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美国最高法院在Students for Fair Admissions v. Harvard和UNC一案中,基本终结了以种族为明确考量因素的高校招生制度。

(apnews.com)
这是美国高教几十年来最重要的判决之一。
它不仅推翻了哈佛和北卡的招生安排,也重写了整个美国精英大学如何谈“公平”,“多元”和“历史不平等”的方式。

(美国最高法院判决原文)
(Students for Fair Admissions v. Harvard)
但是,最高法院留了一个口子。
首席大法官罗伯茨在意见中明确说:
申请者仍然可以在文书中写自己的人生如何受到种族影响,无论这种影响体现为歧视、激励、身份经验,还是成长环境,高校可以考虑这些经历本身。
这意味着什么?
?
意味着最高法院虽然禁止了“以种族本身作为加分项”, 但它并没有要求大学假装美国社会的种族现实根本不存在。
而特朗普政府显然对此并不满足,它怀疑高校会通过考虑文书、课外活动、家庭背景等等其他因素,继续实现事实上的种族考量。
为此,特朗普政府要求多所高校把申请、录取、入学的数据都交出来。


(www.whitehouse.gov)
按种族拆,按性别拆,甚至追溯过去七年。
从这项政策颁布开始,争论就不再只是:
“高校有没有违法使用种族因素?”
而是变成了:
“高校是否必须持续一种被政府怀疑、被监视、被要求交代的状态?”
这已经不是一项普通的法案了。
(U.S.news)
联邦法官F. Dennis Saylor IV在裁决里用了一个很重的判断:

(Wikipedia)
他认为特朗普政府这项要求的推进方式是“rushed and chaotic”——仓促而混乱的。

(meaww.com)
这句话很值得琢磨。
法官并不是简单说:联邦政府完全无权索取这些数据。恰恰相反,他承认,政府“很可能”有权要求收集相关信息。
问题在于:
你怎样行使这项权力?
按什么节奏行使?
以什么名义行使?”
政府不是应该直接不查,而是应该缓查、慢查、细查,有节奏地查。让配合度高的先查,让依赖联邦资金的先查,让最怕出事的先查。
以先带后,以点带面,以藤校带动所有高校,最终实现梯度审、滚动审、持续审。而不是简单粗暴地提出一个政策说:“我要废掉所有招生时的多元化元素”。
它们可以通过一种看起来合理的方式推进该法案,比如:
一个截止日期
一份扩展后的数据模板
一个追溯七年的要求
一封带着法律后果暗示的通知
一个“如果不及时提交可能影响 Title IV 资格”的提醒
这些会让一所大学意识到:
你现在面对的,不只是一个法律判决,不是一项政府政策,而是一个会不断渗入你内部招生流程的政治权力机构。
从那一刻起,美国大学教育就会发生本质变化。
如果把过去两年的几件事放在一起看,特朗普政府的野心就更为明显了。
特朗普之心,路人皆知?
司法部起诉哈佛,要求其提供更详细的招生记录

(apnews.com)
政府与布朗、哥伦比亚等高校达成协议,要求校方提交种族、成绩、标化分数等更多招生数据,并接受更严密的审查。
现在,又想把更广泛的数据征集制度化、常态化。
特朗普政府显然并不满足于赢下一场关于平权招生的官司。它要重新定义“公平”,更要重新定义,谁有资格解释“公平”。
过去几十年,美国大学,至少在理念层面,一直把自己想象成一种复杂机构。
它知道社会不平等是真实存在的。
它知道“纯粹中立”并不真的存在。
它知道成绩、财富、家庭、学校资源、成长环境、社区暴力、文化资本,从来不是可以轻轻一句“大家按分数竞争”就抹平的东西。

(adobe)
所以,“多元化”这个词,尽管早就被包装、官僚化、口号化,但在它最初的含义里,其实是在表达一种很朴素的认识:
人和人并不是在完全相同的起跑线上来到大学门口的。
而大学之所以还值得被称为大学,就在于它至少承认这种复杂性。
它不一定处理得好。
它当然可能虚伪,可能表演,可能在精英复制和道德姿态之间摇摆。
但至少,它保留了一个基本姿态:
社会现实是复杂的,教育不能假装看不见。

(unsplash.com)
今天这套政治进攻真正要拆掉的,恰恰就是这个姿态。
它要告诉大学:
别再跟我谈历史。
别再跟我谈结构性不平等。
别再跟我谈“身份经验也构成人生的一部分”。
这些东西,现在都可以被怀疑成你偷偷绕开法律、继续做旧事的掩护。
当一所大学开始在这种压力下生存,它最先失去的,不是某项招生时可考量的因素,它失去的是解释现实的自由。
这也就是为什么,小编个人认为今天很多关于这件事的讨论,其实都还不够到位。
很多人把它理解成:
保守派在反平权招生
自由派在保多元化
亚裔利益、黑人利益、白人利益彼此冲突

(CNN)
这些当然都对。
但这些还只是表层。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
当一种政治力量不再满足于赢得法律上的边界,而要进一步把大学训练成一个只会给出“安全答案”的机构时,大学还剩下什么?

一所大学被改变,并不一定需要它输掉一场官司。
更常见的方式,是让它学会:
哪些话不要说。
哪些词不要留。
哪些表述不要出现在正式文件里。
哪些招生偏好不要让别人看见。
哪些价值判断,即便你心里还信,也不要再在制度上留下痕迹。
久而久之,大学的行为就会重塑。它会越来越把自己理解成一个风险规避机构,而不是知识机构。
它首先考虑的,不再是——
“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教育上值得追求的?”
而是——
“什么会惹麻烦?”
“什么会触发调查?”
“什么可能影响经费?”
这就是驯化,不是封口式的驯化,而是更现代、更制度化、也更有效的驯化。
对于中国读者来说,尤其是对关心留学的人来说,这件事为什么值得看?
因为留学家庭最容易误判的一点就是:他们总把美国大学理解成一个相对稳定的制度空间。

(U.S.news)
排名在那里。
学校在那里。
录取机制大致在那里。
你只要根据规则去准备,去竞争,去申请。
但今天的问题恰恰是,美国大学这个“规则稳定”的前提,本身正在变弱。
未来几年,一个非常现实的变化,很可能不是“国际生会不会被限制”这种最显眼的问题,而是美国大学招生话语会越来越保守。

(作者:吉恩·波利辛斯基)
学校会越来越不愿意在公开层面强调多元化。不愿意鼓励学生在文书中去触碰那些带有身份政治意味的话题。
大学内部的价值表达会越来越谨慎。很多原本理所当然的项目、培训、实验经费都会可能因为政策被重新审视,甚至消失。
这对谁都有影响。对美国本土学生有影响,对亚裔有影响,对少数族裔有影响,对国际生也有影响。

(CNN)
因为大学一旦失去处理复杂现实的意愿,它就会越来越倾向于生产一种外表中立、实则更保守、更封闭、更不愿承担社会解释责任的环境。
很多人以为这是“恢复公平竞争”。
但真正的问题在于,谁来定义公平?
如果公平最终被定义为:
你不准承认历史不平等,
不准谈结构性差异,
不准在制度中留下任何回应这些现实的痕迹,
那它就已经不是中立了,
这只是要求所有人对不平等闭嘴。

(IISC)
而特朗普式治理最强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
它把自己的野心,伪装包装成了:
“只是让你透明”
“只是让你守法”
“只是让你证明你没问题”。
它抓住了公众天然会支持的一件事:
谁会反对公平呢?
谁会反对透明呢?
如果没问题,为什么要恐惧自证呢?

(政治词典)
所以回到最初那个判断:
美国大学今天最坏的信号,不是平权招生被废,而是他们不得不进入一个“自证清白”时代。
从此,大学最深的恐惧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而是“我有没有任何会被解释成做错了什么的行为”。
前者还有空间讨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后者只会催生一种文化:
删掉、回避、降低、收缩、沉默。

(apnews.com)
而一个社会如何对待大学,往往正是它如何对待复杂现实的缩影。
如果它希望大学只给出政治上安全的答案,
那它追求的就不是所谓“公平”。
文 | Jupiter
你怎么看待特朗普政府这个举动?
你认为大学究竟该怎么做?
欢迎大家在评论区分享自己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