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教育家》2026年3月第3期原标题《何梅玲：保持天真是一种主动选择的智慧》

作者 | 谷珵

每年11月的第3个星期四，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起的“世界哲学日”。这一天，福建师范大学实验幼儿园会迎来盛大的节日：师幼围绕一个有趣且永恒的话题共同讨论，将成果展示在公共空间。“我们正好奇”“关于美的一百种表达”“和平是我的生活方式”，孩子们带着对世界的惊奇，乐此不疲地发现和表达。在园长何梅玲看来，这些主题源自当下的生活，不仅描绘了幼儿园儿童哲学实践的“心路历程”，还生动诠释出孩子们的自主意识与创造能力，如何在思考与行动的交织中获得成长。从他们的提问里，何梅玲读出广博世界的细节，更得到浑然天真里，最通透心境的教育启示。

像撒盐一样融入日常生活

与儿童哲学的邂逅，始于五年前的机缘。那时，实验幼儿园历经多年实践，生活化活动开展得如火如荼，“以儿童为主体”的观念，似乎伴随学前教育改革的浪潮深入人心。然而一个问题时常困扰着何梅玲：到底是孩子真正感受到自己的主体地位，还是教师一厢情愿地认为给了孩子主体地位？刚好，在和时任福建师范大学副教授的郑敏希交流中，儿童哲学的理念被第一次抛到何梅玲面前。热情饱满的学者和不愿墨守成规的园长擦出了思想的火花。“许多幼儿园在开发园本课程时，总会聚焦某个领域的特色，但我认为无论是哪个切入角度，最本质的还是在于教师如何看待儿童。”何梅玲回忆。就像海浪的相遇实则都遵循洋流深层的律动，“儿童哲学的内涵，恰恰契合了我们对儿童主体性的追求”。

起初，是活动方式的冲击。教师甚少听过儿童哲学这一概念，不清楚哲学课怎样开展，何梅玲便邀请郑敏希来办讲座和带教示范，引领教师走近儿童的提问，推开儿童哲学的大门。等到幼儿园实践层面，何梅玲却不急于推进，而是招募感兴趣的教师成立试点班，给存在畏难情绪的教师保持节奏的空间，也让探索者有了先试先行的机会。

试点班教师以绘本或生活中的事件作为刺激物，在班级中创设“问题盒子”，用来收集孩子们由刺激物延伸出的问题，票选出大家最想要讨论的话题；或者组织“团体球”活动，向第一个孩子提问，孩子回答后将自己提出的新问题传递给第二个孩子，以此类推。何梅玲欣喜地看到儿童主体地位的变化，“原先教师向孩子点对点的发声模式被颠覆了，教师发现，课原来还能这么上”。越来越多的教师体味到儿童哲学的意趣，打破了“‘哲学’等于高深”的偏见，主动加入了研究队伍。

“一旦内化儿童哲学的革新意义，回到传统活动时，教师就不愿意复制曾经的提问方式，而是将儿童哲学的提问逻辑自然迁移到任何一场游戏里、一次师幼对话中。”随着全员参与的层层推进，何梅玲能清晰地触摸这场“哲思的浸润”：借用儿童哲学的理念，她和教师改造其他活动，放弃了面面俱到的“知识输出”，而是循着儿童的兴趣与立场，鼓励儿童进行自主学习与探究。最终，“儿童哲学变成一种思维方式和态度，像撒盐一样融入幼儿园每一天的生活”。

当更深入的教育价值得以彰显，儿童的发展自然有了更丰厚的滋养。以往的传统节日活动里，教师制定详细的教案，安排了解节日的由来、习俗、仪式等活动。如今，教师的想法超越了简单的“我怎么计划”，放到细腻的“儿童怎么构想”上。比如端午节聆听“屈原投江”的故事，孩子们除了崇敬，也在教师的启发下产生新的思考：放到当下，怎样看待屈原的行为？“什么是勇敢”“如果你是屈原，你会怎么做”……各种话题从小脑瓜儿中蹦了出来。传统文化跟现代价值观和社会环境联系在一起，碰撞出别样的教育意蕴。这样的场景，让何梅玲感到热腾腾的踏实——古老的智慧正转化为鲜活的认知，静静守护着自主生长的力量。

标准答案之外的可能

儿童是天生的哲学家，他们欣赏机智、幽默甚至怪诞，往往可以本能地领悟成人遗失的真理。面对那束清澈的目光，教育者要提供何种环境，才能不折损它的光芒？何梅玲于实践中找到了钥匙：“儿童哲学倡导多元，这就要求教师摒弃标准答案的思维定式，蹲下来倾听孩子的声音。”

中班幼儿对“友情”话题产生兴趣，也伴生了现实的疑惑。此前，相亲相爱、握手言和是这类教学活动的基调，师幼共读的绘本也是完美的友情童话。“可这样的教育能解决孩子们在生活中的困扰吗？”何梅玲笃定地坚持，孩子们只是年幼，并不代表不会遭遇复杂的矛盾，教育更不能依靠高高在上的指手画脚。循着儿童哲学的视角，活动开始穿透表象下探。从友情的永恒与否，到朋友间的冲突处理，再到选择不同是否会影响友谊，一个个真实情境被孩子们提出，牵引着思考踏上跋山涉水的旅程，越行越远。

提问的纵深画下成长的路标，而站在不同的立场讨论问题，则让孩子们理解世界的多维。在竞聘“礼仪小天使”时，一个落选的孩子认为自己认真准备但发挥不佳，希望再比拼一次，引发了关于“公平”的探讨。孩子们时而激烈辩驳，时而静下来沉思。教师以同行者的角色融入，基于孩子原有的经验判断追问的时机——“如果再竞聘一次公平吗”“努力就一定会胜出吗”“假如你觉得不公平，有哪些改进建议”，通过恰当的质疑，将背后的价值观“穿针引线”。

教师的支架作用，是何梅玲在儿童哲学中挖到的“宝藏”，意味着教师必须完成儿童观和教育观的进阶甚至重塑。曾经，教师手握活动目标，拼命“引导”孩子说出那个唯一的“正确答案”。而经过儿童哲学的启蒙，教师开始辩证分析，看清楚每个儿童身上无比珍贵的丰富性。“批判性思维、创造性思维和协作性思维是儿童哲学的培养目标，恰是未来社会对人的要求。如果身处依赖标准答案的框架中，是很难培育出来的，一定要给孩子发散思维、包容不同的平台。”想到这里，何梅玲自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孩子们在哲思过程里完成自我经验的建构，时常为教师也打开一扇窗。中班主题活动“我长大了”中，教师习惯性地希望孩子们能够积极迎接长大。然而，孩子们不仅有关于既定事实的考量，还有关于不想长大的“反事实”思考。他们将长大与死亡、家庭关系等相关联，拓展了活动主题的价值链。何梅玲觉得，孩子的天真，不是浅薄的幼稚，而是澄澈内心的映照；对成人来说，放下架子，以一颗天真之心和孩子平等对话，才是主动选择的智慧。在各自心智清明的状态下，成人和孩子会走向彼此成全。

以儿童自治带动生态改变

2023年6月，实验幼儿园在福州的地标性景点烟台山，举办了一场儿童哲学艺术作品展。展览以“儿童之眼”为主题，入口有一面“问题墙”。“地球上第一个人有妈妈吗？”“人们会同时获得自由吗？”“为什么总是妈妈做家务？”各种问号打在墙面上，让参观的市民不禁惊叹：“没想到孩子们能说出这样的语言！”

何梅玲解释，展览主题包含两层寓意，一方面是儿童看待世界的方式与成人不同，另一方面是儿童的内在生命旺盛，充满了难以想象的力量。伴随展览的顺利落幕，她坚定了再深化儿童哲学实践的决心，要给孩子更多发声的机会，去感受自身的能量。班级自治，成了幼儿园必然的选择。

“我会时常问教师，也问自己，这是谁的幼儿园。既然答案是孩子，孩子就拥有决策权。”每周的儿童例会上，各班级选派代表收集建议，围绕幼儿园的器械投入、研学目的地、节日活动等投票表决。孩子们一边在“我想要的和我要想的”的讨论中思索喜欢与需要的取舍，一边用稚嫩的语言追问“为什么要遵守约定”，探寻着秩序与自由的平衡。教师也学习如何与儿童协商着开展工作，陪他们在思辨中理解“自治不是随心所欲，而是带着责任去选择”。

孩子们以小主人的姿态参与幼儿园的监督和管理，教育决策便能更贴近儿童成长的真实需求。不久前的研学结束，一个孩子敲开了何梅玲办公室的门，要给她“提意见”。何梅玲赶忙认真聆听，原来孩子认为互动体验不足，害大家“白白早起还期待那么久”。讯息传递给负责设计活动的教师，研学方案2.0版本迅速诞生。“儿童哲学让我们的教育生态一步步走向赋权孩子，当他们感到自己被珍惜、被尊重，自我效能感会逐步增强，也就敢于表达。”何梅玲深有感触。

改变像投向平静湖水的石子，引发了逐层扩散的涟漪。最初开展儿童哲学教育时，许多家长抱着怀疑态度：“幼儿园学哲学，孩子能理解吗？”“如果孩子提问，我直接查百度告诉他，不用讨论那么多。”何梅玲没有急迫说服，而是用体验式参与打破隔阂。丰富的亲子哲思活动和小任务，让家长感悟哲思对话的魅力，不断唤醒家长对童年的记忆和对儿童形象的丰盈。家长听懂了孩子的心声，自身也得到了治愈，逐渐成为这场教育探索的同伴。还有那些来观摩的教师，在实验幼儿园精心设计的“儿童哲学大课堂”中，围圈而坐，讨论园所提供的儿童哲学案例。追问和思想的交锋电光石火，彼此激发出新的教育策略。何梅玲希望为所有被卷入这次哲思变革的人提供方法，并埋下一颗种子：让成人理解天真的力量，相信孩子的思考有改变世界的潜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