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士心是复旦大学高等教育研究所的一名青年教师,和学生聊天时,喜欢谈论两个话题,一是问他们有什么兴趣爱好,二是让他们说说自己做过或见过的最浪漫的事。
她是美国福德汉姆大学应用发展心理学博士,有意选择这些话题来拉近和学生们的交流距离,想借此了解他们的性格——发展爱好要有闲暇时间,在大家争先恐后往前挤、高度内卷的节奏中,学生如果还保有一定的兴趣,说明他们懂得适当停下来;能否制造浪漫、感受浪漫,可以看得出他们在学习之外,是否还有天马行空的想法。
令她失望的是,那些在应试教育体系中一路过关斩将,通过高考跃入顶尖名校的年轻人,普遍回答得平淡无奇。有的说喜欢上网刷视频追剧,有的说喜欢打王者荣耀,“这些是娱乐,不是爱好”。方士心纠正说,爱好是有很明确的目标、想法,会付诸行动的,刷手机不用付诸行动。
方士心在复旦有一门关于教育政策与社会发展的本科生课程,她和学生讨论爱好以及需要付出的时间、金钱成本。一个学生说,他小学毕业就考出钢琴十级,后来除了在学校新年晚会之类的场合偶尔表演一下,平时从不弹琴,也不认为钢琴是他的爱好。方士心觉得很奇怪,追问原因,那个学生说,小升初择校需要钢琴十级,“已经完成了任务”。学生的坦诚让她很是感慨,“很多中国家长虽然在子女身上花了大量心血培养才艺,但很功利,孩子最后失去了真正的兴趣爱好”。
方士心还有一门教育心理学课。期末的时候,她让学生们设计一款针对高中生,尤其是县中学生的模拟大学桌游,帮助高中生了解大学是什么样、该如何读。之前,学者郑雅君写了一本《金榜题名之后:大学生出路分化之谜》,引发广泛社会关注,方士心的这个期末作业,可以看作对郑雅君研究的一种回应。
桌游里,她让学生设计读大学要做的主线事情,内容有选什么课、参加什么社团,同时也包括如何谈恋爱。尽管方士心一再强调,不要随便做价值判断,但学生们在很多选项中,还是有意无意地做出价值判断。
她印象很深的是有个学期,所有小组做的桌游设计里,只要涉及大学谈恋爱,都是指向负面结果,影响学习、身心俱疲、遇到“渣男”……方士心试图引导学生,对谈恋爱结果的设想可以不用那么极端,“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两个人爱过,分开了,但还是会有些美好的回忆?或者说爱错了没关系,下一个可以碰到更好的?学生们回答说‘没有’”。
还有学生设计的大学任务难度表里,把谈恋爱难度与创业难度放到一栏。学生解释,她们小组4个女生都没有谈过恋爱,对她们来说,谈恋爱确实就像创业一样是天方夜谭。“00后这一代孩子和我们这一代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了,他们其实是有情感需求的,但是被压抑、扭曲或者被异化了。”1987年出生的方士心说。
有段时间,方士心在做基础教育培训时,无论见到老师、家长还是学生,都会有意做一个调查,“你觉得学习是痛苦的还是快乐的?”结果更让她震惊,几十人的讲座,一半或者一半以上的人都举手表示学习痛苦,剩下的人觉得既痛苦又快乐,几乎没有人表示感受到了学习的快乐。“十几年让一个人去干一件他觉得很痛苦的事,你觉得还会有生命力吗?到了大学他们还有热情探索自己、谈恋爱吗?”
方士心是北京人,父母是“考一代”知识分子,但并不“鸡娃”,对她的教育底色是宽松和信任。她个子瘦高,性格外向,从小就是家属楼里那个少有的、老在院子里自在玩耍的“野姑娘”,高中考上人大附中后,楼里邻居看她的眼神才变了。“所以我跟学生说,学习成绩好就可以让人闭嘴。”方士心半开玩笑地说。
后来,她的父母希望她有更加丰富的人生体验,鼓励她出国读本科。方士心在美国一直读到博士毕业才回国,到复旦大学任教,从事过儿童发展心理学、家庭教育学以及中美教育比较研究,现在关注拔尖创新人才认知发展。
这些对国内外教育的观察和体验,让方士心始终在思考,对中国教育来说,有没有一条更科学、更持久的青少年成长之路,既可以让学习不那么痛苦,变得更有效,又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创造力、解决问题能力,同时还实现身心的全面发展?
她基于国内外神经科学、认知心理学、行为学等实证研究,写下新书《学神的习惯:中国拔尖学生成才规律与培养方法》,围绕影响个体的整体认知规律、学习策略、学习动机和环境保障因素,探索在内卷之外,另外一些可以走的路。
对于书名中的“学神”,方士心解释说,不是大家惯常认为的遥不可及的天才,更不是只善于应试的“考试机器”,真正的“学神”应该是拥有健全的人格、明确的目标,并在特定领域展现出卓越才能的“终身学习者”。
她尤其想强调,“学神”并非拿到“基因彩票”的幸运儿,而是有成长规律可循,可以复制。社会和家庭真正需要做的是,提供充满滋养的土壤,让“学神”得以饱满而舒展地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