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秋季开学,太原市晋源区职业中学校的校门没有再打开。它是山西省44所停办整改中职校的一员,也是过去五年间全国消失的500余所职校之一。它们的命运并非孤例——当县域高中装上了空调、配齐了名师,卡在普高录取线上的孩子,还会选择中职吗?
这并非经营不善的倒闭潮,而是一场自上而下的"健身运动"。聚焦职教(ID:zjteachers)经过历史数据对比发现,过去五年,全国中职学校从9865所精简至6862所(教育系统口径),即便加上人社系统的技工学校,总数仍净减少500余所。铁腕淘汰背后,是2022年五部委《职业学校办学条件达标工程实施方案》的落地,以及2025年《县域普通高中振兴行动计划》掀起的连锁反应。中职教育正站在“关停并转”的转型十字路口。
数据厘清:统计口径调整背后的真实规模
中职学校数量统计的差异,源于 2021 年起《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的口径调整——原统计中包含的人社系统技工学校被剔除。2024年6月公报公布的6862所,仅为教育系统中职学校数量;而9月发布会提及的9302所,则是重新纳入技工学校后的完整统计。综合两种口径可见,五年间超500所中职学校通过合并、终止办学等方式完成调整,县域中职学校的收缩尤为明显。

四类调整路径:谁在离开,谁在重生?
2022年,教育部等五部委联合印发《职业学校办学条件达标工程实施方案》,明确提出 “采取合并、集团化办学、终止办学等形式优化职业学校布局”,为全国中职教育调整划定方向。

图源:教育部
各地迅速响应,针对公办“空小散弱”院校及部分民办中职,推出“关停并转”四大核心举措,2025年各类调整案例集中显现:
1. “关”:资质取消,彻底退出
办学条件不达标、生源枯竭的学校被直接取消招生资质,逐步退出市场。2025年山西省教育厅核查结果显示,14所中职学校被取消招生资质,其中公办学校10所、民办学校4所,名单里最老的学校已“年过七旬”,最年轻的才满5岁。
江西省的动作更彻底——明确“省级原则上不再举办中等职业学校,相关学校自2024年起停招,2025年正式终止办学。这些学校未完成培养的存量学生,被分流至其他院校,部分教师经培训后转岗至普通高中。
当办学资质被批量收回,政策铁腕下的淘汰赛昭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那个靠“低分兜底”过日子的中职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

图源:平武教体
2. “停”:暂停招生,限期整改
办学基础薄弱的民办中职与资源闲置的公办中职,因场地不达标、资金链断裂或生源不足暂停招生。山西省2025年有9所中职学校进入限期整改停招名单,广州市花都区技工学校与理工职业技术学校也于2025年拟暂停招生并注销,现有学生培养完成后整体并入区职业技术学校。
与此同时,部分依赖租赁场地办学的民办中职,受县中计划影响,2025年生源断崖式下跌,已暂停秋季招生进入清算流程,比如曲阜远东职业技术学院2025年停止中等职业教育(中专层次)及五年一贯制大专的招生工作。


图源:花都区教育局

图源:曲阜远东职业技术学院公众号
3. “并”:资源整合,优化布局
合并成为2025年主流调整模式,呈现两种典型形态:
跨区域并入高职:安徽、北京、福建等省份的18所中职学校(含技工学校)整体并入交通、化工、农业等高职学院,部分作为附属机构保留法人资格。湖南两所技师学院并入高职院校,直接参与职业本科筹建。
区域内集团重组:衡水市将8所市直国办中职学校合并为衡水科技工程学校(同时保留衡水技师学院校牌),投资7.8亿元打造现代化综合职校,实现"一校两牌、双轨运行"。
云南省则通过 “一地一案”“一校一策” 推进整合,重点培育 60 所左右优质中职学校,明确要求其成为高职优质生源基地——中职从“教育断头路”变成了“升学加油站”。



图源:云南省人民政府
4. “转”:层次跃升,定位重塑
向上延伸:东莞理工学校、东莞市机电工程学校 2025 年入选广东省 “3+4” 中本贯通培养试点,与广东轻工职业技术大学联动办学,转型为职业本科储备培养基地。
横向拓展:山东菏泽工程技师学院、牡丹区职业中专等三校合并重组为新的菏泽工程技师学院,新增高级工、预备技师培养层次,实现办学质量跃升。

图源:广东省教育厅

县中振兴计划冲击波:当中职失去“兜底”角色
2025年《县域普通高中振兴行动计划》的出台,像一块巨石投入县域教育的池塘,激起的涟漪把部分中职冲上了岸。
连锁反应一:生源争夺战全面溃败
当县中焕然一新,“临界生”用脚投票成为对中职最致命的一击。尽管政策层面强调“普职协调”,但家长“宁选普高凤尾,不选中职鸡头”的现实选择,让中职的生源池持续“失血”。数据表明,2021-2024年中职招生总量已萎缩超80万人。县中振兴计划如同一个放大器,进一步动摇了那些缺乏吸引力的中职学校的生存根基。
连锁反应二:资源分配优先级根本逆转
计划明确要求财政、用地、项目向县中倾斜,甚至允许"利用中职闲置资源举办普通高中"。在县级财政和政策精力有限的情况下,无法证明自身对地方经济独特价值的中职学校,面临被整合或关停的命运,只能被动卷入调整浪潮。
连锁反应三:“出局”风险倒闭转型
过去中职在县域教育中承担“备胎”角色,县中振兴计划提升普高吸引力后,仍停留在"差生收容所"传统模式的中职学校,出局只是时间问题。这场危机倒逼中职教育重新锚定价值:是成长为服务区域发展的特色引擎,还是在新一轮洗牌中被淘汰。


破局之路:从“被淘汰”到“被选择”
面对生存危机,中职学校必须完成从“规模逻辑”到“价值逻辑”的切换:
1. 分类发展:县域中职深耕乡土,城市中职锚定产业
县域中职的根本出路在于融入乡村振兴战略。应构建“县域产教联合体”,重点围绕智慧农业、乡村旅游、农村电商、乡土文创等特色产业动态调整专业。其目标不仅是输送技能型工人,更是培养能够运营合作社、盘活乡村资产的“新农人”和“乡村创业者”。它们应主动成为乡村振兴的“人才孵化器”,开发本土化课程,面向返乡青年、新型农民提供培训。
城市中职则需紧密锚定城市产业集群和新兴业态。应聚焦于智能制造、数字技术、现代服务、健康养老等领域,与行业龙头企业共建产业学院,将人才培养深度嵌入城市产业链。其核心价值在于为城市高质量发展提供精准、高效的技术技能人才支撑。
2. 贯通渠道:打通学业与职业的“立交桥”
扩大“3+2”“3+4”贯通培养只是基础,优化“职教高考”制度,彻底打破“中职是教育终点”的刻板印象,让家长看到中职生也能考研究生、当工程师,才能为中职谋得更大发展空间。部分地区已开始试点中职毕业生通过职教高考进入应用型本科,再攻读专业硕士——当中职出身的博士出现时,所有的偏见都会不攻自破。
3. 锻造内核:升级“双师型”教师队伍
对标产业前沿重塑师资培养体系,真正落实教师企业实践制度,并在职称评聘、薪酬待遇上向既懂教学又懂技术的“双师型”教师倾斜,推动教师能力从“理论教学”向“产教融合”转型。

五年间500多所中职学校的消失,是职业教育刮骨疗毒的开始。未来的中职,不能只做普高挑剩下的“收容所”,而要成为学生们实现人生价值的“起跑线”。大国工匠应该在这些扎根县域、连接产业、真正教会年轻人“吃饭本事”的职业学校中。中职教育的终极转型,是从“被淘汰”到“被选择”,再到“被需要”,成为产业链上不可或缺的一环。这轮“健身运动”的终极目标,正是为了锻造一支能支撑中国产业升级的合格工匠队伍。中职教育的蜕变,关乎千万学子的前途,更关乎国家发展的根基。
聚焦职教综合整理自:教育部、央视新闻、广州市教育局、云南省人民政府、广东省教育厅、衡水科技工程学校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