发动大规模袭击,问我能不能做突发直播。
我赶紧回复说,不好意思,睡着了。对方说没关系,事情目前还没有重要到非做不可。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美伊围绕霍尔木兹海峡这样打打停停,已经越来越像“狼来了”。第一次发生时,所有人都高度紧张;次数多了以后,连新闻编辑室也开始习惯。大家知道局势很危险,却又不知道这一次究竟会持续多久,更不知道它是否真的会演变成一场全面战争。
这一夜,美国袭击了伊朗境内八十多个目标。伊朗随后对美国在科威特和巴林的军事设施发动报复,并宣布击落一架美国无人机。原本准备前往伊拉克参加哈梅内伊送葬仪式的总统佩泽希齐扬,也提前返回国内,主持会议商讨应对措施。
然而,今天伊朗国家电视台报道的重点并不是美伊交火,而是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伊拉克的送葬仪式。

六十九年后重回伊拉克圣地
电视台不断讲述,哈梅内伊六十九年前曾经到访卡尔巴拉和纳杰夫。此后六十九年,他一直希望能够再次回到这两座什叶派圣城。没有想到,最终竟是在遇难之后,以灵柩的形式重新回到伊拉克。
改革派报纸《同胞报》刊登了一篇题为《在伊拉克举行的葬礼:一个特殊的事件》的社论。
文章提到,伊朗历史上的一些什叶派统治者也曾希望葬在卡尔巴拉“先烈之首”伊玛目侯赛因的陵墓附近。凯加王朝的三位国王以及著名改革者阿米尔·凯比尔,最终都安葬在那里。
但这一次显然不同。
哈梅内伊不是被安葬在伊拉克,而是他的遗体在伊拉克接受送别。文章认为,这场仪式具有前所未有的政治和象征意义。葬礼越庄严,越能够展示伊朗在伊拉克的影响力,也越能够为伊朗国内提供某种安全感和团结的想象。
同时,也有人把两伊战争时期两位总统的命运放在一起比较。
当年,萨达姆是伊拉克总统,哈梅内伊是伊朗总统。两国进行了长达八年的战争。几十年后,萨达姆政权倒台,本人被捕、受审并处决;哈梅内伊的灵柩却进入伊拉克,在纳杰夫和卡尔巴拉受到大批民众迎接和哀悼。
如果在1987年告诉人们,三十八年后,战争时期的伊朗总统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伊拉克,大概没有人会相信。
历史有时会以极其戏剧性的方式重新安排胜利者和失败者的位置。

有些时刻,记者无法一边记录,一边心碎。
在铺天盖地的葬礼报道中,我还看到一位伊朗纪录片摄影师阿米尔侯赛因·努尔扎德写下的一段经历,题目叫《当无法既记录又心碎》,这篇文章让我印象深刻。
送葬仪式上,摄影师努尔扎德和哥哥阿明在人群中工作,寻找拍摄角度。当领袖的灵柩出现后,人潮突然向前涌去。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男孩开始不停哭泣,呼吸越来越急促,几乎就要晕过去。
他的母亲说,孩子带来了一束花,想把它送给领袖。
可是灵柩与人群之间隔着一堵高墙。孩子把花扔向墙内,却没有扔过去。花落进拥挤的人群,很快便不见了。孩子更加焦急,一直哭着想要找回自己的花。
努尔扎德写道,那一刻,他无法再举起相机。
这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二次不得不面对这样的选择:是继续做一个纪录片工作者,记录下这个珍贵的画面,还是暂时放下镜头,去安慰一个正在崩溃的孩子。
他在人群里四处寻找,终于看到有人手中拿着几枝已经折断的花。他流着眼泪说明情况,对方沉默片刻,把其中一朵相对完整的花交给了他。
那朵花的茎还在,花瓣也没有完全损坏。
可是等他转过身,小男孩已经不见了。他在人群里焦急地寻找,直到哥哥阿明重新出现,怀里抱着那个孩子,孩子的母亲和姐姐也跟在身后。
他们把花交给孩子,再次带他走到墙边。
孩子第一次没有扔过去。
第二次,阿明帮着他一起扔,仍然没有成功。
每次花落下来,努尔扎德都会冲过去,在花被人群踩到以前把它捡起来。那朵已经残损的花,成了他当时唯一能够保护的东西。
最后,小男孩踩在阿明的肩膀上。努尔扎德紧紧扶住阿明,阿明抓住孩子的腿。墙上的安保人员弯下身,把手伸向那朵花。
花终于被接了过去。
小男孩安静了下来。
他的母亲也终于不再焦虑。她牵着孩子的手,为他们祈祷,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这时,阿明才告诉他,孩子的母亲刚刚说,那个小男孩也是一名烈士的儿子。他的父亲是空军部队成员,在此前十二天的战争中遇难。这个孩子已经等待了很久,只想亲手把一朵花送到烈士身边。
努尔扎德最后写道:
“我既没有拍下这一幕,也没有真正放下心来。”
我看到这里,心里很难过。
在电视画面和政治语言中,“烈士”“战争”“报复”“胜利”这些词每天都被反复使用,久而久之,仿佛已经变成了抽象的口号。
可是在那个孩子手里,战争只是一朵怎么也扔不过高墙的花。
他的父亲已经不在了。他不懂协议、海峡、威慑和战略,只知道自己带来了一束花,想把它送给已经死去的人。
摄影师最终没有拍到那个本来可能非常珍贵的画面。但也许在那一刻,帮助孩子把花送过去,比留下任何影像都更加重要。
因此,摄影师所说的“有些时刻,记者无法一边记录,一边心碎”,某种程度上也道出了媒体工作者共同面对的一种困境。
在葬礼现场,我也曾忍不住落泪。周围的人都在哭,悲伤像空气一样笼罩着整个现场。身处其中,很难要求自己始终保持完全冷静,可与此同时,我还要观察、采访、连线、判断哪些细节值得记录。记者必须进入现场,也必须在情感上与现场保持一定距离,但有些时刻,这种距离根本无法维持。
我也忍不住设想,如果当时站在那个小男孩身边的人是我,我会怎么做?我会不会只顾着准备报道和连线,还是会先帮他把那束花送到灵柩旁?
也许和摄影师相比,记者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冲动,必须立刻把眼前的一切拍下来。我想,我大概会先帮那个孩子,把花递过去,再回到自己的工作中。报道可以稍晚一点开始,连线也可以重新组织,但对于那个孩子来说,那束花也许只有那一个时刻可以送出。
记者的职责是记录现实,但在某些瞬间,首先回应一个具体的人,或许并不会削弱报道的意义,反而会让我们更接近事情真正的核心。
此外,我也心下感叹,在伊朗,像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战争留下的并不只是烈士的名字和一场场隆重的葬礼,还有许多失去父亲的孩子,以及他们此后漫长的人生。
对这些孩子来说,领袖或许不仅是一位政治人物,也成为一种可以寄托悲伤的象征。他们无法再把花交到父亲手中,只能把对父亲的思念、敬爱和不舍,寄托在领袖的灵柩和“烈士”的称号之上。
可是,无论一场葬礼多么宏大,无论一种政治叙事多么庄严,都无法真正代替那个已经不能回家的父亲。
葬礼在展示团结,战争却在重新划分阵营。
但就在葬礼继续进行的时候,现实中的战争也重新开始了。
特朗普在土耳其参加北约会议时表示,美伊之间的谅解备忘录已经结束。他攻击伊朗领导层,称他们是“病态的人”。
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回应说,伊朗不会以同样粗俗的语言进行回击。
他说:“我们的回应,是我们的行动。”
伊朗负责法律与国际事务的副外长加里巴巴迪也发表声明,称特朗普的侮辱和威胁并不是力量的表现,反而证明了美国长期依靠制裁、威胁和军事压力的政策未能迫使伊朗屈服。
前伊朗国家电视台负责人扎尔加米则把矛头指向土耳其。他说,特朗普正在土耳其境内发出攻击伊朗的命令,伊朗应当召见土耳其大使提出警告。他甚至讽刺说,伊朗没有在土耳其对特朗普实施暗杀,是为了维护同邻国的友谊和睦邻关系。
这些言论越来越强硬。
美国和伊朗重新交火,似乎再次证明了伊朗国内强硬派的判断:同美国谈判就是浪费时间,谈判最终只会换来欺骗、袭击和羞辱。
于是,对佩泽希齐扬、阿拉格齐以及支持谈判者的攻击也迅速增加。有人把谈判称为投降,认为温和派的幻想已经彻底破灭。
但改革派也在提醒,哈梅内伊的葬礼原本应当成为展示国内团结的时刻,而不应被某些政治力量变成党派宣言,更不应成为侮辱和攻击另一派的机会。
作家、政治活动人士艾哈迈德·泽达巴迪写道,有人指责他“缺乏革命热情”,但那些人并不明白,他曾经经历过长期单独监禁,妻子和孩子也曾因为他的入狱承受巨大痛苦。
他说,如果自己只被私人痛苦和仇恨支配,他完全可以希望这个体制立即崩溃。但无论是主张颠覆的人,还是自称充满革命热情的人,都无法理解他的行为逻辑。他们只看到党派立场,却不懂什么是国家和人民的利益。
这大概也是伊朗此刻最深的一重矛盾。
在葬礼现场,一边是“必须报复”“绝不与美国谈判”“谈判就是投降和叛国”的高呼;另一边,也有改革派人士警告,不要让领袖的葬礼成为新一轮政治清算的起点,不要因为悲痛和愤怒,再次压缩本已有限的讨论空间。
一边是复仇、尊严和不能示弱,另一边则是战争之下越来越沉重的经济与民生压力。国家需要回应袭击,也必须考虑普通人还能承受多久。
这场规模巨大的葬礼,无疑让强硬派支持者的声音变得更加突出。人群最激愤的时候,任何呼吁克制、谈判或者妥协的声音,都很容易被视为软弱,甚至被贴上背叛的标签。在这样的气氛里,谁又敢公开站出来说,伊朗仍然需要与美国谈判?
可葬礼现场最响亮的声音,并不必然代表整个社会。
在街头之外,还有更多人每天面对的是不断上涨的物价、工作机会的减少、货币贬值,以及对下一次袭击何时到来的不安。他们未必支持美国,也未必反对国家作出回应;他们只是希望战争不要继续,希望生活能够恢复正常。
这些人往往不出现在最激昂的口号里,也不一定愿意面对摄像机表达自己。他们没有统一的组织,也没有足够响亮的声音,却可能构成这个社会真正的沉默大多数。
问题在于,沉默并不等于认同。
当一个社会只剩下最强烈的声音能够被听见,决策者就很容易误以为,所有人都愿意为报复承受无限的代价。可是战争真正延续下去以后,最先承担高物价、失业、恐惧和失去亲人之苦的,恰恰是这些很少说话的普通人。
霍尔木兹海峡成为新战场
伊朗媒体援引官员的话说,过去四十八小时的局势已经证明,伊朗不会放弃对霍尔木兹海峡的管理权,并已做好战斗准备。今后如果伊朗再次遭到袭击,将首先完全关闭霍尔木兹海峡,随后对敌方目标实施至少双倍规模的打击。伊朗不会允许美国绕开伊朗,建立一条由美国单方面控制的新航道,也不会区别对待美国及其地区盟友。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则报道称,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通行实际上已经接近停止。
霍尔木兹海峡越来越像一根被不断拉紧的绳索。
美国和伊朗都没有正式宣布退出谈判,也没有明确表示双方不会再对话;但与此同时,军事行动仍在继续,商船通行受到影响,南部港口和能源设施不断遭到袭击,全球能源市场也随之震荡。
我自己有时也会怀疑,伊朗是不是把这张牌打得太重了。
霍尔木兹海峡确实是伊朗在战争和谈判中最重要的筹码之一。作为沿岸国家,伊朗有自己的安全关切,也有维护主权和合理权益的权利。但这条海峡同时又是国际航运通道。它的部分水域虽然位于伊朗和阿曼领海范围内,过往船舶却依法享有通行权,并不是任何一方都可以随意封锁或控制的水道。
如果军事行动直接波及商船,甚至向与冲突没有直接关系的船只开火,问题就不再只是伊朗与美国之间的对抗,而可能变成伊朗与更多国家之间的矛盾。
把霍尔木兹海峡作为威慑手段,可以增加谈判筹码;但如果这种威慑真正破坏了国际航运,推高油价,并危及普通船员的生命,它也可能迅速消耗外界对伊朗安全关切的理解,甚至引起更广泛的反感。
一张筹码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对方相信你可能会使用它;可一旦真的把它用到极致,它也可能从筹码变成负担。
伊朗是在迫使美国回到谈判桌前,还是正在把更多国家推向自己的对立面?现在还很难判断。只是这根绳索越绷越紧,任何一次误判,都可能让它突然断裂。

既没有和平,也没有真正的战争。
美伊既已达成协议,又无法阻止交火。很多人都在问,这份谅解备忘录究竟有什么意义?
下午,伊朗智库中心邀请中国驻伊朗大使丛培武发表演讲,我要连线,穆森去现场拍摄。我让他顺便在街头采访一些民众。
街头采访中,有人说,与美国谈判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谅解备忘录就不应该签;也有人表示并不担心战争,相信伊朗的军事实力。这也说明,民众似乎已经预感到,战争并没有结束。送葬之后,局势或将进入另一个阶段。穆森还采访了著名的伊朗媒体分析人士甘吉先生,他认为,霍尔木兹海峡问题已经无法通过军事手段解决。双方不断袭击,只会让问题更加复杂,最终仍然需要回到谈判桌前。
丛培武大使在伊朗智库中心发表演讲,还接受了当地媒体的采访。他表示,霍尔木兹海峡作为国际航运通道,应当恢复正常状态;与此同时,伊朗作为沿岸国家,也拥有自身的主权和合理权益,国际社会应予以理解和尊重。他反复强调,武力和武力威胁解决不了问题,各方应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解决势头。伊朗媒体非常重视大使的讲话,各大媒体都在转载。
这一天的两组采访,呈现出一种十分矛盾的现实:美国和伊朗一边继续发动军事行动,一边又没有正式宣布退出谈判。霍尔木兹海峡正在成为新的角力中心,而哈梅内伊持续多日的葬礼,也像一道分界线——葬礼结束之后,所有人都在等待局势究竟会走向谈判,还是走向更大规模的冲突。
伊朗妈妈的电话
晚上,我给伊朗妈妈打电话。
她一开口便问:“你星期五不用工作吧?”
我说,希望不用。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像又要打仗了。
她立即反驳:“不会的。特朗普后来不是又说不会发动战争吗?”
我说,今天双方又在交火。我已经做了三次直播和两个报道。早上阿巴斯港等地又发生了袭击。
她却仍然相信,不会再发生以前那种大规模战争。
她说,去年十二天的战争已经发生过,今年三十九天的战争也已经发生过。今后即使继续打,也可能不会再轰炸整个伊朗,而是把冲突集中在南部,集中在港口、石油设施、核设施所在地和哈尔克岛。
她担心,有一天早上人们醒来,会突然听说美国已经控制了哈尔克岛。
“南部是伊朗人的生命线,石油在那里。”她说,“如果对方真的控制了那里,我们以后要夺回来,就只能攻击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港口和自己的石油设施。”
她告诉我,她给住在布什尔省代耶尔港的朋友打过电话。
那里夜间遭到袭击。朋友说,上午十点多还听到两次非常巨大的爆炸声,阿巴斯港港区遭到严重打击,霍尔穆杰和格什姆岛也受到轰炸。
她特别难过,一直说:“我们美丽的格什姆岛啊。”
说起格什姆岛,我也是格外留恋。去年夏天伊朗文化遗产组织旅游部邀请我们去那里采访,虽然天气炎热,但格什姆岛的美丽海景、奇异的自然地理公园和海鲜美食都让我怀念不已。我还记得华侨商会主席朱总带我去吃的骆驼肉和羊羔烤肉,是我吃到最好吃的烤肉,岛上的民众非常淳朴热情,我还想带全家再去那里。但今年 2 月自战争爆发到现在,格什姆岛上就没有平静过,不知道那里的人怎么样了。
我只能安慰她说,伊朗每一个地方都很美,整个伊朗都很美。可是现在,被破坏的也正是这些地方。
伊朗妈妈认为,特朗普的目标可能并不是发动一场传统意义上的全面战争,而是控制伊朗的能源命脉。她说,特朗普甚至公开表示,不希望哈尔克岛被摧毁,因为那里有石油,美国需要那里的石油。他说得如此直接,甚至不再掩饰。
她还提出了另一个问题:特朗普为什么一直在夸奖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
特朗普在土耳其不断称赞埃尔多安,说他“独一无二”“没有人能够和他相比”“是一位伟大的领导人”。
她说:“我们波斯语里把种西瓜的地方叫“瓜田”。特朗普给埃尔多安戴的高帽,简直比一整片瓜田里的西瓜还多。”
她说,所有人都知道这些话不完全可信,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他究竟希望埃尔多安替他做什么?
我说,埃尔多安当天表示,他仍然对伊朗和美国最终达成谅解感到乐观。但在伊朗妈妈看来,埃尔多安现在几乎是特朗普说什么,他就跟着说什么。
特朗普此前又取消了一些针对土耳其的限制措施,连埃尔多安本人似乎都感到意外。
所以她怀疑,如果下一阶段的冲突继续扩大,特朗普可能会试图把土耳其也牵扯进来。
她一边骂特朗普疯狂、反复无常,一边又承认,这种疯狂也许正是他的策略。
“他先把所有人弄糊涂。”她说,“等对方失去判断力,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他就可以从对方那里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认为,现在的伊朗领导层正处于这种混乱中。
卡利巴夫不知道如何判断,佩泽希齐扬不知道如何判断,阿拉格齐也不知道如何判断。每个人都在不断回应特朗普,却没有人能够确认,他下一步究竟想做什么。
她甚至觉得,特朗普已经实现了部分目标。
停火为美国争取了几十天时间。在这段时间里,美国补充了石油和战略储备,稳定了国际油价。伊朗虽然出售了一些石油,油轮也已经离港,但钱是否能够真正回到伊朗国库和中央银行,仍然是一个问题。那些资金随时可能再次被冻结或扣押。
特朗普通过不断制造不确定性,让市场无法按照传统的战争逻辑作出反应。
此前很多人预测,一旦霍尔木兹海峡发生冲突,油价可能上涨到每桶两百美元甚至三百美元。但至少目前,国际油价并没有完全失控。
他把整个世界搅乱,然后试图从混乱中获利。
电话里,伊朗妈妈突然笑着说,难怪特朗普的前妻会离开他。谁能够长期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也许第一夫人梅拉尼娅应该得到一个奖,她究竟是怎么忍受他的?
我们都笑了。
可是笑完以后,仍然只能回到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这场游戏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美伊双方都没有明确说不再谈判,也没有正式宣布退出所谓的谅解备忘录。但一个连战争都无法阻止的备忘录,究竟能不能算一份协议?一场在炮火中继续进行的谈判,究竟又能取得什么成果?
有人说,美国会继续同伊朗边打边谈,把问题一直拖到美国中期选举。特朗普需要在选举前拿出某种成果,证明自己完成了一件前任无法完成的事情。
也有人相信,7月4日之后局势必然逆转。结果似乎真的如此。从7月4日以后,停火迅速动摇,南部再次遭到袭击,霍尔木兹海峡重新成为战场。
记者问特朗普,为什么他此前还称正在同一些“聪明、理性、有见识的伊朗人”谈判,现在却突然称他们为垃圾和病态的人。
特朗普回答说:“我也是刚刚才认清他们。”
伊朗妈妈说听到这句话后,骂他是疯子,说他需要接受心理治疗。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也许需要治疗的是我们,因为我们已经完全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
晚上挂断电话以前,她说,这个星期五如果没有工作,她就和伊朗爸爸一起来看我们。
我说,好,再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不管怎样,我们都欢迎你们来。
窗外的德黑兰看起来仍然平静。
哈梅内伊的葬礼尚未结束,灵柩还在伊拉克。伊朗电视台仍在播放卡尔巴拉和纳杰夫成千上万哀悼送葬的人群。与此同时,南部港口不断传来爆炸消息,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几乎停止通行。
所有人都在等待下一条消息。
可是谁也不知道,下一条消息带来的究竟是停火、谈判,还是又一轮袭击。
这既不像战争,也不像和平。
更像是一场所有人都已经被拖进去,却没有人知道规则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