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7点刚过,曹树应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是自然醒。这一觉睡得踏实——自从上了岸,不用再因为江水的涨落声而提心吊胆。
老伴蔡珍兰起得更早一些。餐桌上已经热气腾腾,稀饭、包子、小菜,简单日常。一家五口围坐桌前,动筷声与孙辈的嬉笑声混在一起。曹树应一边吃,一边叮嘱孙子孙女:“在学校要好好学习。”
这个1967年出生的阳新人,十六七岁起就漂在江上打鱼,如今把“读书”两个字看得比什么都重。因为,吃不上热乎饭的日子,过去了。
另一种“上班”
“以前在船上,哪有这么规矩的早上?锅灶支在船头,捞到什么鱼煮什么鱼,熟了就对着江水胡乱扒几口。”曹树应说,更多时候是“对付一口”,因为赶着渔汛,舍不得那几分钟。
现在不同了。家里两亩地,种着时令蔬菜,现吃现摘。地里没有的,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冰箱里常常满满当当,就是没有一条长江鱼。
“不吃了吗?”有人问。“不吃。”他毫不迟疑。
吃了早饭,送完孙子孙女上学,曹树应换上一身深蓝的护渔员制服,戴上记录仪,别好对讲机,跨上电动车。他把这叫“上班”。
电动车是巡护队配的,每人一辆。以前他的“座驾”是一条7.9米长、2.1米宽的木船,载重一吨,能拖网,能装鱼。那条船已经交了,一起结束的还有他半辈子在江上讨生活的岁月。
从余家湾到海口村,是他每天的固定路线。电动车时快时慢,看到江边有人影,他就停下来看看。很多时候是熟人,过去一起打鱼的老伙伴。如今人家在岸边钓鱼,合规不合规,他都要说两句。
“合法合规钓啊。”说完这句话,他心里会翻一下。眼前是那张熟悉的脸,脑子里却是当年自己在江里撒网的画面。尤其是1998年那个晚上,他这辈子忘不掉。
那年的洪水来得猛,对渔民来说却是渔汛最旺的时候。鱼多、种类多、价钱好。当时,一家人吃住全在船上。一家人的命,也拴在那条木船上。
那天夜里,江水突然暴涨。小船被推向岸边礁石,锚绳在水里“嘣”地断了。船身被颠起一米多高,系在船上的渔网像一只巨手猛拽着船。水声、风声、船板咯吱声混在一起。
“快回去,网不要了!”蔡珍兰喊。
曹树应看着那张网,那是全家吃饭的家伙什。但水不等人。他咬牙割断了绳,船才靠了岸。
第二天,夫妻俩借了600多元钱,买了一张新渔网。600元在1998年不是个小数目。
“如果现在不是护渔员,”曹树应说,“我可能会做点小生意,反正不会再下江讨吃的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现在的长江大保护,是为了子孙后代,不能断了后人的路。”
中午的鱼香
12点,曹树应到家,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地里摘的青菜、自家鸡下的蛋、市场上买的养殖鱼。
蔡珍兰烧鱼的手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炖鱼汤奶白,红烧鱼亮红,清蒸鱼滑嫩。谁家“打平伙”(凑份子聚餐),都盼着她露一手。
曹树应以前爱吃圆口铜鱼,那鱼不用刮鳞,从江水里捞上来就能进锅炖。现在吃不到了,圆口铜鱼成了保护动物,他吃鲫鱼,吃草鱼,吃什么都行,但有一样东西他始终喜欢——鱼面。
“以前做鱼面用的是长江鱼,现在老伴用养殖鱼做出来的,照样香!”他说。
刚上岸那会儿,曹树应心里其实没底。捕了半辈子鱼,突然要管起打鱼的人,自己都觉得自己“变了味”。
好在阳新县农业综合执法大队禁捕中队没跟他讲生硬的政策条文。培训的时候,用的是视频和老渔民能听懂的大白话。
大屏幕上放的都是真实案例:哪一段江面因为过度捕捞绝了鱼,哪个禁渔区3年后鱼群又回来了。培训老师不说“生态修复”,只说“你看,鱼多了,江豚也愿意来了”。
曹树应看着看着就明白了。不是不让吃鱼,是让子孙后代也有鱼吃。
从那以后,他巡江的时候嘴里多了一句话:“我们不是为了管你,是为了将来你的子孙也能在江边看到江猪子(江豚)。”
这话说给违规钓鱼的人听,也说给自己听。
傍晚的烟火
巡江要到五六点才收工。曹树应的电动车在江边停下来。他坐在车上,看着江面,落日把江水染成了橘红色。
短暂休息后,他拧动车钥匙,骑车往家去了。
老伴在做饭,他回到家便开始喂鸡、喂狗、扫扫院子。以前捕鱼的时候,家里的事全是蔡珍兰一个人扛,现在他揽了过来。
空闲的时候,曹树应喜欢看短视频,经常刷到捕鱼的内容——算法懂他。他一边看一边笑,有时也沉默。
这段时间,在温州打工的儿子曹海兵回来了。晚上一家人团聚,饭桌上很热闹。曹树应讲起巡江的趣事:哪里有人偷偷下网被他劝走了,哪些江鸟又多了。
“我爸变了。”曹海兵说。他支持父亲当护渔员,“这不仅是身份的转变,更是为国家、为每个家庭出一份力。保护长江就是保护我们自己。”
蔡珍兰告诉记者,她观察到一个变化,老曹比以前稳了。
以前打鱼碰上渔汛,夫妻俩配合慢一拍,他急得跳脚,在船上就吵起来。现在呢?电动车慢慢骑,江边慢慢看,垃圾慢慢弯腰捡。
邻居蔡云发说:“树应这人,灵光。虽然没读什么书,但勤快。你看他家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长江禁渔五年多,很多人问:那些上岸的渔民,后来怎么样了?
曹树应的回答藏在每一天里:早晨7点自然醒,一家人吃热乎饭,送孙辈上学,穿制服巡江,中午回家吃老伴烧的鱼,傍晚喂鸡刷手机,晚上看新闻。
没有惊天动地,也无需波澜壮阔。
一条江从湍急变得平缓,一些人从漂泊变得安稳。江归江,人归人。三餐四季,把日子过踏实了,就是最大的道理。
黄石融媒记者:黄醒尘/文 吴山/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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