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经女侠抗癌4年:该轮到我了
创始人
2026-09-07 16:4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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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檀想象过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她坐在窗边喝茶,听着音乐,摸摸狗的脑袋,身边坐着一两个熟悉的朋友,窗外的阳光洒落在大树上。如果最后一天只是这样,她觉得已经足够幸福。

这很难让人联想到过去那个叶檀。

很长时间里,叶檀是外界眼中英姿飒爽的“财经女侠”,她站在金钱和人性的交汇处,用一针见血的文字,剖析房地产、股市和经济周期,也经常做客《锵锵三人行》等节目,解释世界为什么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她还被视为典型的独立女性,有事业、有财富、有地位,她选择丁克,与丈夫长期分居两国,独当一面,潇洒自在。

但过去四年,叶檀分析得最多的,变成了自己。

2022年6月,彼时55岁的叶檀确诊乳腺癌晚期,这个不断赶往下一站的过道人,被迫停下来。疼痛、衰老、离别、死亡……那些曾被叶檀放置在生活边缘的事情,突然一件件走到中心。她开始发现,人生中很多曾经确信的东西并不可靠。

癌症让叶檀失去很多,甚至让她差点失去性命,但也让她得到很多。病后一年,叶檀把过去几十年人生中郁结在内心深处的东西,全部翻出来晾晒,写在《与生命和解》这本书中,第一次直面人生中曾经无法迈过的坎。

我们联系到叶檀时,她刚刚结束第十七次复查,结果稳定。早在今年3月29日,叶檀经过第十六次复查,达到临床治愈标准,医生告诉她:“你可以走向更远的远方。”经过四年漫长而痛苦的治疗,叶檀终于走出那条黑暗的隧道。

很多人因此把叶檀视为“抗癌斗士”,但叶檀告诉我们,如果一定要给现在的自己一个定义,她更愿意称自己是一个重新再活的人。

治疗四年后,每一次复查,叶檀依然会紧张,但改变了对勇敢的理解,她说:“死亡当然不恐惧,但活着还是很值得。”

啊,确实该轮到我了。如果我不得病,我也不知道谁该得病。”

2022年夏天,叶檀确诊乳腺癌,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为什么是我”。相反,她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悬顶之剑,终于落下。

2022年6月30日,就在被送去医院的最后一个晚上,叶檀还在坚持直播。

开播前,化妆师见叶檀脸色泛白,给她敷了厚厚的粉底和腮红。没有人知道,叶檀此时胸口如针刺一般的痛感越发密集。镜头亮起后,她悄悄用胳膊抵住胸口,强忍痛感,像往常一样轻松地和嘉宾对谈。

三个小时下来,后台数字一路上涨:观看人数5万,观看人次100万,图书下单1000本。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创下新高,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却已经彻底失控。

工作人员向她报喜,叶檀已经高兴不起来,被她强行压下去三个小时的疼痛开始反噬,胸椎像被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去,她在凳子上坐了很久,迟迟站不起来。那时她还不知道,这是乳腺癌发生胸椎转移的症状。

不久后,检查结果摆到她面前:左乳浸润性恶性肿瘤四期(晚期),癌细胞淋巴结、肺和骨转移,不具备手术条件。

叶檀并不怨恨癌细胞。冥冥之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好像该有个结果了。

在患病前的生命旅程里,叶檀形容自己是一个兵荒马乱的过道人,不在意沿途的人和风景,带着焦虑和欲望,行色匆匆地赶往下一站,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找到那个缥缈的终点。

有整整二十多年时间,叶檀没有在凌晨三四点前睡过觉,在无数个焦灼的深夜,靠烟叶和茶叶强撑。叶檀也曾因为子宫和乳腺的问题,一次次走进医院。

只是那个时候,叶檀总觉得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此前视频中的叶檀

此前视频中的叶檀

在外界眼中,叶檀一度是中国财经评论界最鲜明的面孔之一。

1967年出生于杭州的叶檀,一路读到复旦大学历史系博士,专攻政治史和经济史。毕业后,她先后供职于复旦大学和上海社科院,度过了两年安稳的“书斋”生活,有闲、有地位,但无趣。这并非叶檀真正想要的生活。

2002年,彼时35岁的叶檀走出“书斋”到东方早报,2004年进入《每日经济新闻》报纸,负责评论版面,彻底从历史领域转型财经。

那是纸媒的黄金时代,也是叶檀写作最凶猛的时期。

她几乎每天熬夜,随时随地都在写稿。网易财经曾统计,仅2007年至2008年,她在网易博客发表的文章便多达910篇,平均一天两三篇。

很快,叶檀开始频繁出现在包括《锵锵三人行》在内的各类财经节目中。在当时男性占据绝对多数的财经评论场上,叶檀是少见的女性声音。

2010年左右,《锵锵三人行》中的叶檀

2010年左右,《锵锵三人行》中的叶檀

但不同于苏杭女子眉眼间特有的温润气质,叶檀的文字恨不得能一针见血。由于言辞猛烈,观点鲜明,叶檀的言论经常引发争议。

有人认为她逻辑缜密,毒舌心善,常为中小投资者说话,将她与《财经》杂志和财新传媒创始人胡舒立齐名,称之为“北胡南叶”。

财经作家吴晓波直接将叶檀誉为“叶女侠”,并评价道:“有‘北胡南叶’在那里,中国财经评论界的性别力量就平衡了。”还有读者把她比作“当代鲁迅”。

不喜欢叶檀的人,则认为她的观点过于尖锐。那几年,常有学者公开撰文,向叶檀发起一场场有来有回的论战。

争议并没有让叶檀慢下来,不断将她推向更大的舞台。

那时的叶檀意气风发,是世人眼中的独立高知女性。她享受写作,享受分析世界,也享受把复杂的问题拆开,用自己的语言解释给别人听。

年轻时的叶檀

年轻时的叶檀

到了2014年前后,新媒体迅速崛起,纸媒逐渐式微,叶檀顺势离开传统媒体,选择创业,成立了自己的财经工作室。

一开始,叶檀处于一种相对理想的状态——几个好友,一间不大的公司,靠自己的内容养活自己。但叶檀骨子里是一个不服输的人,看到身边的人融资、扩张、上市,她也开始觉得,既然赶上了这个时代,为什么不再往前一步?

2017年,她开始找投资,公司规模持续扩大,团队最大时达到110人,身价过千万。叶檀面对的东西也逐渐变成营收、增长、融资和成本。

叶檀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生活。

她逐渐拥有了年轻时想要的自由,有能力去世界上很多想去的地方,买自己想买的东西。但真正拥有以后,叶檀反而没有时间停下来欣赏沿途的风光。

与此同时,叶檀开始对人性产生强烈质疑。在她看来,金钱是人性温度最好的测温计,能让人看清人性的不同层面。然而,近距离接触市场与金钱后,她见惯了人性中猥琐的一面。

叶檀由此陷入深度的意义焦虑,精神世界开始失序。

到了2020年左右,叶檀的公司因为不可控的原因陷入停摆,项目无法落地,活动不断取消,会员不断退费,而公司里上百号人还要吃饭。重压之下,叶檀意识到工作价值正在被瓦解,支撑她二十余年的核心支点也逐渐消解。

她开始怀疑,这些工作,究竟是自己真正热爱的事业,还是在维护一台已经无法停下来的机器。

在叶檀后来的理解里,身体的虚弱,实际上是内心虚弱的一种外化。而得癌,是身体衰弱的结果,并非衰弱的成因。

叶檀的脸上已经挂着疲惫

叶檀的脸上已经挂着疲惫

早在2017年,叶檀的身体就已经向她呼救。

那时,叶檀查出子宫肌瘤,且已经查出乳腺结节,医生给出的建议是“注意随访”。她下体流着血,依然频繁出差,期待着吃药能解决问题,不打乱工作。

后来,叶檀在武汉讲课时,再也承受不住,在会场后台的洗手间里突然大出血,被送往医院接受紧急手术。

这场需要紧急手术的大出血,并没有让叶檀停下来。她很快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开会、写稿、出差、直播……总有事情比虚弱的身体更紧急,偶尔传来的刺痛很快被下一件事情覆盖。

直到2022年夏天,疯狂生长的癌细胞,让这具被拖着奔跑了二十多年的身体,终于停下来,不再急着赶往下一站。她也终于久违地睡了一个懒觉。

第一次会诊,从医生口中得知自己五年生存率只有22%时,叶檀大脑一片空白。

她处于一种诡异的灵魂抽离状态,丧失任何感受,如同看待一个陌生人般看待自己,既不惊奇,也不高兴,更不害怕。

在等待穿刺结果前,一天晚上,叶檀强撑着身体坐在二妹妹家中的阳光玻璃房,向家人交代后事。

死亡从一个遥远的哲学问题,变成了一件需要逐项安排的具体事务:公司怎么办,母亲怎么办,财产怎么分配,以及如果自己离世,要不要设立一笔奖学金……

别人临终前通常考虑托孤,没有孩子的叶檀,考虑的是“托母”。叶檀的母亲已经八十岁,白发人送黑发人,本身就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而叶檀当时能做的,就是为她留下一笔养老钱。

在叶檀后来关于癌症的记忆里,死亡变得抽象。哪怕到现在为止,真正让叶檀恐惧的,是疼痛。

她在《与生命和解》中写道,真正痛起来时,疼痛暂时消失的几分钟,都像一种恩赐。人可以在想象中接受死亡,却很难在持续不断的疼痛面前保持体面。

乳腺癌发生骨转移后,叶檀长期承受着不同的疼痛。

有时候像一件烧红的热铁烙箍住上半身,越收越紧,从几小时一次,到十几分钟一次,最后几分钟一次。有时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胸椎,有时如刀割,痛感逐渐蔓延全身。

当抽痛袭来,叶檀只能满身大汗地坐在那里,什么也干不了,什么也想不了。没有切身感受过的人,难以想象疾病带来的疼痛是何其折磨人心。

患病后,叶檀曾专门前往北京探望好友蔡磊。在渐冻症晚期,蔡磊因严重“痰堵”,经历了一次极其痛苦的濒死体验,他用“水刑”来形容自己所承受的窒息感。当吸痰器往外吸掉之后,那种通畅的呼吸,是人世间最好的享受。

癌痛也是如此。化疗三个月后,叶檀的疼痛终于逐渐褪去。回想起那个时期,叶檀由衷地感叹道:“这大概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事情了,实在是太幸福了。”

叶檀拥抱蔡磊

叶檀拥抱蔡磊

嗅到死亡的气息,思考生命的终极意义时,叶檀重新想起两场死亡。最刺痛她的,是父亲生命最后那痛苦的十天。

叶檀的父亲原本只是生了一场小病,后来治成了大病,经历多次手术和抢救,最终浑身插满管子地躺在病床上,几乎已经无法动弹,只能用眼睛求助。

他用尽力气,在妻子耳边说了一句话:“我想回家。”但家人仍在等待奇迹,认为抢救到底就有希望。十天后,叶檀的父亲没能回成家,就这样离开了。

父亲的离世,让叶檀和家人至今无法释怀,“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这样的遗憾会有多深。”她说道。

在很多人看来,让病人能多活一天,能多呼吸一分钟,是一种孝顺。而这种“孝顺”的代价,是让病人度过生命中最后一段异常痛苦的时光。

在叶檀看来,通过插管让病人在痛苦中维系生命,是对一个人尊严的冒犯。比起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叶檀更害怕来不及按照自己的意志安排身后事,被命运推着走,最后只能由外界来安排。

她极力呼吁,人一定要趁着清醒、有理智,未被非理性的恐惧所掌控时,做好“生前预嘱”和遗嘱,让自己安顿好自己的身体,平静地度过人生最后阶段。

二舅的离开,则给叶檀留下了另一种遗憾。

叶檀的二舅罹患胰腺癌后,很想活下来,一直努力治疗,但血液指标始终异常,无法化疗。生命走到最后阶段,他打电话告诉叶檀,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死了,飘飘荡荡去了另一个世界。他在梦里拼命告诉自己:这是一场梦,不要怕。醒来以后,他还拍着胸口安慰自己——幸亏是一场梦。

那通电话成了叶檀关于二舅最后的记忆之一。彼时叶檀确诊乳腺癌不久,同样害怕死亡。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样接住一个正在走向终点的人。

没过几天,二舅去世了。他没有死于癌症,而是死于新冠病毒。

二舅的离去,让叶檀意识到,人生太多事情难以把控,这是一种极致的痛苦。只能活好当下。

电影《人生大事》截图

电影《人生大事》截图

过去,叶檀不断赶往下一站,拼命想战胜些什么,证明些什么。癌症让叶檀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战胜。

癌细胞最大的悖论在于,它们拼命增殖,像是在追求永生,却导致宿主无法永生。生命真正的规律,反而是消亡。

叶檀不再幻想自己可以逃出这个规律。在她看来,我们都会去到另一个世界,那是人生的另外一个旅途。她希望,当终点真的到来时,能少一点痛苦,少一点折腾,多一些平静。

当一个人即将走到生命尽头,叶檀轻轻会说一句:旅途愉快。

2023年4月24日,“消失”近9个月之后,叶檀发布视频,首次向外界袒露自己得了乳腺癌,“我进入了一条黑暗隧道,严重到无法工作。”

对叶檀而言,向世界宣告病情,是一种仪式,她从内心接受了自己是一个晚期癌症病人。

在视频中,叶檀面容憔悴,穿着一身宽松棉麻装,头戴一顶粉色化疗帽,讲述自己在上海瑞金医院治疗的经历,也强调不要把疾病看作一种人生的羞耻。

她认为,乳腺癌作为激素上的疾病,更被看作是隐私中的隐私,往往难以启齿。但疾病就是疾病,最多作为一种身体上的不幸,希望无论男女,都能将这种羞耻从我们身上剥离。

在视频的最后,她摘下帽子,露出紧贴头皮的短发,笑着说:“所以我想把这个剥离掉,大家看看。”

患病后,叶檀的眉毛和头发开始脱落,脸上长出细纹,身体日渐消瘦。最虚弱的时候,她甚至丧失了基本的生活能力,连独自穿过一个红绿灯都变得困难。

过去那个在镜头前永远打扮得妥帖体面的“叶老师”,开始变得遥远。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叶檀开始思索,剥离社会身份之后,我到底是谁?

过去很长时间里,叶檀觉得事业和钱最重要,拥有这些,才能看起来体面、有尊严,有安全感。可患病后,叶檀突然发现,自己走了这么远,拥有工作、财富和选择权,内心却始终无法真正安定下来。

在《与生命和解》中,叶檀把这种不安全感比作一颗卷心菜,一层剥开,还有一层,再往里剥,最后总能回到童年。

叶檀儿时长期跟着姥姥姥爷生活。很多年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对于事业的执着,与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有关。

后来,叶檀理解了父母一辈的苦和不易,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的苦,这种苦,是彼此之间无法替代的。想明白这一点,叶檀与原生家庭和解了。

2023年4月,叶檀发布视频首次对外公布自己患癌

2023年4月,叶檀发布视频首次对外公布自己患癌

患病后,叶檀也不得不面对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谁来照顾我?过去,叶檀很少思考这个问题,她养活公司,处理各种关系,很少成为那个被照顾的人。

癌症改变了这一切。

确诊癌症之后,母亲陪伴了叶檀半年,她们夜晚同睡一张床,这种亲近感是叶檀从出生到生病前鲜少体会过的。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受,还是叶檀三、四岁时,她一个人在林场宿舍午睡醒来,四下无人,吓得大哭。母亲走进屋里,把她抱到火盆边。

那种安全感,她记了很多年。此后几十年,母女渐渐疏远,直到癌症到来。但体会过一段时间之后,叶檀意识到,母亲也有她的命题,不能一直陪伴自己。

电影《妈妈》剧照

电影《妈妈》剧照

关于叶檀的婚姻和她选择丁克这件事,外界也曾有过很多想象。有人把她视作典型的独立女性,也有人在她患癌之后,抓住她偶尔流露的遗憾,评判她。

患病以后,叶檀曾在接受凤凰网《旅途》栏目专访时被问道:“你后悔丁克吗?”叶檀当时称,在特定时间后悔过,但多数时间并不后悔,“有没有孩子是人生的自然结果,只要生活能够自洽,有,或者没有,都很好。”

后来,这段采访被断章取义为“叶檀后悔丁克”,在网上流传。有人感慨她终于“醒悟”,也有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审判叶檀的选择。

叶檀的表述被网友解读为“后悔丁克”

叶檀的表述被网友解读为“后悔丁克”

对于这些解读,叶檀反而越来越平静。

叶檀选择丁克,并不是一种有意识的反抗,是随性而为。在她看来,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自洽就好。什么样的情况,感受是幸福的,并且有能力给予别人照顾,这才是好的。

叶檀也并不完全否定传统社会里的“养儿防老”。

从经济学角度来说,“家族养老”在中国已经有几千年历史,从先秦延续到现在,尤其是在社会财富并不丰富的情况下,这个现象并不能仅仅靠一句“不够现代”去否定或者解决。

但有了孩子,不意味着从此就能获得终身照护。

叶檀认为,除了富裕和人格独立,现代文明也要建立在养老社会化的基础上。如果社会上有各种层级的养老院和安宁病房,能有体系地去承接衰老、疾病和死亡,那么很多人会降低对于“家族养老”的依赖。

电视剧《废用身》截图

电视剧《废用身》截图

孩子不是保险,伴侣同样不是。

叶檀曾进入过两段婚姻。她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极度向往婚姻的人,但婚姻曾是叶檀对抗不安全感的重要方式,即便她经济独立,有能力照顾自己和他人。

她与第二任丈夫长期分居两国。两个人成长轨迹完全不同,一个长期生活在上海,写财经评论、创业;另一个很早出国,在海外生活和工作。叶檀患病后,两人的相处模式依然没有改变,他们都有各自的人生课题要面对。

很多人患病后,最恐惧的问题之一,是伴侣会离开自己。叶檀却接受伴侣随时离开,“亲人并不是理所应当在身边的。”在她看来,如果一个人愿意照顾一年、两年,已经值得感激。

因为疾病考验的不只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还有身体的变化,性生活的改变,长期照护的疲惫和经济压力……

电影《山河故人》截图

电影《山河故人》截图

在病友群,叶檀见过完全不同的婚姻。有人患病以后,丈夫很快出现第三者。有人第一次陪着妻子看医生,第二次便提出离婚。也有人似乎只是等待病人离开。

但她也见过另一种眼神。一对相濡以沫的老夫妻,妻子患癌,能够好好吃下一顿饭,丈夫坐在旁边看着,满眼欢喜。

叶檀认为,无论是对于男性还是女性,经济和精神双重独立很重要,这样才能应对极端情况的冲击。否则当极端情况来临时,我们会抵抗不了,失去重构的机会。

谈起这些,叶檀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总归是丰富多彩,既不像我们想的那么好,也不像我们想的那么坏。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多地去看那些温暖的部分。

然后,在自己还有能力的时候,再把一点温暖递给别人。

今年3月29日,叶檀从医院出来,手里攥着第十六次复查报告。医生告诉她,治疗效果达到临床治愈标准,她可以去更远的远方了。

从确诊乳腺癌晚期算起,叶檀已经熬了近4年,一千四百多天。乳腺癌这条黑暗的隧道,太长了。

很多人因此评价叶檀是“抗癌成功的斗士”,但叶檀不接受这个过于简单的标签。如果非要贴一个标签,她认为现在的自己是“一个重新再活的人”,在构建一个新世界。

患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叶檀没有做长期计划,但她重新给工作排了序,利他性和生命价值排在第一,财富排在第二。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在生命无常的巨大确定性面前,财富贬值到极致,利他工作所带来的价值感,是人存活在世间的唯一“硬通货”。

自从2023年4月,叶檀袒露自己患癌后,视频留言如潮水般涌来,很多人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关于父母的衰老,家庭的争端,自己的癌症,对于复发和死亡的恐惧……

叶檀突然发现,过去那个每天谈论房地产、股市和市场周期的自己,人们敬畏,却未必愿意靠近。生了一场病以后,她内心的坚冰逐渐融化,变得柔软。

在“财经女侠”之外,如今的叶檀多了一个身份——手中无剑,心中有爱的“檀姐姐”。

她依旧可以冷静分析经济,只是面对别人的痛苦时,她开始坐下来倾听,回复一封封信,讲述自己的经历和感悟,让一个个正在黑暗隧道里的人知道,前面还有另一个人。

叶檀病后坚持写作

叶檀病后坚持写作

叶檀也开始重新学习一种过去几乎陌生的能力:生活。最初,甚至只是走路。

化疗结束以后,叶檀的身体依然虚弱。一开始,助理扶着她,每天只能走几百步。重新站到阳光下面,脚踩在草地上,叶檀内心生出一种旁人无法体会的感动。

后来,叶檀开始每天散步,身体允许,就走远一点。她看到了春天第一抹海棠的红色,夏天雷雨以后青草的味道,九月底第一阵秋风,以及寒风里枯枝收敛的气息。

这些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过去的叶檀没有时间看到。她曾经走遍很多城市,如今,活动半径小了,第一次开始真正认识家门口的世界。

叶檀也依然没有放弃写作,病后一年,她把郁结在内心深处的东西,通通拿出来晾晒,写下来,直面它们。

叶檀写道:“在有生之年,平静地走每一天,这是我的愿望。”

叶檀抱着猫

叶檀抱着猫

猫狗也重新占据了叶檀生活里很大的位置。

化疗以后,叶檀长时间宅在家,与猫猫狗狗作伴,观察和感受它们每天的细微变化。静下来以后,叶檀才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些小生命的存在。

树的呼吸、花的语言、小动物的灵魂,这些都是叶檀过去视而不见的东西,快乐因此变得越来越小。

这大概也是四年治疗给叶檀留下的最大变化。她并未对死亡毫无恐惧,在每一次复查之前依然会紧张,她也依然在工作,关注经济,有自己的好恶。

今年,叶檀将抗癌日记整理成了一本书《与生命和解》,封面是患病后的叶檀,她坐在阳光里,眼里透露着慈悲,平和而温暖。

叶檀说,这是她想成为的样子。

叶檀的新书《与生命和解》

叶檀的新书《与生命和解》

人生仍然有下一站,只是这个曾经停不下来的过道人,不再急着去下一站了。

现在的叶檀,有家了。这个家并不是房子,也不是婚姻、事业和财富,或者任何一种确定的关系,而是生活的落脚点。

在未来的人生旅途中,叶檀想把每一天都当作生命的最后一天来过。她喝着茶,听喜欢的音乐,摸一摸身边的狗,和助手、朋友坐在一起,窗外,阳光洒落在大树上。

如果这就是人生的最后一天,叶檀已经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作者:皮格马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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