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泰安，艺考生在培训学校进行最后的备考冲刺。（图源：视觉中国）

撰文｜代科卉

编辑｜石悦欣

“自己专业最出名的时候，居然是被砍掉的瞬间。”

3月9日，中国传媒大学（以下简称“中传”）一口气撤销翻译、摄影、漫画等16个本科专业和方向的消息被传开，引发广泛关注。

据查证，相比去年，今年“艺术类本科校考专业招生计划表”上减少了5个专业，分别为：摄影、视觉传达设计、漫画、动画（游戏艺术方向）、新媒体艺术。

这意味着，许多艺考生想考的专业，从招生简章上消失了。消息很快在网上发酵。有人惊呼“这些专业要被AI淘汰了”，也有人感叹：“很不幸，我的专业成了绝学。”

（图源：微博热搜榜）

看到这些新闻时，秦岩并不意外。

他是中传2020级摄影系学生，如今研究生二年级在读。一两年前，他和同学们就感受到了变化，在专业课程名称里，多了“智能”“影像技术”等字样，老师上课时提到AI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摄影专业可能要取消"的传闻开始流传，同学们四处打听。直到2026年招生简章公布，摄影专业不再单独招生，消息坐实。

最初的感受是遗憾。但很快，同学之间开始互相安慰：“摄影作为档案、作为文献的价值不会消失。”

（社交平台上的讨论 图源：小红书帖文）

据《南方都市报》，中国传媒大学党委书记廖祥忠回应，这并非简单取消专业，而是实施系统性专业优化。学校并非否定摄影的价值，没有放弃摄影教育，而是升级了摄影能力的培养逻辑。

中传的改革并非孤例。

今年1月，吉林大学更新本科专业目录，141个专业中19个已停招，其中6个是艺术学类——广播电视编导、音乐表演、产品设计、环境设计、视觉传达设计。2025年，华东师范大学停招绘画、雕塑、艺术教育；同济大学停招视觉传达设计、环境设计、产品设计，整合为跨学科方向。

而另一边，教育部《2025年本科专业目录》新增的8个艺术类专业，多指向“艺术”和“科技”的结合——数字戏剧、智能影像艺术、虚拟空间艺术、人居设计、游戏艺术设计……

（图源：EOL教育在线）

一退一进之间，艺考这条路，变了。

01

消失的“捷径”

教室里有些安静。题目刚发下来，学生却没有急着动笔。

有人先掏出手机，在AI中输入题目，敲出关键词。几秒后，构图和光影都铺好的画面跳了出来。学生把手机架在画板旁，对着那张图，在画纸上重新勾勒、修改。

这样的场景，在不少画室里已不罕见。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大三学生钱元，每到假期都会回到自己曾经集训过的画室做助教。她记得自己备考那一年，题目发下来，大家几乎都是直接提笔。要找参考图，只能翻厚厚的资料书，或者在网上一点点搜索。

“现在不一样了。”她说，“学生收到题目，第一件事就是把它喂给AI。”

今年的艺考生余念，正在经历这种变化。集训时，老师教他们用AI生成场景作为参考。第一次尝试，考题是“温暖的回忆”。原图是一幅黄昏时的场景，一位长辈弯着腰在家门口扶着孩子学骑车。

她把图丢进AI，让它调整光线和色调，但试了好几遍都不对——光线不统一，左边来光，影子的方向却往右；颜色也显得生硬，本来柔和的黄昏被渲染出一种奇怪的艳丽。余念反复调整提示词，改了四五次，她仍觉得“少了点情绪”。

不过，余念也承认，AI进步得很快，“后面给它三五个词，就能改出我想要的样子”。

（“温暖的回忆”考题调色 图源：受访者供图）

然而，这个“工具”带来的变化，远不止于此。

余念原本想走的是另一条路——油画。初中，她开始学绘画，喜欢油画那种一笔一笔把想法堆出来的感觉。集训开始时，她的目标还是纯艺方向（指绘画、雕塑、版画、摄影、纺织等艺术类学科），一个被艺术生戏称为最难就业的专业。

动摇，来自老师一次讲专业选择的谈话。老师把学生分成两拨，分别是设计方向和纯艺方向。“如果你的基本功没到天才级别，家里也不是特别富有，不建议走纯艺。”老师和她说。

余念回去想了很久。她喜欢油画，但也知道这条路太不确定，“万一毕业就失业呢？”她开始在网上查各类专业介绍，看一下课程设置，再看一下就业方向。

“数字影像”“沉浸式空间”“AI叙事”……专业介绍里充满新词，尽管她不完全理解，但隐约觉得，那也许是未来的方向。慢慢地，她放弃了原本最喜欢的油画，把目标转向戏剧影视美术设计。

同样的焦虑，正在更多考生和家长中蔓延。

“张老师，以后学美术是不是不好就业？”

张兴勇在成都做了多年艺考培训，最近经常收到这样的咨询。家长看到停招新闻，第一反应几乎都是“天塌了”。“很多家长第一句话就是感觉学美术没用了。”他说。

在张兴勇看来，这种焦虑并不难理解。过去，艺考曾被不少家庭当作一条“升学替代路径”。文化课成绩不占优势，学艺术也能读大学。

但如今，当AI开始批量生产作品，这条路的“确定性”开始动摇了。张兴勇观察到，今年传统画室的报名人数有所下降，但一些教AI软件和数字设计的课程反而很快满额。

“很多学生还没进大学，就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以后如何和AI竞争。”他说，“这原本是毕业才会想的事情。”

02

“风向”是怎么变的

展厅里立着一个白色房间，里面有电视机、植物，还有一群猴子。

仔细看，有些猴子长着人的脸——那是AI在生成失误的反复生成中“误生”的形象。创作者说，他想找的是一种边界，人与非人，自我与他者，究竟在哪里分开。

这是2023年秋天，平遥国际摄影大展的一角，作品名为《洞穴》，来自中传。彼时，AI绘画工具刚开始大规模普及。

（图源：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公众号）

那年参展的秦岩，在中传读大三。刚考入这里时，秦岩把摄影当作一门手艺。但他没想到，6年后，自己会成为这个专业的最后几届学生。

摄影系是中传最早接触AI的专业之一。2023年初，一门叫“影像文化认知”的课被改成AI专题，那时，大家把AI当成新的艺术形式，好奇、兴奋。

（图源：受访者供图）

影展最后一天晚上，几所院校的师生聚在一起聊天。聊摄影，聊AI，聊到很晚。散场时，有位老师边走边说：“我还是觉得AI不是摄影。”

第二年毕业展，有人把AI生成的图和实拍照片贴满一整面墙，让观众投票分辨。有些已经不太好辨别了。

就在学生用AI探索创作时，学校也在重新思考AI与学科的关系。

2026年3月，全国两会期间，廖祥忠对外证实，学校去年砍掉了翻译、摄影等16个本科专业和方向。他解释，未来是“人机分工时代”，课堂需要彻底重构，老师需要搞清自己在整个知识体系中承担什么作用，剩下的交给AI。

近年来，艺术专业的变革有迹可循。

2026年3月9日，上海温哥华电影学院开学典礼上，国内首个“AI电影制作专业”迎来首届学员。

（图源：上海温哥华学校公众号文章截图）

执行院长程波用“非遗”一词向“Vista看天下”描述那些正在消失的专业：“有些东西会变成影视行业里的非遗，有传承价值，但不会再有大规模运用的场景了。”

程波同时担任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副院长（以下简称“上电”），他看着上电的专业名录在不断更迭，戏剧影视文学专业停了，电影制作专业也停了。后者有些特别，它是中国第一个教育部目录外的“电影制作”专业，带着北美电影工业体系的野心而来，招收的多是理工科学生，但最终因“艺术粘度不够”被撤销。

“往前看，肯定是要走艺技结合这条路的。”程波说。

所谓“艺技结合”，正是这一轮艺术专业调整的关键词。

据《2025年中国本科生就业报告》，音乐表演、绘画、美术学已连续多年登上“红牌专业”榜。细看被停招的专业，大多落入三类——传统技能与数字时代脱节、专业同质化严重、与学校定位不符。

政策也在收紧。自2021年起，教育部多次强调“优化专业结构”“严格控制艺术类专业增设”。2023年发布的通知，措辞更加具体：“从严控制艺术类专业设置......对就业率过低、不适应社会需求的专业，高校应谨慎增设、及时调减。”

到了2025年，本科专业目录新增的艺术类专业中，风向已经明确——数字戏剧、智能影像艺术、虚拟空间艺术、游戏艺术设计等。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艺术”与“科技”的结合。

（如今的AI修图，步骤简单）

18岁的甄三，正是在这个节点步入了大学校园，她是这批新专业里的第一届学生。

2025年夏天，高考志愿报考季，她在中传那一页发现一个从没见过的名字：智能影像技术。再看要求，居然对理科生开放。甄三一直想学艺术，但担心就业，高中选了理科。接下来的3天，她查遍百度、学校官网，加了招生办老师微信，对方也只发来一条新闻短视频。

（2026年中传艺术类本科校考专业招生计划表）

信息很少，但她还是把这个专业填到了志愿前列。

劝父母时，甄三说：“AI会取代很多创作岗位，但如果是学如何使用它，可能更有优势。”

这不是艺考第一次转向。

1999年扩招之前，艺考是一条窄路。扩招之后，艺术类专业遍地开花，报考人数从2002年的3.2万涨到2020年的117万。那时，艺考被贴上“捷径”的标签——文化课不行，学两年画，好歹能上个大学。

约10年前，政策开始收紧。文化课门槛逐年上调，从二本线的60%涨到75%，直到2024年校考院校直接要求达到二本线。

如今，艺考开始退潮，那条曾被不少人视为“另一条路”的选择，正在慢慢变窄。

据安徽省教育招生考试院数据，今年美术与设计类报名人数约1.76万，比去年减少约3700人；湖南省艺术类统考报名人数约2.85万，也比去年有所回落，减少约5500人，降幅达16.2%。

（纪录片《我是艺考生》截图）

不过，在程波看来，退潮的叙事并不完整。

他手上有另一组数据：每年报考上电表演系的超过5000人，初试筛到30人，最后共招约20人；报考导演系的学生有两三千人，最后只招约15人。文化课的门槛提高后，学校曾担心招不满，结果发现担心是多余的，能走到最后的学生，文化课大多没有问题。

“所以，其实报考数量没有减少，总盘子还是这么大，不管怎么样大家都要试一试。”

程波认为，比起人数，报考动机的变化更明显。

文化课的门槛提高后，原本把艺考当退路的人被挡在了外面。留下的，动机更纯粹，“对专业的热爱”。

每一次转向，都在重新回答同一个问题：社会需要什么样的艺术人才？

2026年1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副部长张云明回应“AI失业论”时说：“重构不等于消失，迭代不等于替代。”

对于秦岩和钱元这一代学生来说，提问者是AI。

03

当AI能创作，

人还能做什么？

伍庸非坐地铁时，会习惯性盯着站台广告看一会儿。

他是设计学博士，这两年，他发现那些广告长得越来越像——相似的构图，标准化的调色，同一种说不清来路的风格。

“一大堆都是AI做的。”他说。最开始，身边人看到这类广告还会有抵触的心理，但现在，大家都司空见惯了。毕竟，商家要控制成本，请人做一次广告小则几千大则上万，AI省事。渐渐地，文章能看懂就行，广告能把产品放进去就行，“大家的审美在悄悄降级，只是自己都没意识到”。

“就学着用AI吧，这是趋势。”伍庸非说。

（社交平台上，针对AI广告的讨论）

这种“势”，已经切实地降临在一批人身上。

《2025游戏行业就业情况调查》对85个国家1650名从业者进行调研，指出，过去一年欧洲超四分之一的游戏开发者遭遇裁员，美术设计岗被裁率高达53%，失业率从10%升至17%。据《后浪研究所》报道，2023年时，广州一家游戏外包公司，已经有30%的原画师被裁，基本是初级和中级原画师。

这正是廖曲曲将要步入的行业。

她在天津美术学院读大三，学综合绘画。对话时，她给“Vista看天下”算了一笔账——从集训到现在，家里最少花了50万元。集训半年，学费加住宿近10万元；画材和吃饭每月一万多元；回学校补文化课，一对一800元一节课。

（廖曲曲集训后的开销，仅是微信平台 图源：受访者供图）

但现在的她很焦虑——这50万元可能换不来一份好工作。

AI刚出现时，她没当回事，甚至还发了一条朋友圈说觉得AI替代不了人类。但读到大三，她发现，AI已经可以赶上人类画师的技法，甚至更好。

“它比我画得好，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廖曲曲之前刷到的图，她认为跟现在的生产关系很像 图源：社交平台）

不过，在一些人看来，AI的出现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楚思贤做过艺考老师，现在主理一个画廊，也做美术批评家。他觉得，艺考套路化多年，学生背公式、套模板，画得越来越像，却越来越不会思考。AI来了，反而“套路遇到了终结者”，“AI几秒钟就能生成公式化的画，你学那些东西，它全都会。”楚思贤说。

正因如此，楚思贤不觉得艺术会死，“AI逼着我们去画非工具化的画，去表达只有人能表达的东西”。

（楚思贤发布的内容 小红书账号：FreemanArt）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大三学生钱元，对AI的态度也是“工具而已”。

她会用AI检索资料，偶尔检验想法，但不让它主导创作。“艺术像一棵树，你要自己长，有自己的人生经历和阅历。AI介入的话，会把你的枝干掰到它的方向。”

3月9日，今年全国两会上，全国政协委员、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院长冯远征在被问及AI的影响时说：“我们是活生生的人，都会有情感需求。人们更愿意看真人表演，感受人与人的真心交流。”他预测，未来AI可能会越来越廉价，而人手绘的作品会越来越贵。

虽然，这样的未来，对于艺考生而言，还略显遥远。

如今，余念已经通过了上戏的校考，正在等中戏的消息。文化课也还在补，她结束校考返回学校后，模拟考试成绩倒退了很多。

秦岩从2023年看着AI一路发展过来，反而越来越乐观。“AI完全没有人味。可能越是发展，AI的内容越多，挤占传统影像的空间，但慢慢地大家会回头追求一些人味的东西，达成一个平衡。”

他提起1839年摄影术诞生时，美术家的危机感——机械复制的功能被摄影取代后，绘画反而开始追求更表现的东西，印象主义、后印象主义，直到现代派。

“总会有出路。”秦岩说。

加拿大蒙特利尔，一名艺术家与机器人合作的画作。（图源：视觉中国）

“捷径”这个标签在消失，另一路也开始被蹚出。

程波认为，当下正是AI电影制作人才稀缺的时候，新业态正在冒头。“比如正在风头上的AI漫剧，是需要大量人才的，社会需求是旺盛的。”

电影《反叛缪斯》截图

就读于智能影像技术的甄三，在上学期的课程上，完成了一个AI短片。

她虚构了一个未来世界，在那里，AI可以模拟一切，创造出完美的虚拟世界。一个人在里面待了很久，最后摘掉设备，回到现实。

她想象未来城市会变成赛博朋克，高楼林立，霓虹闪烁，却看不见一棵树。而虚拟世界里，却是草地、森林、花丛——那些被现代化机械取代的东西。她还加入了几何空间、宇宙场景。

这个人为什么会想要回到现实？

甄三说，“这是一种希望”，AI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但她仍然相信，人最终要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

面对变化，大多数艺考生还没有明确答案。他们能做的，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

（应受访者要求，钱元、廖曲曲、秦岩、余念、甄三、伍庸非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