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从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到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分类推进高校改革”这一表述连续出现，释放出我国高等教育深化改革的重要政策信号。随着高等教育迈入普及化阶段，高校规模持续扩大，不同类型高校在人才培养、科研创新和社会服务中的功能分工也日益受到关注。然而，在长期以学术评价为主导的制度环境下，一些高校在发展路径上呈现出明显趋同倾向：研究型大学强调科研竞争力，应用型高校也试图在学术评价体系中获得认可，职业教育院校则努力提升办学层级。在同一评价尺度下运行，不仅削弱了不同类型高校的比较优势，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高等教育体系内部的发展同质化。

从改革目标来看，高校分类发展的核心在于推动不同类型高校在各自领域形成特色与优势：研究型高校强化原始创新能力，应用型高校更加紧密对接区域产业与技术需求，职业院校则在技术技能人才培养方面夯实基础。但在实践层面，评价体系与资源配置机制仍存在一定程度的“单一尺度”，当科研指标成为普遍参照时，部分应用型高校在办学定位上难免面临现实压力，甚至出现发展方向摇摆。如何推动高校分类定位与评价体系、资源配置形成更加协调的制度安排，成为当前深化高等教育改革的重要议题。

在这一背景下，吉林大学张雷生教授提出的一系列政策建议，从制度设计与实践路径两个层面为推进高校分类改革提供了有益思考。

高等教育是教育强国建设的核心引擎，直接关系中国式现代化全局。当前我国高等教育已进入内涵式发展转型关键期，但“千校一面、同质化竞争”的结构性顽疾仍未破解，部分高校“追高逐全”、人才培养与需求脱节、学科建设趋同等问题，制约了高等教育功能释放。推进高校分类改革，既是落实《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等顶层设计的必然要求，也是破解发展不平衡不充分问题、提升服务国家战略与区域发展能力的关键举措。

笔者认为，为了确保高效分类该真正落地取得实效，需要切实立足当前和今后一段时期我国高等教育发展实际，从高校办学定位、人才培养、学科建设、师资队伍、评价体系、保障机制等核心维度，准确把握好高校分类改革的重要着力点，从而厘清改革内在逻辑，破解落地梗阻，为高校特色化高质量发展提供借鉴，推动构建多元共生的高等教育生态，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注入教育动能。

01

破除升格迷思筑牢分类根基，确保高校办学定位科学准确

高校分类改革的首要任务是破除长期以来高校办学“追高逐全”惯性。我国地方高校占比超90%，部分院校长期以来深陷“专科升本科、学院变大学、大学申硕申博、单科办综合”的路径依赖，表现为以规模扩张替代内涵发展，结果导致人才培养与区域产业需求脱节，错位脱节的背后本质是办学政绩观错位，违背高等教育分类发展和多元共生的客观规律。

关于高校科学定位发展，党和国家先后出台实施了一系列文件，譬如，早在《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中就明确“建立高校分类体系”，在《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中进一步细化了“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的高校分类定位，2025年《高等学校分类管理指导意见》则设定了量化可测评的刚性标准，具体包括研究型高校基础研究经费占比≥20%、国家级科研平台≥3个；应用型高校产教融合项目覆盖率≥80%、企业横向课题经费占比≥30%；技能型高校实训课时占比≥50%、产业导师占比≥25%等数量指标。客观而言，政策法规不可谓不健全不完善，关键是确保其落地生效，唯其如此，高校分类改革才有可能从呼吁变成现实。

02

提升人才培养精准适配性，平衡国家发展和学科建设内在要求

人才培养是分类改革的核心检验维度。教育部2024年数据显示，全国高校毕业生专业对口率仅68%，部分冷门专业的培养和需求的适配度甚至不足30%，资源浪费与供给错配问题突出。调研过程中我们发现，部分高校将“学生的综合素养”异化为通识课程堆砌，通过大幅压缩专业技能与实践教学，导致学生“看似样样通实际样样松”。

破解困境需紧扣国家战略与区域需求。具体而言，研究型高校应服务国家科技自立自强和加快建设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等战略要求，聚焦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航天强国战略目标，牵头国家级重大科研项目，解决好国家发展和建设进程中遇到的卡脖子、卡手腕、卡嗓子等一系列技术和理论、方法问题；应用型高校需深化产教融合，结合学科专业实际，构建多元开放的课程体系与旨在培养学生动手操作和研发能力的实践平台，专注制造强国、网络强国、交通强国、质量强国等战略要求，与企业和区域产业界共建产业学院，提升高校人才培养服务地方经济社会发展的能力确保毕业生入职即能承担核心业务；技能型高校强化工匠精神培育，瞄准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健康中国、美丽中国、农业强国、贸易强国等战略要求，强化人才培养的实践创新能力，着力培养面向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所需求的智慧型劳动者和建设者。

03

强化学科建设基础性先导性拒绝千校一面，着力强化学科专业特色优势

高校学科趋同是高等教育结构性顽疾。尽管教育部提出了学科专业优化设置的具体要求，但依旧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学科建设趋同化顽瘴痼疾依旧存在。譬如，近几年全国新增备案本科专业60%集中在人工智能、集成电路、低空经济等学科专业领域，部分院校要么是跟风设置学科专业，缺乏相应的师资队伍和实验平台等软硬件支撑，导致人才培养质量下滑，就业率连续持续走低；要么是新瓶装旧酒，将原来学科专业加以包装，改换名称，课程设置体系换汤不换药，师资队伍还是原班人马。

破解高校学科建设的高度趋同性难题，需坚持“传承与创新并重、特色与实用兼顾的原则，坚持落实好包括统筹传承性与前瞻性、特色化与实用性、自主性与协同性在内的“三个统筹”的原理念。充分利用好学科专业优化设置的大好契机，兼顾学科建设的优势特色，做好学科研究主攻方向的传承与创新的基础上，突出学科特色优势，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新，人新我优、人优我特”，确保学科建设的优势引领地位。强化学科建设的社会发展服务性指向和引领性导向的有机统一，兼顾学科建设的内在规律与服务国民经济社会发展过程中实现有机协同创新。

04

打破身份桎梏盘活教师队伍资源，有效赋能分类改革落地

在高效分类改革推进实施的过程中，师资分类建设和合理流动毫无疑问将是一个重要的抓手，当然同时也是矛盾最为突出的制约短板。当前教师队伍层面制约高校分类改革存在“三重固化壁垒”，具体而言，研究型高校教师考核“重科研轻教学”， 科研指标考核占比超70%，教师的工作重心被发表论文、纵向科研项目和科研经费等指标牵制，严重影响其参与社会服务的热情和精力；应用型高校80%以上教师为“从校门进校门”，严重缺乏产业经验和对于社会发展的了解与熟悉程度，在服务地方和高校所在区域经济社会发展方面显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技能型高校产业名师引育工作却又受到诸如正式的事业编制和待遇限制。整体来看，高校的事业单位性质使得不同类型高校对其教师依旧停留在“为我所有”的观念层面，尚未形成“不求为我所有，但求为我所用”的新理念， 教师队伍整体缺乏一种充分考虑教师队伍自身职业生涯发展特点和内在需求的区域内和行业内“自由流动机制”，从而导致教师的“相对剩余”和“严重不足“并存的局面。

《关于加强新时代高校青年教师队伍建设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分类引才、柔性流动”，2025年《高等教育人才队伍建设行动计划》更是要求细化实施路径。为了积极应对各学段学龄人口变化趋势提出的现实要求，亟须从国家层面和省域层面加快搭建共享共有共赢的高校师资人力智力资源平台，不妨试点运行类似于足球俱乐部施行的球员转会制度，推动构建教师有偿流动从设想变为现实。在考虑高等教育的准公共服务产品特性和人力资源自身特性的基础上，科学制定教师自由流动机制，“流入方”向“流出方”支付相应的培养和培育经费；此外，高校内部在目前的双师型基础上，不妨尝试包括推行“产业教授”制度；再就是大幅降低论文指标权重至10%，干脆不再对应用技术型高校教师提论文硬性要求，仅将其作为加分项和参考项目指标。

05

用好教育评价的指挥棒，引导高校师生找准自己发展赛道

长期以来“唯论文、唯帽子、唯学历”导向，使得高校“表面分类、实质趋同”，与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优化高校布局、分类推进改革”要求相去甚远。要充分把握住教育评价改革这个高校分类改革的“牛鼻子”，既要防止分类改革“雷声大雨点小”，更要警惕分类改革口号喊得震天响，红头文件和领导讲话汗牛充栋，结果却发现收效甚微的局面重新上演。

笔者认为，深化高效分类改革亟须加快构建“分类分层、多元立体”的闭环评价体系。建议高校评价实行“一类一标”“一校一策”，具体而言，对于入围“双一流建设”的高校等研究型高校，要侧重评价考核其在基础研究与高端人才培育方面的实绩表现和潜力，尤其是侧重其重大战略和原创性、突破性成果方面和服务国家发展和建设方面的能力；应用型高校强化人才培养与服务地方与区域经济社会发展的能力，该领域的核心指标占比要较为显著；技能型高校突出技能竞赛与产业认可度，尤其是在产业结构升级和调整，新型劳动力培育和实践创新能力应该成为其重点关注。

教师群体的评价则要将现行评价机制框架下的教师类型进一步细化，加快建立分类教师评价体系。提升人才培养能力指标权重，实行“一人一策”真正打破“五唯”，鼓励被评价者的积极参与，尊重被评价者选择赛道的自主性。具体而言，科研型侧重创新与成果转化，尤其需要强调科研成果的多元化和原创性，推行代表作制度，强调科研成果的质量和同行评议等指标，不看重成果的数量；教学为主型教师侧重教学效果与课程建设，其中教学效果权重建议占主要部分；实践型侧重实践教学与技术服务，教师技术服务收入权重不低于一半。学生群体的评价推行则强调“综合素质+专业特长”，具体而言，研究型高校侧重评价学生的学术潜力和创新能力，应用型高校侧重评价学生的动手实践能力，技能型高校侧重评价学生的实际专业技能水平，将人才培养指标权重提至60%以上。

06

强化高校分类改革保障托底，加快完善改革配套机制破解改革落地梗阻

加快推动高校分类改革是落实《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优化高校布局、分类推进改革”部署的关键举措。目前，高效分类改革存在教育经费等资源配置“一刀切”导致各类高校生均教育拨款严重失衡，人为拉大校际发展差距，高校分类标准模糊不清造成高校办学定位漂移摇摆，多元主体参与的监管督导机制“缺位”使得分类改革流于形式等现实阻碍。结合《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 年）》《关于深化新时代高等学校评估改革方案》等最新政策要求，笔者建议加快构建“政策引导、资源保障、监管督导”三位一体配套体系与高校分类改革相配套。

具体而言，首先是政策精准赋能完善高校分类制度扎实落地，对于研究型高校重点支持基础研究和重大科研平台，扩大研究生招生力度；应用型高校优化专业学位培养，向产教融合专业倾斜；技能型高校扩大职教高考比例，畅通升学衔接通道。优化高等教育资源的区域合理布局，建立东中西部高校协作机制，中央财政补贴中西部技能型高校共建实训基地。其次是完善资源多元保障并不断健全经费投入机制。设立分类专项基金，给应用型、技能型高校生均拨款予以适当倾斜，经费与高校分类贡献度挂钩，拓宽技能型高校经费渠道，推进教育数字化资源共享。应用型高校预留编制引进企业专家，技能型高校放宽“双师型”教师认定标准，优先保障高校建设用地。第三是监管督导提质完善评估闭环机制。聚焦各类高校核心指标，运用大数据实现常态化监测，建立预警通报制度，每三年开展分类复核，对不达标高校核减经费、限期整改。

高校分类改革是高等教育治理现代化的深刻变革，是破解同质化、服务教育强国建设的必由之路。从《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到《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分类改革顶层设计不断完善，各地也积累了不少成熟经验。改革要求高校摒弃功利化冲动，在各自赛道追求卓越表现。需要包括政府和社会各界打破“重层次轻特色”思维，树立科学教育观，摒弃“唯名校、唯学历”偏见。唯有持续深化改革，才能构建研究型高校引领创新、应用型高校服务产业、技能型高校支撑就业的多元生态，让各类高校成为中国式现代化人才供给高地，为科技自立自强、产业升级、区域协调发展提供坚实支撑，推动高等教育成为教育强国建设的核心引擎。

（作者张雷生，吉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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