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7月20日，也门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阿拉伯实施海上禁运，依据“以封锁回应封锁”原则立即生效。至此，霍尔木兹海峡与曼德海峡，中东两大能源咽喉首次同时面临实质性封锁威胁。霍尔木兹海峡已被伊朗实质性切断近五个月，沙特逾70%原油出口转向红海延布港，如今曼德海峡再起波澜，两大出海通道同时承压。全球约20%的原油出口和12%的海上贸易正面临二战以来最严峻的通道危机。这场危机会不会扩大美伊战争，又会给全球经济带来怎样的连锁冲击？《凤凰大参考》深度解读。

核心提要

1. 胡塞禁运是波斯湾战争的外溢升级。伊朗通过代理人网络在红海开辟第二战场，以双峡联动对美沙施加非对称压力，这不是孤立事件，而是美伊博弈大棋局中的关键落子。

2. 禁运不会自动触发美伊全面战争，但显著压缩了外交回旋空间。伊朗以灰色地带战术维持可控升级，然而美沙与胡塞之间缺乏互信，各方倾向于最坏假设，误判风险极高。

3. 沙特陷入现代石油出口史上罕见的双峡困境。延布港原油日出口量飙升至逾450万桶，已接近运营极限，吉达港集装箱堆场密度飙至90%，两大出海通道首次同时承压。

4. 全球经济的连锁冲击正多维度展开：布伦特原油价格每桶突破90美元，能源危机向粮食安全传导，亚洲作为“震中”地带承受不成比例的冲击。中国凭借多元能源结构和充足战略储备表现出韧性，受到的直接冲击有限，但间接风险不容忽视。红海航道的持续紧张仍将考验中欧海运贸易。

▎7月20日，也门胡塞武装的军事发言人宣布对沙特阿拉伯实施海运封锁。图源：路透社

一道禁令背后的美伊博弈

胡塞武装20日发布的禁运声明，措辞强硬却细节模糊。胡塞武装军方发言人叶海亚·萨雷亚在电视直播中宣布禁运“立即生效”，但未说明具体海域、拦截方式和豁免规则。胡塞媒体办公室副主任纳斯鲁丁·阿默尔随后在社交媒体上补充说明，胡塞军方正在“关闭曼德海峡，阻止沙特敌舰进入”。

▎7月20日，也门萨那烟花绽放，胡塞支持者集会反对沙特领导的联军。图源：美联社

模糊，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综合判断，这是一次定向拦截。曼德海峡对普通商船依然开放，挂靠沙特港口、承运沙特货物、与沙特有关联的船舶才是目标，与伊朗在霍尔木兹的差异化通行如出一辙，都在避免与全世界为敌的同时精准打击对手的经济命脉。

但这种精准制造了最大的不确定性。沙特旗船舶、挂靠延布港的油轮、与沙特企业有关联的船舶都可能被纳入威胁范围，全球航运业股权和租赁关系错综复杂，谁也无法确认自己不在目标清单上。声明发布后，法国航空随即停飞中东航班至少一周，多家航运公司调整红海排班，沙特关联船舶战争险大幅上调，部分船东直接拒绝承接红海南线订单。一切发生在禁运被实际执行之前。

胡塞武装具备兑现威胁的能力。2023年11月以来，该组织对红海商船发动持续数月袭击，超过100艘船只遭袭，4艘被击沉，曼德海峡商业航运量至今未恢复至冲突前水平。低成本导弹和无人机足以改变全球航运行为，这已被证明。

▎胡塞武装称，禁运是对沙特封锁也门港口和机场的回应。图源：BBC

理解胡塞禁运不能孤立地看，必须置于波斯湾乃至第六次中东战争大棋盘和伊朗驱动的“抵抗轴心”网络整体运作中。自2月底波斯湾战争爆发以来，伊朗不仅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敢于同美以正面对决，而且将战略战术拆解为多个层次，在霍尔木兹海峡施压航运，对美军盟友基地实施分散打击，通过代理人武装在黎巴嫩、也门、伊拉克多点牵制，以低成本消耗对手的预警和护航资源。伊朗军方3月即已放话，若海上压力增大将开启其他战线，曼德海峡正是这张牌。

此次胡塞武装实施禁运的时机链条极为紧凑。7月11日伊朗袭击一艘集装箱船并宣布霍尔木兹海峡无限期关闭，美军随即发动空袭。14日也门萨那机场遭遇沙特空袭，胡塞报复性袭击沙特阿卜哈机场。20日胡塞武装禁运令出台，同日一艘科威特油化船在霍尔木兹海峡附近遭袭起火。因果链条清晰，伊朗在波斯湾承压越大，就越需要胡塞在红海制造对等压力，让美国及其盟友乃至世界感受战争代价。

▎曼德海峡连接红海和亚丁湾，是沟通大西洋、地中海和印度洋的“咽喉”，被称为连接欧亚非三大洲的“水上走廊”。图源：央视新闻

霍尔木兹海峡由伊朗直接控制，曼德海峡由胡塞武装辖制，两条海峡不必同步彻底关闭即可通过间歇性袭击和持续风险感，让全球航运和能源市场陷入自我避险状态。船东和保险商一旦提高风险定价，海峡通行能力便自动下降，波斯湾战争的冲击波就这样从波斯湾地区传导到了红海水域。

波斯湾战争继续扩大的风险

胡塞武装的禁运不会自动触发美伊陷入全面战争，但显著压缩了双方的外交回旋空间，让升级门槛变得更低。

从伊朗战略理性看，将战争控制在灰色地带符合其根本利益。伊朗并不寻求与美国正面决战，霍尔木兹海峡的差异化通行和曼德海峡的定向禁运本质上都是非对称消耗战的工具，以远低于对手的成本让美国及其盟友承受不成比例的经济压力，并波及世界进而转化为对美国及其盟友的额外压力。因此，伊朗不会轻易放弃这种打法。

▎6月至7月间，每日穿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数量。图源：纽约时报

从胡塞武装的军事能力看，宣布禁运更多是一张战略宣示牌而非全面封锁令。该组织无人机和导弹库存在此前的红海袭船行动中已有消耗，伊朗因自身承压对胡塞的武器补给亦已收窄。但是，在当代混合战争中，宣布禁运本身就是有效打击，不需要击沉任何一艘船就能改变船东、保险商和货主的行为逻辑。这种自我实现的威慑正是代理人网络最擅长的战术。

然而，误判和意外升级的风险居高不下。美伊之间、美沙与胡塞之间缺乏互信以及任何有效的危机管控机制，在信息高度不对称的环境中，一次偶然的商船遇袭都可能被解读为蓄意升级并触发连锁反应。沙特主导的联军已宣布采取必要军事措施保障曼德海峡航运安全，一旦与胡塞武装发生直接冲突，将不可避免地牵引美国更深介入红海战场。本文截稿时，美军对伊朗的空袭已进入连续第十晚，特朗普政府一边向中东增派F-35战斗机，一边未完全排除外交选项，战与和的信号相互矛盾，各方都在为最坏情况做准备。

▎美国布什号航母打击群。7月16日，美国海军封锁伊朗港口，并参与新一轮打击行动。图源：法新社

曼德海峡危机最可能沿三种情景演进。可控对峙，胡塞武装维持低强度定向禁运，通行风险高企但海峡不完全关闭。有限升级，胡塞武装扩大攻击范围，曼德海峡航运量断崖式下跌。全面封锁，伊朗协同胡塞同时对两条海峡实施封锁，这是小概率但破坏力巨大的尾部风险。在各方博弈持续升温、各方信任荡然无存的大背景下，任何一次误判都可能将定向禁运推向不可控的全面升级。和平窗口依然存在，巴基斯坦、阿曼和卡塔尔的斡旋仍在进行，然而，在以封锁回应封锁的逻辑驱动下，每一次升级都让回到谈判桌的路变得更长。

沙特陷入的新困局

胡塞武装禁运打在沙特最缺乏替代方案的节点上，这是波斯湾战争外溢效应最集中的体现。

2月28日战争爆发后，伊朗迅速将霍尔木兹海峡通航权武器化。到3月下旬，海峡航运量骤降95%，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实质性接管通行管理权。7月初停火破裂后海峡通行量再次跌至冰点，7月18日仅有3艘货船通过，VLCC超大型油轮和LNG运输船连续多日零通行。

▎美以伊冲突期间，已有超过50起针对商船的袭击事件。图源：纽约时报

面对波斯湾此路不通，沙特将密集于国土东部的原油出口，通过陆海联运方式大规模转向红海。连接波斯湾产油区与红海沿岸的东西向输油管道原本是战略备份，一夜之间成为这个石油王国的生命线。延布港原油日出口量从一年前每天约97万桶飙升至逾450万桶，增长超过四倍，已接近运营极限。

然而，胡塞武装的禁运威胁，导致沙特石油向东出不去，向西面临威胁，两大出海通道首次同时梗阻，这在沙特现代石油出口史上从未有过。根据Kpler航运追踪数据，胡塞武装禁运声明发布前两周，经曼德海峡的沙特原油装载量从峰值每天950万桶降至610万桶，降幅36%。吉达伊斯兰港集装箱堆场密度飙至89%，进港卡车排队超过5公里，清关周期拉长至6到8周。全球集装箱航运旗舰公司马士基已对吉达港实施限流分流，只保留本地货，其余强制改道。

沙特并未直接和主动卷入波斯湾战争，却正在承受战争最严重的经济后果。这种不战而伤的模式正是伊朗代理人乘法战略的经典手笔，即通过非对称施压让对手的盟友网络成为对手的战略负担。

从油价到粮价的多米诺骨牌

“双峡”危机的冲击正在多个维度同步展开，其规模和烈度史无前例。

能源市场首当其冲。波斯湾战争已造成全球石油市场每天约1100万桶石油短缺，规模是1973年第一次世界石油危机的两倍。若曼德海峡方向再受冲击，每天还将有约250万桶原油运输面临额外风险。如果出现双峡同步受阻的极端情景，全球每天逾1700万桶石油供应面临中断，约占全球产量的17%。本周布伦特原油一度突破每桶90美元，航运公司绕行好望角导致航程增加约2700英里，交货时间近乎翻倍至约100天。同时，乌克兰对俄炼油设施的持续袭击使俄超半数炼油产能停产，全球成品油供给进一步收紧。

▎7月20日，作为全球石油基准价格的布伦特原油为每桶89美元左右；此前曾一度升至每桶90美元，创下一个多月来的最高水平。图源：纽约时报

保险市场最先感受到寒意。国际保赔协会逾半数成员已终止波斯湾战争险保障，这一态势正向红海蔓延。保费一旦超过绕行成本，船东别无选择。

粮食安全紧随其后。霍尔木兹海峡不仅是能源大动脉，也是全球粮食和化肥供应链的关键节点。海湾国家80%食品进口依托这条水道，全球约三分之一氮肥交易经过这里。联合国世界粮食署此前警告，油价上涨已致人道救援运输成本增加18%，若冲突持续可能导致4500万人口陷入严重饥饿。能源危机向粮食安全的传导是这个夏天最值得警惕的灰犀牛。

亚洲在这场冲击中处于“震中”地带，这是能源地理决定的。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油气约80%至90%流向亚洲市场，日本对中东石油依赖度接近94%，韩国约70%，印度约50%，中国约为48%（2025年）。在波斯湾战争的冲击下，越南柴油价格翻倍，菲律宾宣布能源紧急状态，老挝超40%加油站关闭，马来西亚油价涨幅超40%。日韩制造业同步受创，丰田削减近4万辆产量，韩国时隔15年重启公务车辆尾号限行制。

▎3月和4月，丰田汽车销往中东市场的车辆已减少近4万辆，以应对美以伊冲突引发的物流担忧。图源：丰田汽车公司

中国的表现相对特殊。煤炭在一次能源中仍占53%，油气仅约三成，电气化程度达35.3%且高于全球平均水平。另外，进口通道已形成多元格局，中俄及中亚陆上管道提供了绕开海峡的替代路径。战前石油储备约14亿桶，相当于从中东进口量的220天，远超国际能源署建议的90天战略储备安全线。受影响的中东油气约占中国能源消费总量的4%至5.4%，直接冲击有限。但间接风险不容忽视，中国出口欧洲的机电、纺织、化工品和汽车零部件高度依赖红海苏伊士通道，中东订单延迟已波及义乌小商品市场。全球供应链的系统性震荡不会对任何主要经济体网开一面。

结语

7月21日，美军对伊朗的空袭进入连续第十晚。伊朗继续对约旦、科威特、巴林的美军基地乃至海水淡化设施实施打击。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放出狠话，伊朗则坚称“手指已扣在扳机上”。伊拉克什叶派民兵武装发出警告，称若美国扩大侵略它将直接参战，而美国驻伊拉克北部库尔德中心城市埃尔比勒的总领馆已遭受4架无人机攻击……中东的火药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波斯湾战争作为第六次中东战争的新阶段、新高潮乃至决战，正在对2023年10月哈马斯闪击以色列而引爆的这次地区战争注入新的势能。然而，这场战争的规模、惨烈、后果与冲击，远远超过大家熟悉的五次中东战争：两条世界航运大动脉同时被勒紧，全球经济正在为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付出代价。

▎7月19日，美军对伊行动中，伊朗被袭军事设施冒起浓烟。图源：美国中央司令部/路透社

当然，和平的机会窗口依然存在。巴基斯坦、阿曼和卡塔尔的斡旋仍在进行，伊朗据称收到为期十天的停火建议。但在“以封锁回应封锁”的博弈逻辑下，每一次升级都让回到谈判桌的路变得更长。曼德海峡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会立刻折算成油价的跳动、运费的攀升和保险单上的红色数字，更意味着全球化时代最宝贵的确定性，正在一点点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