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邻居的嫁女喜宴上,赵龙、唐学文这对多日不见的好友相遇了。
两个好朋友十分高兴,赵龙顺手从酒桌附近的白色桶里,倒了大半杯“白酒”,将之分在3个塑料酒杯中。随后,两人各拿其一,相互“敬酒”。
然而,这不是酒,而是农村“一条龙”宴席上常用的燃料,含化学品“2-甲基戊二腈”。他们相继上吐下泻,当日即被送往县医院,继而又转往省城贵阳抢救。
两个月后,唐学文不治身亡。半年过去,呼之不应的赵龙仍躺在昆明某康复医院的病床上。

▲操办喜宴的临时厨房
“一条龙”喜宴上好友相见
误将燃料当白酒对饮
2026年2月9日,除夕前一周,贵州织金县三甲街道马家庄村小桥组邓德志,借用邻居唐学贵家的院坝,办嫁女喜宴。
院坝里,一字排开摆了8张桌子,四面八方的亲友邻居纷纷前来帮忙、庆贺。这是流水席,民间称之为“一条龙”。具体的操办人,是三甲街道普翁村仓上组62岁的谢琼。
据当地官方事后调查,联系谢琼的是邓德志的妻子田顺琴。谢琼推荐使用液体工业品作为燃料,田顺琴表示同意。
2月8日,谢琼让其子王森到双堰街道荷花村马路组的“贵州燃创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织金城关经营部,购买3桶液体工业品(33斤容积),并到西大街家里将使用剩下的2桶(33斤容积)一并送回普翁家中库房,与之前向刘亚购买的所剩液体工业品一起存放。
2月9日,谢琼随机提了5桶液体工业品(其中包括从刘亚家购买的1桶)与餐具等一起,运至邓德志家办理酒席指定地点,其中2桶拿到唐学贵家对面临时厨房烧火使用,另外3桶摆放在唐学贵家门口屋檐下。

▲邓德志家
唐学贵告诉红星新闻,邓德志借他家院坝招待各方来客,还借用了马路对面一处闲置棚子作临时厨房。正餐是2月10日开始,流水席人来人往,一拨客人刚走,另一拨客人就赶到。
唐学贵的堂弟唐学文(同村交界组人)也在这里赴宴。2月9日17时30分左右,他看到多时不见的好友赵龙(同村堰塘组人)和家人驾车路过,遂招呼其下车坐坐。
赵龙平素里在昆明随子女生活,与小他十来岁的唐学文感情融洽。他事先并不知道邓德志在此办酒。他下了车,与唐学文坐在一张餐桌上。
据相关调查报告:同坐一桌的,还有村里70岁的周文贵。这时邓德志请的帮厨还没上酒,赵龙便从酒桌附近找到一个白色塑料桶,从该桶中倒了一杯(一次性塑料杯)液体,又将该塑料杯中的液体分别倒给唐学文、周文贵和赵龙本人。
周文贵因感冒未饮用,唐学文与赵龙喝后不久相继出现身体不适。唐学文于当日19时18分到织金县人民医院就医;赵龙于当日20时04分到县人民医院就医,并于2月10日4时08分转到贵州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一死一伤
元凶均有“2-甲基戊二腈”
在织金县人民医院,唐学文被送到急诊和神经外科救治。县医院的一份病历显示,当日23时,唐学文“出现神志模糊”。10日0点50分,其“意识下降”,院方临床诊断其“中毒?”、可能出现“突发心跳停止”。4月10日,唐学文抢救无效死亡。
赵龙的女儿赵丽慧告诉红星新闻,当晚其父也从县医院转送到贵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之后,赵龙经历了突发颅内出血后的紧急开颅手术。2月25日,医生又行气管切开术。3月2日,赵龙脱离呼吸机。3月6日起,赵龙转至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贵州医院、昆明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云南省第三人民医院等接受手术或康复治疗。各医疗机构病历显示,赵龙入院前,“误服燃料后恶心呕吐3+小时”。该燃料具体成分不详。
目前,赵龙在昆明某康复医院持续治疗。8月11日上午,红星新闻记者在该医院看到,面对织金同乡的慰问,赵龙面部表情未见明显反应,可谓“呼之不应”。

▲正在医院接受治疗的赵龙
赵丽慧称,其父历经连续救治与多次重大手术,目前重度意识障碍、双眼失明、四肢瘫痪,完全丧失自理能力,“我父亲的医保报销额度已触顶,高昂的医疗费用,家人难以承担,现阶段只能依靠家属有限条件,物理维持治疗。”
织金县公安局于3月作出的《鉴定意见通知书》显示,赵龙因误服含有2-甲基戊二腈的液体燃料中毒,致右基底节区-右额颞叶脑出血并大脑镰下疝形成,行开颅术后伴神经症状和体征属重伤二级。
5月10日,对死者唐学文的死亡原因,织金县公安局作出《鉴定意见通知书》称:死者唐学文符合误食含有“2-甲基戊二腈、甲醇”的燃料类液体中毒,致呼吸循环衰竭死亡。
织金县市场监督管理局介绍,2-甲基戊二腈是一种高沸点溶剂,主要用作化工中间体和工业溶剂,作为工业原料以桶装形式供应。2-甲基戊二腈具备毒性和易燃性,根据国家现行有效目录《危险化学品目录(2015版)》或《剧毒化学品目录(2015版)》“列名管理”原则,2-甲基戊二腈未纳入该目录管理。2-甲基戊二腈作为一种高沸点溶剂,被部分企业、商家加工成相关液体工业品,具有燃烧、助燃、提高燃值的性能,并非可食用的食品。
监管方“规范指导农村宴席”
悲剧仍发生
悲剧发生后,唐学贵用一个矿泉水瓶,装了酒席上的燃料,“当时我想留作调查证据。”
红星新闻记者注意到,该份燃料证据无色无味,外观上与一般矿泉水一致。唐学贵介绍,“一条龙”酒席负责人谢琼用来装该燃料的塑料桶,与农村人普遍装散酒的塑料桶一样,“聚餐的客人,稍不留神就会弄错。”

▲谢琼装燃料的同类塑料桶,这种桶在农村地区常见
红星新闻记者掌握的鉴定通知、医学证明证据显示,今年1月,织金县鸡场乡男子陈某鹏死亡,鉴定人员从其参加酒席的现场提取的无名液体,同样检出了2-甲基戊二腈。
织金县市场监督管理局的一份书面文件称,农村集体聚餐承办方(一条龙服务)属民间自发形成的劳务服务主体,织金县市场监督管理局是行业指导部门,具体管理者是各市场主体和农村集体聚餐举办方。
这些悲剧发生前,当地曾“集中约谈”。2025年6月5日,织金县市场监督管理局组织全县食品安全协管员、信息员和农村集体聚餐承办者,在织金县教师培训中心开展全面的培训,重点对食品安全知识、燃料管控等进行培训。
根据该文件,赵、唐二人悲剧发生前一日(2026年2月8日),以及2月12日、3月5日、4月15日,该局分别组织各乡镇主要领导、分管领导、全体执法人员、部分农村集体宴席承办方从业人员、食品经营户,参加农村集体聚餐专题调度会、专题培训会、业务培训会6场次900余人次。
这些调度会、培训会明确了燃料“专区存放、专人管理、警示醒目、严禁混放”的硬性要求。经排查,织金县共有农村集体聚餐承办方(一条龙服务)168个,为此织金县市场监督管理局专门制定《织金县农村集体聚餐“一条龙服务”安全管理专项整治方案》。
2026年3月,该局还针对液体工业品、液态燃料开展专项整治,严查经营单位主体资质、产品质量不合格、产品包装标识不符合规定等违法行为,共检查液态燃料经营主体131家,对4家经营主体立案查处,部分标签标识不合格的经营主体被责令改正。
“今年3月以来,我局与33个乡镇(街道)联动,两条线推进液体工业品(含液体燃料)摸排起底工作。”织金县市场监督管理局称。
多部门联合溯源
11家单位和个人成被告
织金县官方解释,事涉2-甲基戊二腈及由其衍生的液体工业品,“是可正常流通的新产品新事物”。2-甲基戊二腈未在2015版《危险化学品目录》中列名,国家现行法律法规也没有对其生产、运输、储存、使用、销毁等环节,作出强制性特殊管控规定。
事故发生后,该县公安、应急、市监等部门,先后赴安顺、贵阳、江苏、宁夏、山东、新疆、广东等地开展源头追溯、线索核查、流向追查等工作。其中,该县向涉事产品生产地、销售地市场监管部门发函协查10余次,试图推动跨区域联动监管、全链条闭环管理。
赵龙的女儿赵丽慧称,织金县多部门启动联动调查,溯源出了宴席燃料从生产厂家到终端的各个销售环节。一份立案告知书显示,织金县谢琼(“一条龙”宴席具体操办人)过失致人死亡案,织金县公安局认为符合立案条件,已于3月27日立案侦查。
对这起悲剧,谢琼及当时帮她张罗燃料的儿子王森,均拒绝作出解释。
7月30日,赵龙家属因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纠纷,对被告天辰齐翔新材料有限公司、山东烹燃新动厨业有限公司、山东省博兴县中恒化工有限公司、连云港市卡森化工贸易有限公司、嘉兴雨嘉新能源有限公司、贵州蓝驰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普定洪鑫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刘亚、谢琼、田顺琴、织金县人民医院发起的民事诉讼一案,在织金县人民法院开庭审理。
原告称,赵龙目前仍在抢救中,生命垂危,已构成伤残。该事故造成原告不可挽回的生命损失与巨大精神痛苦。被告一至被告十在危险化学品生产、销售、流通、使用及酒席组织全链条存在严重过错,风险层层传递,是悲剧发生的根本原因;被告十一(县医院)在诊疗过程中存在重大医疗过失,未能有效降低损害后果,亦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赵龙家属请求法院判令被告一至被告十赔偿其遭受的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1966141元、判令被告十一对因医疗过错导致的扩大损失部分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红星新闻记者从织金县法院获悉,因本案被告众多,7月30日的庭审没有完成;本案将于9月1日继续开庭审理。
红星新闻记者 刘木木 发自贵州织金
编辑 张莉 审核 任志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