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时代重思“苏格拉底式对话”的德育意蕴
在AI时代，学生可以迅速、便捷地获得知识性、技术性的答案。但是，当算法比教师更懂得精准投喂知识乃至价值观，德育面临怎样的挑战和机遇？AI能更好地解决学生的道德困惑、激发学生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吗？其实，AI能够毫不犹豫地给出看似逻辑严密、无懈可击的道德答案，却缺少人性中的挣扎和犹豫，因此也缺失了独属于人的勇气、责任和温情。
因此，我们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回到苏格拉底。这不是好古、复古，而是在技术狂飙、信息过载的时代重新锚定德育的本质：一种关照内心、朝向美德、向往美好生活的精神实践。本文系陕西省社会科学基金年度项目“美德伦理学视域下的柏拉图德性论研究”的阶段性研究成果，立项号：2021C001。
AI时代的德育隐忧
我们看到，AI正在无声无息地改变德育的生态。
首先，学生的道德视野日渐受困于信息茧房。大数据和算法推荐机制根据学生的使用记录和阅读偏好投喂内容，而这些未经编辑、教师、家长审核的内容，很容易激发不良情绪、强化负面认知。学生很难在正确的引导下、在相互冲突的道德选项中提升道德认知，锤炼出真正的道德判断力。
其次，AI的有问秒答正在侵蚀学生的道德耐心，让学生产生依赖。现实生活中的道德难题往往让人卡壳、失语，但这种困惑状态在德育中无比珍贵，需要教师以此为契机激发、保护其道德求知欲，也可引导其在讨论、阅读中主动寻找和比较更好的答案。当学生习惯随时问AI，他们就可能错过了这种宝贵的犹豫和迷茫，失去了从茫然四顾到豁然开朗的宝贵过程。
最后，AI可能会冲击学生道德能动性、主体性，甚至造成道德外包现象。当“遇事不决问AI”的思维惯性过多影响学生的道德认知和道德选择，道德教育就有沦为冰冷的操作说明书的危险，学生误以为自己掌握了正确答案，却丧失了作出理性而合目的的道德抉择的勇气，因而很难成为一个负责任的、具备能动性的道德主体。
德育语境下的苏格拉底式对话
不同于将苏格拉底式对话看作一种智育手段，近年来，越来越多的教育研究者和教育工作者重新认识到它的德育价值，而这一认识正在被AI时代的德育隐忧迅速强化。
什么是苏格拉底式对话的内核？借用当下的语言，我们可以将其表述为：作为幸福的前提，美德不是即插即用的U盘或者下载可用的软件，而是一个具体的个体在对美好生活的追问中对自身的省察。在德育语境下，苏格拉底式对话并不是简单的问答技巧，而是一种精神助产术，不断自我更新，“生”出更好、更有美德、更配得上美好生活的自己。
不同于有问必答、传授套路的智术师，当苏格拉底陪伴年轻的对话者追问“人应该如何生活”时，他往往将问题进一步敞开，甚至会推翻年轻人的错误信念。苏格拉底式对话的精髓在于引导年轻人将道德认知从抽象概念拉回具体的生命体验。这种对话强调主体间真诚、善意、平等的相遇。教育者不是作为道德权威，而是以承认无知（或曾亦无知）的谦逊和共情的姿态，陪伴学生经历冲突—困惑—省察—重建的宝贵过程。
如何在AI时代重新发挥苏格拉底式对话的德育价值
首先，德育是留白的艺术。要珍视困惑、沉默的教育价值。苏格拉底比任何人都愿意承认自己的无知。在与年轻人对话时，他也比同时代任何教育者都珍视年轻人“发现自己原以为自己知道，其实并不知道”的时刻，尤其在美德议题上。我们要允许学生带着困惑暂时离开课堂，鼓励学生独处时、与同学讨论时、阅读书籍时持续追问。德育小苗最宝贵的养分是这些真实困惑、主动探索和自我对话，而不是AI对话框的冰冷字符。
其次，德育是和而不同的乐章。教师不应急于给出标准答案，而应鼓励学生从不同的视角和观点进行鲜活的讨论，并且鼓励学生很好地倾听别人。苏格拉底不是说教者，而是倾听者。他先倾听年轻人言辞背后的价值预设和底层逻辑，然后再因材施教、循循善诱，并且鼓励不同观点之间的年轻人相互倾听、切磋琢磨。这种生动的教学情景是AI（至少现在）做不到的，尽管我们可以用AI作为助手来整理和延伸课堂讨论。
最后，德育要回归日常生活。罗马哲人西塞罗说，苏格拉底把哲学从天上拉回人间。比起逻辑推演、概念辨析，苏格拉底似乎更愿意和年轻人讨论正义、节制、友谊、爱情，从日常生活的实然出发，追寻美好生活的应然。AI可以一本正经地讲道理，但无法取代师生、生生之间饱含微妙的语气、眼神、情感流动的对话——在这种对话中，德育不再是对话框中的词条，而是生动浸润的生活实践。
在AI时代守护美好生活
在AI时代重思苏格拉底式对话的德育意蕴，实际上是重申这一古老而常新的信念：德育不应屈从于技术逻辑、培养道德程序的机械执行者，而应培养美德的主动践行者。在AI时代信息过载的洪流中，当我们放下标准答案焦虑，愿意陪伴学生在道德困惑中追寻美德，坚持把道德问题交还给日常生活，呵护学生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我们就守住了德育最珍贵的领地。
《中国教师报》2026年03月11日第13版
作者：郭振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