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林晓晖 通讯员 盛灿灿
今年2月1日起施行的《全民阅读促进条例》首次为阅读立法,成为我国全民阅读事业的里程碑。本月下旬,我们将迎来条例颁布后的第一个全民阅读活动周。
《条例》指出,要针对少年儿童的心智发展水平和认知理解能力推广阶梯阅读,让孩子在合适的年龄读到合适的书。
翻看最新的少儿图书销量榜,却浮现令人忧心的现象——2025年开卷少儿图书销量榜前五名是:《漫画中华文化1000问》《成大事者:我命由我不由天》《狼之道》《赢在破局思维》《家有儿女·女孩,自我安全更重要》。直到第57位,才出现第一本儿童文学著作。曾长年位居前十的《夏洛的网》已滑落至第63位,曾经的经典如《安徒生童话》《没头脑和不高兴》等,在前百名中难觅踪影……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社长郑重的一段演讲视频近日在网络走红,他痛斥当下少儿出版乱象:“去年销售排行榜前十的作品很多在贩卖焦虑。”
为什么功利性读物霸占了孩子的书单?当“有用”成为唯一标准,孩子失去了什么?我们为何要大力倡导孩子的非功利阅读?
儿童阅读生态悄然改变
对很多人来说,“功利性儿童读物”是个陌生的概念。“它泛指以实用为核心,以知识灌输、技能培养为主要内容的书籍。目前销量榜上的大多是‘短平快’的编撰类作品,缺乏原创性和文学价值。”郑重说,这类书主打“速成”“实用”,精准击中家长的育儿焦虑。
相反,非功利性阅读的核心是不追求即时实用价值。它以文学阅读为主,且虚构类作品多于非虚构类,注重阅读过程中的审美滋养和情感共鸣。孩子的非功利性阅读中,绝大多数是儿童文学读物。
“儿童文学读物的市场占有率从45%暴跌到16.78%。”郑重给出了触目惊心的数字。他告诉记者,不仅是市场占有率,当前,儿童文学的品种数量、新书出版数量、重印率全线萎缩。
在郑重看来,2000年到2019年是少儿出版的黄金阶段,也是儿童文学的“春天”,少儿出版年均保持两位数增长。那时儿童文学占据少儿出版的半壁江山。杨红樱、郑渊洁等作家的作品,以及引进的《哈利·波特》《爱丽丝漫游奇境记》等,长期霸榜。
“那时的童书大多是孩子自发购买的,是‘儿童本位’的阅读。”郑重说。
转折的关键原因之一是线下书店的衰落。曾经,儿童图书销售90%发生在线下书店,孩子可以在书架前自由翻阅、自主挑选。而这片“种草的土壤”,如今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家长主导的网上购书,选书标准很大程度上从“孩子喜欢”变成了“我觉得对孩子有用”,孩子的自主权被悄然剥夺。
不仅是儿童文学,整个有版权的原创童书都在萎缩。郑重坦言,过去五年,没有一个新的少儿出版原创IP被培育起来,老牌作家的作品销量也大幅下滑。
守护“天真的”文化
儿童文学市场的萎缩,背后是两种阅读逻辑的对立。
浙江师范大学儿童文学研究学者王帅乃说,法国思想家卢梭提出童年是人生独特的生命状态;英国诗人布莱克在《天真与经验之歌》中以儿童代表天真的文化、成人代表经验的文化。儿童文学的诞生,正是为了对抗单一的经验主义文化。
“我们不是要去否定成人经验的价值。”王帅乃说,经验性的知识来自时间沉淀,能帮助人理解世界和人性的复杂。但“天真”与“经验”是个体完善人格的两面。
王帅乃认为,经验的法则、功利的法则,人在社会化过程中自然会感受到,也被它们所带来的压力所改变,“但天真的法则、超功利的法则,才是需要不断特意学习的。”
儿童文学具体是如何承载这种“天真的法则”的?
王帅乃举例,比如,同样是处理“亲密关系”主题时,功利性读物可能直接告诉孩子“要孝顺”“要感恩”,给出行为准则。而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会呈现真实世界中复杂的代际关系——有爱也有误解,有靠近也有逃离——让孩子自己在故事中体会,而不是被灌输结论。
郑重也直言,很多功利性读物是“说教式”的,“它们教孩子‘人情世故’‘破局思维’,本质上是成人世界的生存法则,却包装成童书卖给孩子。”
故事无法被标准答案替代
非功利性阅读到底能给孩子带来什么?
王帅乃讲了一个国外著名实验:研究者给两组孩子阅读关于“死亡”主题的材料,一组读非虚构实用文章,另一组读虚构的童话。结果发现,读虚构文学的孩子对死亡的接受度更高,也能调用更丰富的心理资源、甚至幽默的能力来进行自我及对他人的安抚。“他们不只是理解了‘死亡是什么’,更在精神核心上变得同步强大。”
这就是非功利性阅读的独特价值。然而,当下的功利性读物却在用另一种逻辑占领孩子的书桌。这类书往往简化世界,给出确定答案——怎么做就能成功,懂什么就能破局。而真正的儿童文学,借用文学本身的机制,铺开复杂的人性与关系——它会有留白、多线程叙事,触发孩子更多思索,帮助建立起博杂的认知结构,理解人与人之间的关联。
其实,不必过早地“催熟”孩子,他们的阅读兴趣会自然迁移和成长,但前提是有一个坚实的基础——他们已经爱上了阅读。
多位专家在采访中都提及,恢复健康的儿童阅读生态,关键还要解决儿童读物乱价和盗版问题。郑重说:“许多国家为图书价格立法,要求线上和线下同价,防止图书被当作流量工具贱卖,从而保护优质内容的生存空间。我们可以借鉴,比如在线上平台完善出版社的控价功能,规范渠道生态和价格秩序,从源头控制乱价、打击盗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