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考716分,志愿被人改二本,悄悄改回北大,舅妈一家上门庆祝
创始人
2026-05-28 06:5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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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查询系统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首都信息科技大学”几个字。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没有看错行,也没有输错考号。

716分。

全省第十九名。

她填报的第一志愿,是北京大学。

不是这所她从未听说过的“首都信息科技大学”。

鼠标悬停在退出键上,林知夏的手却在发抖。窗外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哼着跑了调的老歌,日光正好,蝉鸣聒噪。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志愿填报系统的登录页面。

密码没变。

但填报记录,变了。

六个志愿,全改了。

改成了清一色的普通二本院校,而第一志愿那所学校的名字,她甚至在网上搜不到任何官方招生信息。

林知夏闭上眼。

三天前,表妹苏婷婷来家里玩,说想看看高考志愿填报系统长什么样,借了她的电脑用了十分钟。舅妈王秀兰当时也在,笑呵呵地夸她“知夏真厉害,以后要当咱们家第一个名牌大学生”。

“舅妈,借你家知夏的电脑给婷婷看看呗,让她也提前学习学习。”

“行啊,婷婷你随便看,姐这儿密码是你生日,你知道的。”

那天她随口说的话,如今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林知夏睁开眼,鼠标指针移到“修改志愿”四个字上。

窗外,母亲的笑声被风吹散。

她没有犹豫,重新填上了自己原本选定的学校和专业——北京大学,临床医学。

提交,确认,注销。

全程不到三分钟。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舅妈的电话。

“舅妈,我查到录取结果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是吗?考哪儿了?”

“首都信息科技大学。”

王秀兰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哎呀没事没事,二本也是本科嘛,比妈妈强多了!舅妈明天带你舅和婷婷去你家,给你庆祝庆祝!”

“好,我等你们。”

林知夏挂断电话,对上了院子里母亲转过来的脸。

“妈,明天舅妈一家要来。”

“来干嘛?”

“庆祝我考上二本。”

第一章

周蕙兰听到“二本”两个字的时候,正在拧床单的手顿住了。

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串深色印记。她转过头看女儿,表情不像是开玩笑,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林知夏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过去帮母亲拧床单。母女俩面对面站着,一人攥一头,逆着方向使劲,水被绞出来,哗啦一声泼在地上。

“你说的是真的?”

“嗯。”

“你考了多少分来着?”

“716。”

周蕙兰数学不好,对分数的概念仅限于“够不够上重点线”。但她清楚记得女儿班主任打电话来时那个激动的语气——“周姐,知夏这个分数,全省前二十,北大清华随她挑!”

那通电话她听了三遍,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害怕。她怕女儿走得太远,远到她够不着的地方。但这话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女儿。

“那怎么……”

“被改了。”

周蕙兰松了手,床单从林知夏那边滑落,堆在地上。她看着女儿,嘴唇哆嗦了一下:“谁改的?”

林知夏没回答这个问题,弯腰捡起床单抖开,搭在晾衣绳上。阳光把湿床单照得透亮,她在刺目的白光里眯了眯眼,声音很平:“妈,你信我吗?”

“我信。”周蕙兰几乎没有停顿,“你说什么我都信。”

“那明天舅妈来了,你别说话,都交给我。”

周蕙兰想说什么,但看到女儿的眼神,把那句“她毕竟是你舅妈”咽了回去。她太清楚自己的女儿了——从小不惹事,但从来不怕事。六岁的时候镇上男孩抢她作业本撕着玩,她追了三条街把人堵在墙角,不哭不闹,只说了一句“还我”。那男孩被她盯得发毛,第二天老老实实把粘好的本子送了回来。

这样的女儿,周蕙兰信。

林知夏回到自己房间,拉上窗帘,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调出志愿填报系统的操作日志,截图,保存,又录了屏。然后打开邮箱,给省招办和北京大学招生办分别发了一封邮件,附上所有证据,标题写的是“关于高考志愿被恶意篡改的情况说明及恢复原志愿的申请”。

发送之前她想了想,在正文末尾加了一句:“如需配合调查或提供进一步证据,本人随时可以到场。”

点完发送,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坦白说,她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表妹苏婷婷从小就这样。她喜欢的东西,如果林知夏也有,那就必须抢过来。小学时抢过她的蝴蝶结发卡,初中时抢过她的演讲稿,每次被大人发现,舅妈王秀兰都会笑嘻嘻地打圆场——“哎呀小孩子不懂事,姐妹俩闹着玩呢。”

闹着玩。

林知夏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明天,就好好玩玩。

第二天上午十点,王秀兰果然来了。

不但来了,还带了一家子。丈夫苏建国拎着两箱牛奶,女儿苏婷婷抱着一束塑料花,三个人浩浩荡荡穿过院子,王秀兰的大嗓门隔着三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蕙兰!蕙兰!我们来给知夏庆祝啦!”

周蕙兰正在厨房切菜,手一抖差点切到指头。她匆忙擦了手迎出去,脸上挂着一个很勉强的笑:“秀兰来了,快进屋坐。”

王秀兰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雪纺衫,头发烫了新卷,整个人精神得像过年。她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知夏呢?我们的大学生在哪儿呢?”

林知夏从房间走出来,穿了件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舅妈,舅舅,婷婷。”她挨个叫了一遍,语气寻常。

苏婷婷把怀里的塑料花往她怀里一塞,声音甜甜的:“姐,恭喜你考上大学!虽然是二本,但也超厉害的了!”

林知夏接过花,低头看了看那些染着廉价香精味的塑料花瓣,说了声谢谢。

苏建国是个闷葫芦,进门到现在只说了句“嗯,考上了就好”,就坐在沙发上开始剥橘子吃。王秀兰在他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一边打量屋子一边感慨:“哎呀蕙兰,你们娘俩这些年不容易啊,知夏能有今天,全靠你一个人拉扯大,真是苦了你了。”

周蕙兰把茶水端上来,杯子里泡的是镇上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像漂着一层碎屑。她搓着手说:“没啥苦的,知夏争气。”

“争气是争气,但有时候啊,光争气也不够。”王秀兰接过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皱了下眉,又很快舒展开,“你说知夏这分数吧,要是报个好点的学校,说不定能上个一本。不过二本也行,毕业了考个公务员,稳稳当当的,比什么都强。”

林知夏在旁边坐下来,没接话。

苏婷婷倒是接得快:“妈,你说什么呢,我姐考了五百多分呢,上个二本已经很厉害了好吧。”

五百多分。

林知夏看了表妹一眼。

苏婷婷今年也参加高考,考了四百七十八分,刚过二本线。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林知夏考了五百多分,到处跟人说表姐只比她高三十分。

周蕙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知夏一个眼神制止了。

王秀兰浑然不觉,继续她的表演:“对了知夏,你报的哪个学校来着?”

“首都信息科技大学。”

“这名字听着就气派,首都啊,北京的!虽然是二本,但在北京啊,说出去多有面子。”王秀兰转头对苏婷婷说,“婷婷你学着点,看你姐多有远见,报志愿就得报大城市的,哪怕是二本也比咱们省会的破一本强。”

苏婷婷撅了撅嘴:“知道了知道了,我报的省师范不也在省会嘛。”

“那能一样吗?首都能跟省会比吗?”

母女俩一唱一和,苏建国在边上剥第二个橘子,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林知夏忽然开口:“舅妈,你们怎么知道我考了五百多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秀兰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婷婷说的啊,你们班主任不是给你们班拉了个群嘛,婷婷在群里听人说的。”

“我们班群婷婷怎么会在?”

“哎呀,婷婷不是加了你同学微信嘛,你同学告诉她的。”王秀兰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反正考上了就好,分数多少不重要。来来来,蕙兰你菜切好了没?我来帮你,中午咱们好好喝两杯。”

她说着就站起来往厨房走,把话题带了过去。

林知夏没追着问,只是看着苏婷婷笑了一下。

苏婷婷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玩手机,过了几秒又抬起头,眨着眼睛问:“姐,你那个志愿填报系统的密码改了没有?我妈说让我也参考参考你的志愿,我想上去看看。”

林知夏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无辜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觉得全世界都跟她一样蠢?

“密码没改。”林知夏说,“你要看现在就看,我去给你开电脑。”

苏婷婷眼睛一亮,刚要站起来,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嗓子:“婷婷,别老玩你姐的电脑,过来帮忙剥蒜!”

“哦。”苏婷婷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经过林知夏身边时压低声音说,“姐,你电脑先开好,我等下就来。”

林知夏点点头,目送她走进厨房。

她回到房间,打开电脑,进入志愿填报系统的登录页面,输入考号和密码。

然后她起身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视线穿过走廊,落在厨房里忙碌的三个女人身上。

周蕙兰在切菜,王秀兰在淘米,苏婷婷在水池边剥蒜。三个人挤在那个不到五平米的厨房里,竟然也显得热热闹闹的。

苏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去了,站在厨房门口剥橘子,偶尔插一句嘴,被王秀兰嫌弃“站着碍事”,他也不恼,嘿嘿笑着往旁边挪了挪。

这幅画面,怎么看怎么像一家人。

林知夏看了几秒,转身回到电脑前。

屏幕上,“首都信息科技大学”几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点了一下刷新。

页面闪了一下,重新加载出来。

“首都信息科技大学”。

没变。

她又刷新了一次。

还是没变。

林知夏皱了皱眉,打开邮箱,北大和省招办都没有回复。今天是周末,也许要等周一上班才会处理。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婷婷小跑着过来,手上还沾着蒜皮。

“姐,我来了我来了!快让我看看!”

林知夏让开位置,苏婷婷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熟练地点开志愿填报记录,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姐,你这个志愿填得真不错,第一志愿这个学校在北京呢,虽然是二本吧,但地理位置好。”

“嗯,我也觉得挺好的。”林知夏说。

苏婷婷又看了一遍,忽然凑近屏幕,鼠标在“修改志愿”按钮上晃了一下。

林知夏站在她身后,声音不大不小:“你想改?”

苏婷婷手指一缩,猛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我就是看看,不改不改,我改你志愿干嘛呀。”她笑着站起来,拍拍林知夏的肩膀,“姐你想多了。”

“我没多想。”林知夏笑了笑,“我说了,你想改也可以,密码你知道的。”

苏婷婷嘴角抽了抽,干笑两声说不用了,然后借口去上厕所,几乎是逃出了房间。

林知夏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慢慢收起笑容。

她坐回电脑前,打开系统操作日志。

最新的操作记录显示: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该账号有一次登录记录,IP地址归属地为本地。

九点十七分。

那时候她在院子里帮母亲晾床单。

林知夏盯着那条记录,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有人在她之前,已经登录过一次了。

而且今天还没来得及改掉什么——因为所有志愿,三天前就已经被改完了。

她拿起手机,给昨天发过邮件的北大招生办又补发了一条:“老师好,我是昨天发邮件申请恢复志愿的林知夏。补充说明:有人可能正在尝试再次篡改我的志愿,目前系统显示仍为被恶意修改后的院校。如有必要,我可以提供账号的完整操作日志。辛苦老师了,期待您的回复。”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起身去厨房帮忙。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秀兰正在跟周蕙兰说:“……要我说啊,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晚要嫁人的。知夏上个二本,学费便宜,离家又近,多好。不像我家婷婷,非要去省会上什么师范,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得两万,我跟她爸愁得头发都白了。”

周蕙兰低着头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

“是,挺好的。”她说。

林知夏走进厨房,从王秀兰手里拿过淘米盆:“舅妈,你歇着吧,我来。”

王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哎呀知夏真懂事,你妈有福气。”

林知夏把淘米水倒掉,拧开水龙头,米粒在指缝间哗哗地流过去。

水很凉,凉到指尖微微发麻。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初中语文课本里的——“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现在她知道了。

第二章

午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六菜一汤,荤素搭配,周蕙兰忙活了一上午。

王秀兰坐主位,苏建国坐在她旁边,林知夏母女坐对面,苏婷婷挨着林知夏。桌上的菜热气腾腾,王秀兰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两口,啧啧赞叹。

“蕙兰你这手艺,比镇上饭店的都强!”

周蕙兰笑了笑,把鱼往客人那边推了推:“多吃点,鱼是早上刚买的。”

苏婷婷没怎么吃菜,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瞥林知夏一眼,欲言又止。林知夏注意到了,但装作没看见,不紧不慢地喝着汤。

吃到一半,王秀兰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隔着桌子递过来。

“知夏,舅妈的一点心意,别嫌少。”

红包不薄,捏在手里能感觉到厚度。林知夏看了一眼母亲,周蕙兰微微点了点头,她才接过来:“谢谢舅妈。”

“谢啥呀,咱们是一家人。”王秀兰端起酒杯,抿了口啤酒,“不过知夏啊,舅妈有句话想跟你说。”

来了。

林知夏放下筷子,坐直身体:“舅妈您说。”

“你看啊,你这次考了五百多分,上了二本,在咱们镇上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绩了。但是你想想,你这几年上高中,你妈一个人供你多不容易?起早贪黑的,整个人都老了一圈。”王秀兰说着,还扭头看了周蕙兰一眼,眼圈竟然红了一下,“你妈不容易,你是知道的。”

周蕙兰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所以你舅妈的意思是——”王秀兰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你考上大学了,是好事,但也要替你妈想想。二本嘛,出来跟一本也差不了多少,关键是早点工作,早点挣钱。你要是去北京读书,学费生活费一年少说三四万,你妈拿什么供你?”

林知夏看着她,等她说完。

王秀兰见她没反应,又加了一句:“其实舅妈觉得,要不你就复读一年?明年报个本省的大学,离家近,费用低,你妈也轻松些。你说是不是?”

苏婷婷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看了林知夏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风吹过晾着的床单,扑簌扑簌响。

林知夏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舅妈,您说得对,我妈确实不容易。”

周蕙兰猛地抬头看她,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所以,”林知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更应该好好读书,将来让她过上好日子。去北京,读最好的大学,这是最快的路。”

王秀兰的笑凝在脸上:“可是你考上的是二本——”

“舅妈,您怎么知道我考了五百多分?”

同样的问句,这是今天第二次。

王秀兰被噎了一下,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但嘴还是硬的:“听说的呗,这还用问?你考了多少分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林知夏说,“我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也知道自己报了什么学校。”

苏婷婷的手在桌下抖了一下,差点碰到碗。

苏建国终于从饭菜里抬起头来,看了看林知夏,又看了看自家老婆,脸上的表情像个局外人。

王秀兰放下酒杯,语气变了:“知夏你什么意思?舅妈好心好意来给你庆祝,你倒盘问起我来了?”

“我不是盘问,就是好奇。”林知夏不紧不慢地说,“因为我的高考分数,不是五百多分。”

“那多少?”王秀兰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嘴唇紧紧抿住。

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晾着的床单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无声的惊叹号。

林知夏看着舅妈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七百一十六分。全省第十九名。”

王秀兰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苏婷婷手里的筷子掉了,在石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她没有弯腰去捡,就那么直愣愣地坐着,眼睛瞪得溜圆。

苏建国手里的橘子瓣滚落到桌上,他愣愣地看着林知夏,嘴巴微张,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不可能。”王秀兰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你考七百多分?你哄谁呢?你要是考七百多分,你能上个二本?”

“所以我没上二本。”林知夏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省教育考试院的查询页面,屏幕转向王秀兰。

“我查到的录取结果是‘首都信息科技大学’,但那不是我填的志愿。我填的是北京大学,临床医学专业。有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登录了我的账号,修改了我的志愿。”

王秀兰盯着手机屏幕,瞳孔紧缩,嘴唇翕动了几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怎么可能……你不是已经查到录取结果了吗?那就是定了的事情,怎么可能还有假?”

“录取结果不是最终结果。”林知夏收回手机,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高考志愿被篡改,属于违法行为。我已经向省招办和北大招生办提交了申诉,提供了完整证据。志愿记录是可以恢复的。”

“违……违法行为?”王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

“对。”林知夏把手机放回口袋,视线从舅妈身上缓缓移到苏婷婷脸上,“冒用他人身份信息、非法登录他人账号、篡改他人高考志愿,这些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安全法》,情节严重的,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背书一样流畅,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对面三个人的耳朵里。

苏婷婷的脸已经白了,白得像那张晾在风里的床单。

王秀兰还在硬撑,声音拔高了几度:“林知夏你少吓唬人!就算你志愿被改了,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跟我们说这些干什么?”

“我没说跟你们有关系。”林知夏看着她,微微笑了笑,“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至于谁干的,系统里有IP地址和操作记录,查起来很快。我昨天已经把证据发过去了。”

苏婷婷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所有人看向她。

她的嘴唇剧烈地抖着,眼眶红了一圈,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妈……我……我们回去吧。”

王秀兰伸手拽了女儿一把,眼神狠厉地瞪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坐下!”

苏婷婷咬着嘴唇,慢慢扶起椅子坐回去,但整个人都在抖,手放在桌面上抖得碗碟都在轻轻碰撞。

周蕙兰始终没有说话。

从女儿说出716分那一刻起,她就一个字都没有说。她坐在那里,筷子搁在碗沿上,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好几分钟了。她的表情不像惊讶,也不像愤怒,更像是某种终于被证实了的预感——那种你一直告诉自己不可能、但内心深处早已有答案的预感。

王秀兰站起来,把包挎到肩上,拉着苏婷婷的手往外走:“蕙兰,我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事,先走了。建国,走了!”

苏建国懵懵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橘子,被王秀兰一把拽过去。

三个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林知夏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大,但很清晰。

“舅妈,慢走。等我查出来是谁改了我的志愿,我再告诉你们结果。”

王秀兰的脚步顿了一瞬,头也没回,拽着丈夫和女儿消失在了巷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

蝉又开始叫了。

周蕙兰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汤,喝了一口,放下。她的手指微微发颤,但声音还算稳:“知夏,你老实告诉我,你怀疑谁?”

林知夏走到母亲对面坐下,把剩下的半碗汤推到她面前,轻声说:“妈,先吃饭。吃完饭我再慢慢跟你说。”

周蕙兰看着女儿的脸,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任何愤怒或者慌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

不像一个被偷走了北大的人。

这种平静,让周蕙兰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心疼。

“知夏,”她的声音终于哑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妈?”

“因为,”林知夏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凉透的汤,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怕你拦着我。”

周蕙兰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知道,女儿说的是对的。如果三天前林知夏就告诉她志愿被改了,她第一反应一定是——“算了,别闹了,那是你舅妈。”

算了。别闹了。

这些年她说过多少次“算了”?

丈夫去世的时候,公婆来闹着分房子,算了。王秀兰借了两万块钱五年不还,算了。厂里裁人先裁她这个寡妇,算了。

算了。

算了。

算了。

她以为忍一忍,事情就过去了。她以为“算了”是对女儿的保护。她以为不惹事,日子就能过下去。

可是今天她才发现,她教会女儿的“算了”,差点让女儿算了前程。

周蕙兰的眼眶终于红了。

“妈没有拦着你。”她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妈以后都不拦着你了。”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母亲泛红的眼圈,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四月的风,带着一点点凉意,但里面藏着暖。

“妈,你本来就拦不住我。”

周蕙兰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

母女俩隔着一桌残羹冷炙,一个哭一个笑,像两个傻子。

而巷口那头,王秀兰踩着高跟鞋走得飞快,苏婷婷被拽得踉踉跄跄,苏建国在后面小跑着追,嘴里嘟囔着“慢点慢点”。

走了好远,王秀兰才停下来,松开女儿的手腕,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来路的方向。

“七百一十六分。”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苏婷婷揉着被拽红的手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怎么办?她说要查IP地址,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

“查什么查,她说查就能查?”王秀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那电脑是你用过的,别人也用过,谁知道是谁改的?”

“可是我——”

“闭嘴!”王秀兰厉声打断她,“你给我记住了,那志愿跟你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知道。”

苏婷婷被母亲的眼神吓得噤声,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苏建国在后面站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秀兰,你到底干了什么?”

王秀兰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少废话,管好你的嘴就行。”

她转过身,继续往家里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一倍。

但那双手,一直在发抖。

第三章

周蕙兰洗碗的时候,手指碰到水面,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后怕。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干手,走到女儿房门口。门半开着,林知夏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她正在打字,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还在忙?”

“嗯。”林知夏没回头,“在查相关法律条文和往年的案例。”

周蕙兰在床边坐下,看着女儿的背影,斟酌了很久,才开口:“知夏,妈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那个……七百一十六分,是真的?”

林知夏停了手,转过头看母亲。周蕙兰的表情很认真,认真的里面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像一个在求证什么的小孩。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母亲从来没有问过她的成绩。

从小到大,周蕙兰不会像别的家长那样追着问“考了多少分”“第几名”。她只会在每次家长会后问一句“老师有没有批评你”,如果没有,她就满足了。不是因为不关心,是因为她自己只读到小学三年级,看不懂成绩单上的排名,不知道一本二本的区别,甚至分不清985和211是什么。

但她知道北大。

北大,全国人民都知道。

“妈,分数是真的。”林知夏说,“你要是不信,我把查分页面给你看。”

“我信。”周蕙兰连忙摆手,“我就是……就是觉得不真实。你说你考了全省第十九名,那得是什么概念?咱们镇上,这么多年,就没出过这样的。”

“现在出了。”

周蕙兰被女儿噎了一下,又想笑又想哭,最后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你要是真上了北大,学费怎么办?北大的学费贵不贵?”

“不贵,一年五千多。”

“五千多?”周蕙兰愣了一下,“真的假的?我之前听你舅妈说,三本一年要一万多呢。”

“北大是公办,学费国家定的,不贵。贵的是生活费,北京什么都贵。”林知夏顿了顿,“但我会申请助学贷款,拿奖学金,还可以勤工俭学。你不用操心钱的事。”

周蕙兰的手停在女儿头发上,半晌没动。

“你早就想好了?”

“嗯。”

“什么时候想的?”

林知夏转回去面对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下。

“从你一个人在厂里加班到晚上十点、回来还要给我缝校服的那天晚上开始的。”

周蕙兰的手缩了回去。

她没有再问。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

林知夏的手机忽然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新邮件提醒。

北大招生办,回复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点开邮件。

“林知夏同学,你好。你反映的情况已收悉,我们高度重视。经与省招办初步沟通,你提供的操作日志与系统后台记录吻合,确存在异常登录及志愿修改痕迹。目前正按程序进行核查,预计周一上午完成相关流程。请你保持手机畅通,我们可能需要你配合提供进一步信息。北京大学招生办公室。”

林知夏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转过身,把手机递给母亲。

“妈,北大回信了。”

周蕙兰接过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些字看了很久。有些字她不认识,但“北京大学”四个字,她认得。

她看了很久,久到林知夏以为她是不是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母亲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知夏,你终于要走出去了。”

那句话里没有不舍,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压了很多年的释然。

林知夏鼻子一酸,飞快地转过身去,假装在看邮件。

“妈,你出去吧,我还有事要弄。”

“行,你忙。”周蕙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你舅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妈,如果我告诉你,我想追究到底,你会觉得我过分吗?”

周蕙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门口,逆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让林知夏意外的话。

“你小时候那件校服,是你舅妈拿走的。”

林知夏一愣:“什么?”

“你小学三年级,学校统一做校服,我交了钱。后来发校服的时候没有你的,老师说钱不够,名单上没有你。我去问,你舅妈说她帮咱们交了,但是交晚了,错过了一批。”周蕙兰的声音很平,“后来我在婷婷身上看到了那件校服,码数不对,大了一号,袖口缝着你名字的那个标签,被剪掉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你才八岁,我不想让你觉得人心那么坏。”

林知夏攥紧了手机。

周蕙兰又说:“后来你爸走的时候,你爷爷奶奶来分房子,也是你舅妈在后面撺掇的。她说我一个寡妇留不住房子,不如卖了分钱。你爷爷奶奶信了她的,闹了大半年。”

“这件事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爷爷奶奶不是那样的人。他们以前对我很好。”周蕙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是有人在后面推。”

林知夏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

周蕙兰比她矮半个头,这几年越来越瘦,肩膀薄得像一片纸。她伸手握住母亲的肩膀,轻轻捏了一下。

“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周蕙兰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眶红了,但没哭。

“因为我不想让你像我一样,心里装着恨过日子。”

“我装了不是恨。”林知夏说,“我装的是账。”

她松开母亲的肩膀,转身回到电脑前,打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材料”,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几个文件——志愿填报记录截图、操作日志录屏、邮件往来记录、相关法律条文、往年被篡改志愿的新闻链接,还有一份她已经写了大半的情况说明。

每一个文件都按照日期和内容命名,时间精确到分钟。

周蕙兰站在门口,看着女儿有条不紊地整理这些东西,忽然觉得她好像从来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林知夏不是一个会默默忍受的人。

她是一个会默默记住一切的人。

“妈,你去歇着吧。”林知夏头也不回地说,“周一之前,什么都别跟舅妈说。周一之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周蕙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轻轻带上了门。

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从一堆旧衣服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本存折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她把纸展开,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那是林知夏七岁的时候写的。

纸上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妈妈,等我长大了,我带你去看北京天安门。”

周蕙兰把纸贴在胸口,肩膀终于垮了下来,无声地哭了很久。

而此时,一公里外的苏家,王秀兰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她搜了半天“高考志愿被篡改判几年”,搜出来的结果让她浑身发冷。

“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她猛地关掉页面,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像扔一条蛇。

苏婷婷蜷在沙发角落,抱着抱枕,眼睛哭得红肿。

“妈,你不是说只是看看吗?你不是说就点了几下不会有事吗?”

王秀兰没理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

“妈!”

“我听到了!”王秀兰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你别慌,我再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她都已经举报了!”

王秀兰咬着嘴唇,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个狠厉的神情上。

“举报了又怎么样?她说是谁改的了吗?没有。”她走到女儿面前,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婷婷,你听好了,那台电脑不只你一个人用过。你表姐自己也可以用,你姨妈也可以用。甚至你姨父没死的时候,他也用过。查不到咱们头上的。”

苏婷婷哭着摇头:“可是那天的IP地址……”

“什么IP不IP的,你以为公安局是你家开的?一个小县城,谁管你这种事?”王秀兰的语气斩钉截铁,但她自己心里清楚,这话有多虚。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她已经戒烟三年了。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再去一趟林家。

第四章

第二天是周日。

林知夏起得比平时还早。她六点不到就睁了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北大的邮件说周一上午完成核查,最快周一下午就能恢复志愿。省招办那边还没有消息,但既然北大介入了,那边应该也会跟进。她需要做的事情已经不多——证据已经提交,申诉已经发出,剩下的就是等。

但等待从来不是她擅长的事。

林知夏起床洗漱,路过厨房的时候看到母亲已经在忙了。周蕙兰今天比她还早,灶台上炖着一锅粥,案板上切着咸菜,油烟机嗡嗡地响。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周蕙兰转过头,眼睛下面的乌青很明显,昨晚应该没睡好。但她笑了笑,声音如常:“睡不着,起来做饭。你去把咸鸭蛋捞出来,泡了一夜应该入味了。”

母女俩安安静静地吃了早饭,谁都没提昨天的事,像往常一样。

吃完饭林知夏把碗洗了,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先查了邮箱——没有新邮件。又登录志愿填报系统看了一眼,志愿没有变化,还是那所首都信息科技大学。

她退出系统,翻开一个笔记本,开始写东西。

不是日记,是一份时间线。

她把从填报志愿那天到现在所有能记住的时间节点都列了出来:哪天填的志愿,哪天苏婷婷来借电脑,哪天王秀兰来串门说了什么话,哪天查到的录取结果,哪天发的申诉邮件……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林知夏犹豫了一秒,接了。

“喂,您好,请问是林知夏同学吗?”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但不失正式。

“是我,您是?”

“我是咱们县教育局的王科长,也是今年高考工作的负责人。您昨天发给省招办的那封邮件,省招办转到了我们这里。我想跟您核实一下具体情况。”

林知夏坐直了身体:“好的,您说。”

“您反映您的志愿被人篡改,我们需要先确认几个问题。第一,您是否将自己的账号密码告知过他人?”

“告诉过我表妹。她问我借电脑看志愿填报系统,我告诉了她密码。”

“这个告知是口头告知,还是书面或者其他形式?”

“口头。当时我妈和我舅妈都在场,都可以作证。”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传来翻纸的声音。“第二,您是否有证据证明您的志愿被修改过?”

“有的。我保存了系统操作日志的截图和录屏,可以看到异常登录记录和修改记录。另外,我填报志愿时手写了一份志愿草表,一式两份,一份我自己留着,一份交给了班主任。草表上填的就是北京大学,跟系统里现在的记录不一致。”

“志愿草表您还留着?”

“留着。”

“太好了。”王科长的语气明显放松了一些,“那您方便带着相关材料来一趟教育局吗?我们今天加班处理这件事,越快越好。”

“方便,我一个小时之内到。”

“好的,您到了直接找我,我叫王建国。”

林知夏挂了电话,心跳快了几拍。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把所有材料检查了一遍——U盘里的截图和录屏、打印出来的操作日志、手写的志愿草表、身份证、准考证、考生号,一样不少,全部装进一个文件袋里。

她换了件衬衫,梳了头,走出房间。

“妈,我要去一趟教育局,县里的。”

周蕙兰正在院子里浇花,水壶差点没拿稳:“教育局?今天周日——”

“他们加班处理我的事。”林知夏穿上鞋,“我可能要下午才能回来,你别等我吃饭。”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去了也没用,就在家等我消息。”林知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万一舅妈来了,你别开门。”

周蕙兰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坚持,只是帮女儿整了整衣领,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林知夏骑了母亲的电动车出门。从镇上到县城大约四十分钟车程,路况不太好,坑坑洼洼的。她开得不快,风从耳边灌进来,把头发吹得到处飞。

经过镇上的十字路口时,她忽然看到一辆熟悉的面包车停在路边。

苏建国的车。

车牌号她认得,去年舅舅买了这辆车,王秀兰恨不得全镇都知道,逢人就说“我们家建国也有车了”,还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每张都是不同角度的同一个车头。

面包车停在路口,但车里没人。

林知夏没有多想,拧了拧油门继续往前开。

她不知道的是,她刚过去不到两分钟,王秀兰从路边的早餐店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两袋小笼包。

她拉开面包车门,一屁股坐进去,对驾驶座上的苏建国说:“去林家。”

苏建国没动。

“走啊,愣着干嘛?”

“秀兰,咱们真的要再去?”苏建国捏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昨天那个场面你也看到了,知夏那孩子不是好惹的。你还要去说什么?”

“说什么?说好话!”王秀兰把小笼包扔到仪表盘上,声音尖了起来,“我算是想明白了,跟她硬碰硬咱们讨不了好。既然她考了七百多分,那是她本事大,志愿也改不回来了,那咱们就顺着她说,认个错,服个软,把这事翻篇不就完了?”

“认错?怎么认?承认是婷婷改的?”

“你脑子有毛病?”王秀兰瞪了他一眼,“谁让你承认了?我是说认个态度上的错,就说咱们那天说话不好听,让她别往心里去。反正志愿的事又没有证据,不承认谁会赖到咱们头上?”

苏建国沉默了几秒,发动了车。

面包车突突地往前开,经过林家那条巷口时,王秀兰忽然喊了一声:“等等!”

苏建国踩了刹车。

王秀兰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正好看到周蕙兰从院子里出来,端着盆往巷口的排水沟倒水。

“蕙兰一个人在?知夏不在?”

“不知道,看不出来。”

王秀兰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几秒,拉开车门:“你在车上等着,我先下去探探口风。”

她拎着小笼包下了车,扭着腰往巷子里走,脸上已经挂好了笑容。

“蕙兰——蕙兰——”

周蕙兰倒完水正要回去,听到这个声音,脚步顿住了。她没有转身,背对着来人站了几秒,然后慢慢回过头。

“秀兰,你怎么来了?”

“哎呀,昨天不是闹了点误会嘛,我回去一晚上没睡好,想来想去还是得来跟你说清楚。”王秀兰走到跟前,把小笼包往周蕙兰手里塞,“吃了吗?刚买的,还热乎着。”

周蕙兰没有接。

“知夏不在家?”王秀兰往院子里瞄了一眼,眼神在几扇窗户上扫了一圈。

“不在。”

“去哪儿了?”

周蕙兰看着面前这张堆满笑容的脸,忽然想起女儿昨天说的那句话——“你装的是恨还是账?”

她此刻的感受不是恨,也不是账,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当傻子当得太久了,忽然有一天不想再当了的厌倦。

“秀兰,你有什么话直说吧。”周蕙兰的声音很平,“知夏不在,你不用拐弯抹角。”

王秀兰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行,那我就直说了。”她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蕙兰,咱们是姑嫂,这么多年了,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昨天的事,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替知夏高兴高兴,没想到话说多了,惹你们不高兴了。”

周蕙兰没说话。

“还有啊,我昨天回去想了想,觉得知夏说的那个什么志愿被改的事,八成是系统出了错。现在这些系统啊,乱七八糟的,出点毛病也正常。你让知夏别着急,该上什么学校还是上什么学校,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

周蕙兰还是没说话。

王秀兰的笑容开始挂不住了,声音也拔高了一点:“蕙兰,你倒是说句话呀。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该不会真以为是婷婷改了知夏的志愿吧?婷婷那孩子胆子比针眼还小,她哪敢干这种事?”

“我没说是婷婷。”周蕙兰终于开了口。

“那不就行了嘛!”王秀兰一拍巴掌,“你看,这都是误会。我就说了,咱们姑嫂这么多年——“

“但是,”周蕙兰打断了她,“系统里有记录。谁登录的,什么时候登录的,改了什么东西,都能查出来。”

王秀兰的话被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

周蕙兰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痛快,是一种悲哀。

为这些年的自己悲哀。

“秀兰,你回去吧。”她说,“知夏不在家,你来了也没用。等她回来,我跟她说你来过。”

王秀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她盯着周蕙兰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远。

周蕙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你也知道怕。”

她转身走进院子,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而此时的林知夏,已经到了县教育局门口。

一栋老旧的五层楼房,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大门上方挂着“XX县教育局”的牌匾,油漆已经斑驳了。今天是周日,院子里只停着两三辆车,整栋楼看起来空空荡荡。

她推门进去,一楼值班室的大爷拦住她登记,听说她是来找王科长的,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指了指楼梯:“三楼,左手边第二间。”

林知夏上了三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第二间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桌上堆着一摞资料。

她敲了敲门。

“请进。”王建国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林知夏?”

“是我。”

“来,坐。”

林知夏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她看着王建国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一些信息——是公事公办,还是已经有了倾向?

王建国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开口了:“林知夏同学,在正式核实之前,我想先跟你说明一下情况。你反映的问题,我们已经收到了省招办的正式函件,目前已经启动核查程序。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但是,这类情况的处理,有几个关键点我需要跟你讲清楚。第一,要证明志愿确实是被他人篡改的,而不是你本人修改后反悔。第二,要锁定具体的篡改者,这需要网安部门的介入,走技术侦查程序。第三,即便前两点都成立,恢复志愿也需要省招办和北大的协调,不是我们县级教育局能单独决定的。”

林知夏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带了证据来。”

她打开文件袋,先把那份手写的志愿草表拿出来,摊在桌上。

“这是我填志愿时手写的草表,上面有我的签名和班主任的签字。我当时填了两次——第一次用铅笔填,确认之后用签字笔描了一遍。这个草表在我手里,班主任那里还有一份副本,可以比对。”

王建国拿起草表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北京大学,临床医学。”

“对。”

然后林知夏拿出打印好的操作日志截图,一页一页铺开。上面清晰地标注着每一次登录的时间、IP地址、操作内容。

“这是系统后台的操作记录。我的原始志愿填报时间是6月28日上午10点23分。第一次异常修改发生在7月1日下午3点47分,登录IP是——”

她念出了一串数字。

王建国的眉毛动了动,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下来。

“第二次修改发生在7月2日上午9点14分。第三次是7月3日下午——”林知夏忽然停了一下,因为她看到了一个日期。

7月3日。

那是苏婷婷借她电脑的日子。

“7月3日下午2点08分,登录IP地址是本地的一个家庭宽带。这次修改之后,我的六个志愿全被替换成了现在的这些学校。”

王建国听完,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李,你在办公室吗?三楼,过来一下。有个案子,需要你从技术角度看看。”

挂了电话,他对林知夏说:“李科长是负责教育信息化的,系统技术方面他比我懂。”

林知夏点点头,把材料收拢了一些,留出空间。

等李科长的间隙,王建国又问了一个问题:“林知夏同学,你心里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林知夏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一个有陷阱的问题。如果她说有,可能会被认为主观臆断;如果说没有,又显得太过天真。

“我没有权利怀疑任何人。”她说,“但我可以提供线索——知道我的考生号和密码的人,是我表妹。而她在7月3日当天,使用过我的电脑。”

王建国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没有再问。

几分钟后,李科长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三十出头,手里拿着一个移动硬盘。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二话没说就坐下了。

“给我看看那个IP地址。”

林知夏把截图指给他看。李科长掏出手机,打开一个APP,输入那串IP地址,几秒钟后,结果出来了。

“XX市XX县,苏X镇,家庭宽带,用户登记姓名是——”

他顿了一下,念出了一个名字。

林知夏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微微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不是苏婷婷。

是王秀兰。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王建国和李科长对视了一眼。

李科长推了推眼镜,说:“这个宽带账号的登记人,跟林知夏同学是什么关系?”

林知夏缓缓呼出一口气。

“是我舅妈。”

第五章

林知夏从教育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她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在教育局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七月的太阳很毒,晒得地面发烫,但她好像感觉不到,就那么坐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李科长说的那句话。

“IP地址指向的是你舅妈家的宽带。但是,这不代表登录操作是她本人完成的,也可能是在她家网络环境下,由其他人操作的。”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登录的人可以是苏婷婷,也可以是苏建国,甚至可以是王秀兰自己。但无论如何,操作者一定是在王秀兰家里,用她家的网络,登录了她的账号。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那个,不管多荒谬,就是真相。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条时间线。

7月3日下午2点08分,王秀兰家的网络登录了她的志愿系统。那天下午苏婷婷在她家借用了她的电脑——不对,那个时间点,苏婷婷还在她家。

2点08分,苏婷婷在她的房间里,用她的电脑。

同一个时间,另一个终端登录了她的账号。

要么是苏婷婷通过其他设备远程登录——但她没有这个技术能力。

要么是有人在王秀兰家里,用另一台电脑同时登录。

王秀兰,或者苏建国。

林知夏闭上眼,把这两个人在脑海里的形象翻来覆去地想了想。苏建国,那个永远在剥橘子、永远不发表意见的男人,会干这种事吗?不太像。他连自己女儿的成绩都懒得问,会有动机去改外甥女的志愿?

王秀兰呢?

她想起舅妈每次来家里说的那些话——“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妈供你多不容易”“二本也挺好的,离家近”。

那些话,以前听起来像是关心。现在想起来,每一句都带着另一种味道。

嫉妒。

或者说,恐惧。

王秀兰怕她真的考上北大。

她怕周蕙兰的女儿比她女儿出息。她怕邻里亲戚说起来,会拿两个女孩比较。她怕那个她一直看不起的寡妇,有一天会因为女儿而扬眉吐气。

所以她把北大的志愿,改成了没有人听说过的二本。

林知夏睁开眼睛,阳光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不是为了自己,是为母亲。这些年周蕙兰把这些事都扛在肩上,不说,不闹,不争,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以为看不见就是安全。

可是你以为你忍了,别人就会放过你吗?

不会的。

忍让不是铠甲,是靶子。你忍一次,别人就知道你好欺负。你再忍一次,别人就知道怎么欺负你最疼。

林知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电动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知夏,你舅妈刚才来了,我没让她进门。”

林知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回复:“知道了。我在回来的路上了。”

骑上车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想了想,给王建国发了一条消息:“王科长,谢谢您今天的帮助。请问后续如果需要我配合网安部门的调查,我随时可以。”

王建国很快回复了:“好的,保持联系。另外提醒你,在你的事情有正式结论之前,建议你不要跟相关人发生正面冲突,以免影响后续处理。”

“明白。谢谢您。”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拧了拧油门,电动车沿着县道突突地往回开。

风还是很大,路还是坑坑洼洼的。但回去的路上,林知夏的心境跟来时完全不同。

来的时候,她是去交证据的,心里只有一件事——把事情说清楚,把证据交齐,把能做的都做了。

回去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了结果。

不是最终结果,但已经是足以让她看清一切的结果。

她知道是谁干的。

她知道为什么。

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县城到镇上的路两旁种着杨树,树影一明一暗地打在她脸上。她骑得不快,甚至有心思去看路边田里的稻子。稻穗已经黄了,快到了收割的季节。

她想起来,小时候每到这个季节,父亲还在的时候,全家人会一起下地收稻子。王秀兰也会来帮忙,带着苏婷婷,两家人在地里边干活边说笑。那时候王秀兰还没有现在这么圆滑,笑起来声音很大,是真的开心。

是什么时候变的?

大概是父亲走了以后。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在别人眼里就成了弱者,成了可以被随意对待的人。王秀兰对她的态度,从亲戚变成了居高临下的施舍者——“你看我对你们多好,你们应该感激我。”

感激什么?

感激你拿走我家的校服?感激你在背后挑唆我公婆来分房子?感激你把我的北大改成了二本?

林知夏把油门拧到底,风声更大了。

回到镇上已经是三点多。她把电动车停在巷口,刚要往家走,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她家门口。

苏婷婷。

表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她站在门口,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树,一动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知夏走近了,她才反应过来,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慌张,又从慌张变成讨好。

“姐,你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林知夏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妈让我来的。”苏婷婷把果篮往前一递,“她让我来给你赔个不是,说昨天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林知夏看着她手里的果篮——超市买的那种,塑料包装,里面有几个苹果、几个橙子、一把香蕉,最上面还贴着一张红色的价签,写着“38元”。

她没有接。

“婷婷,你妈让你来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她问。

苏婷婷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眨了眨眼:“我妈说……让我跟姐道个歉,说我们是一家人,别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你觉得这是小事?”

苏婷婷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手里的果篮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林知夏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悲哀。

苏婷婷今年也十八岁,比她小两个月。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过小学,一起跳过皮筋,一起在被窝里看过漫画。小时候苏婷婷被男同学欺负,是林知夏帮她出的头。苏婷婷第一次来例假吓得哭,是林知夏跑去小卖部帮她买的卫生巾。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大概是上了初中以后,王秀兰开始在她面前念叨——“你看看你表姐,每次都考第一,你怎么就不行?”“你表姐又得了奖状,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一开始苏婷婷还会努力,但越努力越追不上,渐渐地,努力变成了不甘,不甘变成了嫉妒,嫉妒变成了——“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这么难堪。”

林知夏看着表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至少此刻没有。有的只是茫然和害怕,像一只被大人推出来挡箭的小动物。

“果篮你拿回去吧。”林知夏说,“跟你妈说,有什么事她自己来跟我说,不用让你来。”

苏婷婷的眼圈红了:“姐,你是不是觉得是我——”

“我没说是你。”林知夏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但你知道是谁。”

苏婷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果篮的塑料包装上。

“姐,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

林知夏看着她哭了十几秒,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递纸巾。

然后她绕过苏婷婷,拿出钥匙开了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苏婷婷在外面喊了一声:“姐,我不是故意的!”

门已经关了。

林知夏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片天空,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

周蕙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扫帚,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

“谁在外面?”

“婷婷。”

周蕙兰没再问了。

她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扫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片落叶都不放过。林知夏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拿过扫帚,替她扫。

“妈,我查到IP地址了。”

周蕙兰的手顿了一下。

“是你舅妈家的宽带。”

周蕙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白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拢,就那么站着,让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所以,”她的声音哑了,“是秀兰?”

“也可能是苏建国或者苏婷婷。但IP地址指向的是她家。”

周蕙兰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林知夏把整个院子都扫完了,她才说了一句话。

“知夏,你还记得你爸走的那年,秀兰在灵堂前哭得有多凶吗?”

林知夏当然记得。

那是她八岁的记忆里最深刻的一个画面。父亲的遗像摆在灵堂正中,王秀兰跪在蒲团上,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喊“我的好兄弟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早啊”,哭到后面几乎要晕过去,被苏建国扶到旁边休息。

那时候她觉得舅妈是真的伤心。

后来长大了,她才慢慢想明白一件事。

一个人哭得最响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没有悲伤。

“我记得。”林知夏说。

周蕙兰点了点头,像是对某个问题的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记得就行了。”

她转身走进屋里,背影很直,步伐很稳,没有回头。

林知夏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消失在门口的阴影里,忽然听到房间里传来一阵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过了几秒,她听出来了。

是母亲的缝纫机。

那台老掉牙的蝴蝶牌缝纫机,周蕙兰用了二十多年,踏板踩起来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平时她只在晚上才用,因为白天要上班。

今天是个例外。

缝纫机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吱呀,吱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林知夏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听那个声音。

她没有去打扰母亲。

每个人表达悲伤的方式不一样。有人大哭,有人沉默,有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有人打开缝纫机,一遍一遍地踩着踏板。

她懂。

她放下扫帚,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到电脑前。

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

北大招生办发来的。

她点开邮件,心脏跳得很快。

“林知夏同学,经过与省招办紧急沟通,你的原始志愿已确认可以恢复。预计周一上午完成系统操作。届时我们会与你电话确认。请你注意查收短信和邮件通知。北京大学招生办公室。”

林知夏把这封邮件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抖了几下。

没有声音。

她哭的时候,从来不出声。

第六章

周一早上七点,林知夏被手机闹钟叫醒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王秀兰打的。

从昨晚八点开始,每隔半小时一个,最后一个是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她没回拨,把手机调成静音,起床洗漱。

今天是个大日子。北大和省招办都会在今天完成最终的确认操作,她的志愿将从那所虚假的“首都信息科技大学”,变回北京大学。

她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到自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王秀兰会不会还有后手?

她想起上周五把志愿改回北大的时候,操作日志里显示,7月3日上午九点十七分,有人在她之前登录过一次。那应该是王秀兰最后一次确认——看看她有没有把志愿改回去。

后来她改回去了,王秀兰知道吗?

如果知道,她会怎么办?

林知夏吐掉嘴里的泡沫,用冷水洗了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不管她怎么办,今天都会是最后一天。

吃完早饭,林知夏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登录志愿填报系统,刷新。

首都信息科技大学。

还没变。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急,这才早上八点,人家九点才上班。

她又刷新了一次,还是没变。

九点整,手机响了。

王秀兰。

林知夏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了起来。

“喂,舅妈。”

“知夏啊!”王秀兰的声音听起来疲惫极了,嗓子是哑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舅妈想跟你说几句话,你现在方便吗?”

“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王秀兰开口了,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被挤出来的。

“知夏,舅妈对不起你。”

林知夏没说话。

“舅妈这些年……做了很多糊涂事。有些你知道,有些你不知道。舅妈不想找借口,就是……就是嫉妒你妈。”

又是几秒的沉默。

“你妈命不好,嫁了你爸,没享几年福就成了寡妇。可她偏偏养了你这么个争气的女儿,镇上谁不夸你?谁不说林知夏是咱们镇最出息的孩子?每次有人夸你,舅妈心里就不是滋味。我就想,凭什么?凭什么她一个寡妇,比我过得还风光?”

王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

“婷婷那孩子,脑子没你好使,成绩一直不如你。我急啊,我怕婷婷以后比不上你,怕亲戚们拿你们俩比较,怕别人说王秀兰的女儿不如周蕙兰的女儿。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年,转到最后,就变成了——”

她停了一下。

“就变成了恨。”

林知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志愿的事,是我干的。”王秀兰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对自己说的,“7月1号那天,你妈跟我说你已经填了志愿,北大。我在你妈手机上偷偷看到了你的考生号和密码。第二天我回了家,用家里的电脑登进去,把志愿改了。”

“一次不够,我总觉得不放心,又登了第二次、第三次,确认你报的学校都被换掉了。7月3号婷婷去你家借电脑,我让她看看你的志愿有没有变回来——我不敢自己登,怕被查到。”

“那天婷婷回来说,你在系统里又填回了北大,我不知道你是已经发现了,还是一直没发现。我就……又改了一次。”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深的呼吸,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知夏,舅妈知道错了。舅妈不该这么做。不管你原不原谅我,我都应该跟你说清楚。”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长到王秀兰以为电话断了,连着喊了好几声“知夏”。

“我在。”林知夏说。

然后她说了一句王秀兰没有预料到的话。

“舅妈,你打这个电话之前,县教育局的王科长有没有联系过你?”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异常的安静。

林知夏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们今天应该会联系你。”她说,“因为系统的IP地址指向了你家的宽带。网安部门今天会正式介入。”

王秀兰的声音瞬间变了,从忏悔变成了慌张,从慌张变成了恐惧。

“你……你报警了?”

“我没有报警。但是高考志愿被篡改属于网络犯罪,教育部门接到申诉后,会依法启动调查程序,这其中包括网安部门的技术侦查。”林知夏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舅妈,这不是我报不报警的问题。是法律程序本身就会推进的问题。”

“你——你怎么不早说?”王秀兰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刚才听我说了那么多,你是在套我的话?”

“我没有套你的话。”林知夏说,“是你自己打给我的。你打这个电话之前,没有人让你打。你打完之后,也没有人让你说那些话。你说的一切,都是你自己选择的。”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混乱的杂音,最后电话断了。

林知夏把手机放到桌上,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不害怕。

她不是不难受。

电话那头,无论王秀兰做了什么,她毕竟是舅妈。她曾经在父亲葬礼上哭得撕心裂肺,曾经在过年时给林知夏包过压岁钱,曾经在母亲生病时送过一碗鸡汤。

那些善意和恶意,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线,分不清哪一根是哪一根。

但林知夏知道一件事——善意不能抵消恶意,就像做过的错事不能当作没做过。

十一

上午十点十七分,林知夏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发件人:省教育考试院。

“【XX省教育考试院】林知夏同学,你反映的高考志愿被篡改问题,经核查情况属实。你的原始志愿已恢复,最新录取信息请登录系统查询。”

紧接着,又一封邮件弹了出来。

北大招生办。

“林知夏同学,你的原始志愿已正式恢复。欢迎你报考北京大学!后续录取通知书将通过EMS寄出,请注意查收。北京大学招生办公室。”

林知夏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字。

那些字她每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登录志愿填报系统。

第一志愿:北京大学,临床医学。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她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

最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从发现志愿被改到今天,过去了六天。

六天,一百四十四个小时,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她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申诉、取证、联系招办、配合调查,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

现在终于,尘埃落定。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

周蕙兰在厨房里,背对着门口,正在刷锅。她刷得很用力,钢丝球擦过铁锅的声音沙沙的,跟她平时不一样。

“妈。”

周蕙兰的手停了,但没有转身。

“志愿恢复了。北大。”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蕙兰转过身来。

她脸上全是泪水,但她在笑。

那种笑容,林知夏从来没有在母亲脸上见过。不是高兴,不是欣慰,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委屈、释然、骄傲和心酸的表情,像一个背负了太重的东西走了太远的路的人,忽然被告知,你可以放下了。

“我知道。”周蕙兰说,“我刚才听到了。”

她走上前来,用那双沾满了洗洁精泡沫的手,紧紧握住了女儿的手。

“知夏,妈这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骄傲过。”

不是因为北大。

是因为你没有选择算了。

是因为你替妈出了一口气,出了一口妈憋了十八年的气。

第七章

王秀兰的电话是在下午三点打来的。

这次不是打给林知夏,是打给周蕙兰。

林知夏当时正在房间里整理材料——教育局那边要一份完整的书面说明,她打算今天写完,明天亲自送过去。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母亲的号码,但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王秀兰的声音。

“蕙兰,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啊!”

王秀兰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永远端着架子的舅妈,不再是大嗓门、高姿态、永远正确的王秀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哭腔,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在半空中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

周蕙兰拿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一言不发。

“刚才县里来人了,派出所的,还有一个什么网安的人,他们拿了家里的电脑,还问我话。建国被带到派出所去了,婷婷吓得一直哭,你不知道那个场面——”

“秀兰。”周蕙兰打断了她,“你打电话给我,想让我做什么?”

王秀兰被问住了。

她打电话来,本能地想找个人求救,但她说不出“你让知夏别追究了”这种话。因为她知道,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不要脸。

“我……我就是想跟你说,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人,我不是东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知夏,对不起我死去的兄弟——”王秀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蕙兰没有说话。

她靠在墙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裤缝上反复摩挲。她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心软,而是一种很遥远的神情,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已经回不去的地方。

“秀兰,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

“你问,你问。”

“你是真的知道错了,还是因为被抓到了,才觉得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周蕙兰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林知夏站在房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秀兰,知夏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那是她的人生,她的前程,被改的是她的志愿,不是我的。你要求原谅,不应该求我,应该求她。”

王秀兰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可是知夏她不会原谅我的,我知道她不会的——”

“那你也得去求她。”周蕙兰说,“不是因为你求了她就会原谅,是因为这是你应该做的。”

她说完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有人在放音乐,是隔壁李婶家的收音机,放着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在空气里飘。

周蕙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到女儿站在房门口。

母女俩对视了一眼。

“你都听到了?”周蕙兰问。

“嗯。”

“你怎么想?”

林知夏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拿过母亲的手机,翻到刚才的通话记录,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妈,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这么快查到IP地址吗?”

周蕙兰摇了摇头。

“因为我没有犹豫。”林知夏说,“我发现志愿被改的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怎么办’,不是‘是谁干的’,不是‘要不要追究’。我的第一反应是‘改回去’。然后才是‘查清楚’。再然后才是‘讨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如果我在第一步犹豫了,如果我想的是‘要不算了’,如果我觉得那是亲戚不好撕破脸,那我现在,就真的在首都信息科技大学了。”

周蕙兰的眼眶又红了。

“妈知道你做得对。”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做得对吗?”

周蕙兰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指责,没有埋怨,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光。

“因为你从来不会跟我说‘算了’。”林知夏说,“你从来不跟我说‘忍一忍就过去了’。你从来不跟我说‘那是你舅妈你别跟她计较’。你不说这些,不是因为你不想说,是因为你知道说了也没用,我不会听的。”

周蕙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是妈,”林知夏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知道吗,我不听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教过我‘忍’。你虽然一直在忍,但你从来没有告诉我,那是对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锁了很久的盒子。

周蕙兰捂住脸,哭出了声。

这些年,她以为自己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以为只要女儿看不到,就不算苦。她不知道的是,女儿什么都能看到——看到她被欺负了不吭声,看到她受了委屈不反抗,看到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咬着牙,一声不吭。

林知夏没有走过去抱母亲。

她坐在那里,安静地等母亲哭完。

有些眼泪,憋了太久,需要流出来。

十二

下午四点,苏建国从派出所回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苏婷婷从屋里跑出来,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苏建国拍着她的背,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句:“没事,爸没事。”

王秀兰从屋里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看到丈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想说什么,但苏建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埋怨,甚至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进屋说吧。”苏建国说。

三个人进了屋,坐在客厅里。茶几上还摆着昨天买的那两箱牛奶,原本是要拿去林家的,后来没去成,就一直放在那里。

苏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尤其是在家里。但今天他连问都没问,直接点了。

“秀兰,我跟你说个事。”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很低。

王秀兰坐在他对面,双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派出所的人跟我说了,这个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民事纠纷,赔礼道歉,取得谅解,可以不起诉。往大了说,是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刑法二百八十六条,后果严重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王秀兰的脸白了。

“他们还说,林知夏考了七百一十六分,全省第十九名,这个成绩上北大是板上钉钉的事。因为这个志愿被改,差点影响了她的录取,这个算不算‘后果严重’,要看后续认定。”

苏建国把烟灰弹在地上,家里从来没有这么脏过,但没人注意到。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是,能不能取得知夏的谅解。如果她愿意出具谅解书,检察院那边可以从轻处理,甚至不起诉。”

王秀兰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那要是不谅解呢?”

苏建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你到现在还在问这种问题”的不可思议。

“那我问你,你是想让我去坐牢,还是想让婷婷没妈?”

王秀兰浑身一震。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苏建国把烟掐灭在茶几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我就是告诉你,这个事,你犯的错,后果是咱们全家一起扛。你要是觉得你能扛得住,那你就继续端着你的架子,别去求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秀兰,我苏建国这辈子没出息,但我没害过人。你害人了,你就得去认。”

门开了又关,苏建国走了出去。

王秀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苏婷婷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十三

晚上七点,王秀兰一个人来了林家。

没有带苏建国,没有带苏婷婷,没有带果篮,没有带牛奶。

她穿了一件很素的灰色短袖,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这是林知夏记忆中,第一次看到舅妈素颜出门。

门没锁。

王秀兰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不是周蕙兰,是林知夏。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王秀兰的眼泪就下来了。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表演,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像是堤坝终于塌了。

“知夏——”

林知夏看着她,侧了侧身:“进来吧。”

王秀兰走进院子,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腿上绑了沙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晾衣绳上挂着今天刚洗的床单,空气里有洗衣粉的味道。这个院子她来过无数次,但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感觉自己是个外人。

周蕙兰坐在屋里的沙发上,看到她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王秀兰站在屋子中央,看了看周蕙兰,又看了看林知夏,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周蕙兰猛地站了起来。

林知夏的手也抖了一下。

“秀兰,你起来!”周蕙兰的声音都变了。

王秀兰没有起来。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林知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了脖子里。

“知夏,舅妈今天来,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干了什么事,我自己知道。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你是对的。你从头到尾都是对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小时候那件校服,是我拿的。你爷爷奶奶来分房子,是我撺掇的。你 妈 的缝纫机,是我故意弄坏的。你高考志愿,是我改的。”

每说一件,王秀兰的声音就低一分,低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我就觉得你妈好欺负,你们娘俩没有男人撑腰,我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我甚至觉得我是对的,我是在替我女儿争取,我是在替我全家争取。”

她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

周蕙兰冲过去拉住她的手腕:“你疯了?”

“我没疯。”王秀兰挣脱了她的手,又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我今天才清醒过来。”

两个耳光下去,她的脸肿了起来,左边的颧骨上红了一片。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场景——王秀兰抵赖、王秀兰求饶、王秀兰哭诉、王秀兰威胁。她唯独没有想过,王秀兰会跪下来,抽自己耳光,一件一件地数自己做过的事。

“舅妈,你起来。”林知夏的声音有些发紧。

王秀兰跪在地上不肯动。

“你不起来,我就出去。”林知夏说。

王秀兰终于被周蕙兰搀着站了起来。她站在林知夏面前,矮了半个头,肩膀缩着,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知夏,”她哑着嗓子说,“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跟你说,不管你怎么处理这个事,我都认。你说报警,我就去自首。你说起诉,我就去坐牢。你说让婷婷也担责任,我——”

她说不下去了。

林知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悔恨,有不甘,还有一丝很微弱的、像是求救一样的东西。

“舅妈,我问你一个问题。”林知夏说。

“你问。”

“如果没有查到这个IP地址,你会主动来找我,承认是你改的吗?”

王秀兰张了张嘴,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她之前说的任何话都诚实。

林知夏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答案一样。

“那你今天来的原因,是因为你真的知道自己错了,还是因为你怕了?”

王秀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回答。

周蕙兰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开口了:“秀兰,你回去吧。今天的话,你说明白了。我们听也听明白了。接下来怎么办,不是今天能定的事。”

王秀兰看向林知夏,想从她脸上读出什么。

林知夏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舅妈,你先回去。”她说,“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王秀兰站在那里,像是还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知夏忽然叫住了她。

“舅妈。”

王秀兰猛地转回头,眼里亮起一簇光。

“我妈那个缝纫机,你说你是故意弄坏的。”林知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什么时候的事?”

王秀兰的表情僵住了。

“你记不记得,我妈那年接了一批校服的活,干了一个多月,最后几天缝纫机忽然坏了,她用手缝了三天三夜,赶在截止日期前交了货。交完货她就病倒了,发了三天高烧。”

王秀兰的嘴唇开始发抖。

“那次以后,我妈的视力就下降了很多。去医院检查,说是长期疲劳用眼,加上那几天高烧引起的并发症。”林知夏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她后来没法再干针线活了,只能去厂里上班。厂里工资低,她一个人供我读书,有多难,你应该知道。”

王秀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缝纫机的事,你从来没有提过。”林知夏说,“今天你是第一次说。”

她顿了顿。

“谢谢你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话没有任何讽刺,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带着某种真诚的、悲哀的感谢。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王秀兰彻底崩溃了。

她靠在门框上,滑坐下去,捂着脸,哭得像一个孩子。

周蕙兰站在屋里,一动不动。她听到了女儿说的每一个字,脸上的表情像一面墙,什么都没有写。

但她的手,在裤缝上攥得死紧。

林知夏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王秀兰。

“舅妈,你回去吧。”她的声音很轻,“今天你做的这些事,我都会记在心里。”

王秀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但不是记恨。”林知夏说,“是记住。记住一个人可以走多远,可以错到什么程度,又可以在最后的最后,选择做一个诚实的人。”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

“你回家吧。接下来的事,让法律来决定。不管结果是什么,今天你来过、说过的这些话,都是真的。这就够了。”

王秀兰慢慢站起来,扶着门框,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

高跟鞋的声音在巷子里响起,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林知夏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很安静。

周蕙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搭在了女儿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轻,很暖。

林知夏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妈。”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等到最后,才肯做一个好人?”

周蕙兰没有回答。

风从槐树梢头吹过来,带着七月的暑气和蝉鸣,把晾着的床单吹得猎猎作响。

那是夏天的声音,也是答案的声音。

第八章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七月的最后一周,省招办正式发文,确认林知夏的高考志愿恢复为原始志愿,北京大学临床医学专业录取资格有效。文件措辞严谨客观,用了三页纸详细说明了核查过程和认定依据,在“志愿被篡改”这一事实的表述上,用的是“因他人非法操作所致”这个中性短语。

没有人名,没有细节,只有结论。

但结论本身,已经足够。

县教育局的王科长给林知夏打了一个电话,语气比之前轻松了许多:“知夏同学,恭喜你。事情总算尘埃落定了。”

“谢谢王科长。”

“不客气,这是我们的工作。”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另外,关于篡改者的处理,按照规定,我们已经将相关证据移交公安机关。后续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安心等待录取通知书。”

林知夏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她没有问王秀兰会面临什么样的处理。不是不想知道,而是她告诉自己,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她已经做了她该做的——保护自己的权利,还原事实的真相。剩下的,是法律的事,是司法机关的事,不是她的事。

但那天晚上,她还是失眠了。

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脑子里反复转着王秀兰跪在地上的样子,抽自己耳光的声音,说“缝纫机是我故意弄坏的”时那种近乎解脱的语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母亲新换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干净,温暖,让人想哭。

她没哭。

这些天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哭出来了。不是心变硬了,而是眼泪好像找到了另一个出口——不在眼睛里,在别的地方。在胸口,在喉咙,在每一次深呼吸时那种微微发紧的感觉里。

八月三日,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EMS的快递员骑着摩托车停在巷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林知夏——”,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到了。

林知夏正在院子里浇花,听到喊声手一抖,水壶差点掉地上。她放下水壶,走到门口,快递员已经把那个红色的EMS信封递了过来。

“恭喜啊,北大!”

信封是大红色的,右上角印着“北京大学”四个烫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林知夏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信封的边角在她手里轻轻颤动着,像一只蝴蝶扇动翅膀。

她没有当场拆开。

拿着信封走回院子,走到槐树底下,坐下来,才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

里面有一张录取通知书,一张新生入学须知,一张校园地图,还有一张手写的明信片。

录取通知书上的字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字——“林知夏同学,你被北京大学临床医学专业录取,学制五年。”

她把这行字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把明信片翻过来。

上面是打印的一行小字:“欢迎你成为北大的一员。未名湖等你。”

林知夏忽然笑了。

笑得毫无征兆,笑得莫名其妙,笑得坐在槐树底下像个傻子一样。

周蕙兰从屋里出来,看到女儿手里拿着一个红色信封在笑,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明白了。

她走过去,在林知夏旁边坐下,伸出手:“给妈看看。”

林知夏把录取通知书递给她。

周蕙兰接过那张纸,手也在抖。她把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辨认什么珍贵的宝物。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知夏。”她说。

“嗯。”

“你爸要是还在,他该多高兴。”

林知夏转头看着母亲。周蕙兰没有哭,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眼里的光在微微晃动,像水里倒映的月亮被风吹皱了。

“他会知道的。”林知夏说。

周蕙兰点了点头,把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像放一件易碎品。

“我去给你做顿好的,今天得庆祝。”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就红烧肉,再做个糖醋鱼。”

“妈,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吃不了明天吃。”

周蕙兰已经走进了厨房,围裙系上了,锅铲拿起来了,嘴里还哼着那首跑了调的老歌。

林知夏坐在槐树下,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声,忽然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音乐。

八月十日,公安机关正式对王秀兰涉嫌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立案侦查。

消息是苏建国打电话告诉周蕙兰的。

“蕙兰,我跟你说一声,秀兰今天去派出所了,做了笔录。她说该认的都认了,不狡辩,不推脱。”苏建国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地面说话,“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没有别的意思。”

周蕙兰拿着手机,想了几秒,问了一句:“婷婷怎么样?”

苏建国沉默了一下:“不太好。这些天不怎么说话,也不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你让她照顾好自己。”

“嗯。”

电话挂断了。

周蕙兰把手机放在桌上,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林知夏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母亲的样子,没有问是谁打的,也没有问说了什么。

她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周蕙兰摇了摇头:“我不想说。就是觉得——心里堵。”

“堵什么?”

“堵这一家人,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周蕙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说,要是当年我没有嫁给你爸,没有来到这个镇子,没有跟你舅妈做姑嫂,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

“妈,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林知夏说,“你嫁给了爸,生了我,我考上了北大,舅妈改了我的志愿,这些都已经发生了。你不可能把其中一块抽掉,让其他的保持不变。”

周蕙兰转头看着女儿,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林知夏也笑了:“大概是从考了七百一十六分之后。”

周蕙兰被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她伸手揽过女儿的肩膀,把林知夏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知夏,妈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生了你。”

“不对。”林知夏把头靠在母亲肩上,声音闷闷的,“你最大的本事,是把我养大了,还没让我变成一个只会说‘算了’的人。”

窗外蝉鸣阵阵,七月最热的日子就要过去了。

八月十五日,王秀兰被取保候审。

林知夏从王科长那里听说了这个消息,也听说了后续的可能走向——鉴于王秀兰主动投案、如实供述、取得部分谅解,检察院可能会建议从轻处理,不起诉或者缓刑的可能性很大。

部分谅解。

林知夏注意到这个词。

她没有出具谅解书。但她也没有拒绝出具。她选择了不做任何表态。这个态度本身,在法律上被理解为“不追究也不谅解”,属于一种中立的立场。

王科长在电话里委婉地提醒她:“如果你愿意出具谅解书,对王秀兰的处理会有很大帮助。”

林知夏想了想,说:“王科长,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我需要更多时间。不是我不愿意原谅,是我还没有想清楚,原谅到底意味着什么。”

王科长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我理解”,挂了电话。

原谅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埋在林知夏心里,每天都在长。

她想起那天王秀兰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抽自己耳光的声音,想起她说“缝纫机是我故意弄坏的”时的表情——那不是演戏,那是一个人在被逼到绝境之后,终于选择面对真实的自己。

可是,面对真实就等于悔改吗?悔改就等于值得原谅吗?值得原谅就等于必须原谅吗?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林知夏决定,不想了。

有些问题,不是靠想就能解决的。需要时间,需要距离,需要等所有的情绪沉淀下去,等水面重新变得清澈,才能看清底下到底有什么。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往前走。

八月二十日,县里的一家本地自媒体发了一篇报道,标题是《女生716分志愿被改,改回北大后舅妈上门了》。文章写得不算夸张,基本还原了事实,但点击量还是很快破了十万加。

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说林知夏做得对,有人说她太狠心,有人骂王秀兰恶毒,有人替王秀兰求情,有人说应该追究到底,有人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林知夏看了一些评论,越看越觉得荒诞。

那些说“得饶人处且饶人”的人,不知道她母亲的眼睛是怎么坏的。那些说“太狠心”的人,不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那些替王秀兰求情的人,不知道她偷走的不仅仅是一个志愿,而是一个家庭的希望。

但她没有去评论区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向陌生人解释。

八月二十五日,苏婷婷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带果篮,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来的。

林知夏开门的时候,看到表妹站在门口,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睛底下全是乌青。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蔫的花,耷拉着,没有精神。

“姐。”苏婷婷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进来吧。”

苏婷婷走进院子,没有进屋,在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林知夏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苏婷婷端起杯子,没有喝,双手捧着,像是在取暖,尽管八月的天气热得要命。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蝉鸣填满了所有的空白。

“姐,”苏婷婷终于开口了,“我妈的事,你觉得会怎么判?”

“我不知道。”林知夏说,“我不是法官。”

苏婷婷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她把水杯放下,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些倒刺,指甲啃得参差不齐。

“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恨我妈吗?”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槐树树干上,仰头看着树冠。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她脸上。

“婷婷,你知道恨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苏婷婷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恨一个人,就是你会花很多时间去想她,去想她对你做过的那些事,去想怎么报复她,怎么让她也尝尝你受过的苦。”林知夏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描述一样离自己很远的东西,“我没有时间做这些事。我要准备开学,要学英语,要查北大的课程安排,要想怎么在北京活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苏婷婷。

“所以我应该是不恨你 妈 的。不是因为我不该恨,而是因为我太忙了。”

苏婷婷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流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桌上,一滴一滴的。

“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苏婷婷说,“你以前会安慰我。”

林知夏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柔软。

“你以前也不会哭成这样。”她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苏婷婷。

苏婷婷接过纸巾,没有擦眼泪,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姐,对不起。”她说,“那天在你家,你问我妈是不是让我来道歉的,我说是。但其实我不是。我是自己想来的。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妈把我养成这样——遇到什么事都先看她的脸色,她说东我不敢往西,她说让我来赔不是我就来,她说不关我的事我就当不关我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那天来,不只是想替我妈道歉。我是想替我自己道歉。那些年我看到我妈做的事,我知道不对,但我从来没说过。我怕她,我怕她不高兴,我怕她不给我交学费,我怕她不让我上大学。我怕了很多年,怕到最后,我连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都分不清了。”

林知夏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是姐,你被改了志愿这件事,让我忽然分清了。”苏婷婷的声音开始发抖,“因为我看到你做的事,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是可以不怕的。原来一个人是可以跟全世界说不的。原来一个人是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她妈妈的。”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知夏。

“姐,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林知夏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婷婷的肩膀。

“那你就从现在开始。”她说,“第一件事,回去跟你妈说,你爱我姐,你替我姐难过,你觉得她做错了。这句话,你要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苏婷婷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考上大学。不管是什么大学,自己去考,自己填志愿,自己对自己负责。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她替你活的。”

苏婷婷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林知夏又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好了,别哭了。再哭下去,我家的槐树都要被你的眼泪淹死了。”

苏婷婷破涕为笑,笑了两声又开始哭,哭着哭着又笑了,像一个精神失常的小孩。

林知夏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释然,不是原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废墟上看到了一棵新芽,很小,很脆弱,但它是绿色的。

九月初,林知夏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

硬座,学生票,一百二十一块钱。

周蕙兰坚持要去送她。母女俩一大早从镇上出发,坐了一个小时的班车到县里,又从县里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到火车站。

候车室不大,人很多,到处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的人。周蕙兰帮女儿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一床棉被和几件换洗衣服。林知夏背着一个旧书包,手里拉着一个行李箱,行李箱是周蕙兰在镇上集市买的,花了八十块钱,红色的,轮子不太好使,拉起来咯咯响。

“到了北京给妈打电话。”

“嗯。”

“学校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别忍着,跟老师说。”

“嗯。”

“钱不够了跟我说,妈有办法。”

林知夏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母亲。周蕙兰今天穿了那件压箱底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擦了女儿给她买的那支口红。她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但眼角的皱纹怎么都遮不住。

“妈,你别担心我。”林知夏说,“我不是一个人去北京的。你在我身上呢。”

周蕙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林知夏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高兴,不是骄傲,是一种“我总算把你送到这里了”的如释重负。像一个跑了一场漫长马拉松的人,终于在终点线前把接力棒交了出去。

“妈知道。”周蕙兰说,“妈一直都知道。”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

林知夏拿起行李,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转过身。

母亲还站在原地,人群从她身边涌过去,像河水绕过一块石头。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始终追随着女儿。

林知夏朝她挥了挥手。

周蕙兰也挥了挥手。

然后林知夏转过身,走进了检票口。

她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能。

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会看到母亲在哭。而她不想让母亲知道,她也哭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林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县城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从山变成隧道,隧道里一片漆黑,车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看着车窗上的自己,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时刻——她一个人,在一列开往北京的火车上,周围全是陌生人,车轮轰隆轰隆地响,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有小孩在哭,有老人在打鼾。

而她在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想起三年前,中考结束那天,母亲在校门口等她,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已经化了一半,奶油滴了一路。

她想起五年前,第一次来县城参加数学竞赛,母亲给了她二十块钱,让她中午买好吃的,她买了一碗面花了三块,剩下的十七块带回去还给母亲,母亲没要,让她留着。

她想起十年前,父亲走的那天晚上,她躲在被窝里哭,母亲推门进来,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到她的脸,替她擦眼泪,说了一句话:“哭吧,哭完了,明天就好了。”

明天会好吗?

林知夏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一定会来。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尾声

三个月后。

北京,海淀区,颐和园路五号。

林知夏站在北大南门外,看着那块刻着“北京大学”四个字的石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十月底的北京已经很冷了,她穿了一件薄外套,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今天是周日,她打算去未名湖走走。来了两个月,每天都忙着上课、自习、参加社团活动,竟然一直没有好好逛过校园。

手机响了。

母亲打来的。

“知夏,吃饭了吗?”

“还没,正要去。”

“北京冷了吧?多穿点,别感冒了。”

“穿了,放心吧。”

电话那头传来周蕙兰一贯的絮叨,说镇上新开了一家超市,东西比以前的便宜,说她给林知夏织了一条围巾,这两天就寄过来,说她上周去看望了苏婷婷——婷婷考上了省会的师范学院,虽然是个二本,但她挺高兴的。

“你舅妈的事,”周蕙兰犹豫了一下,“前几天判了,缓刑两年。你舅舅打电话来说的。”

林知夏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嗯。”

“你……想说什么吗?”

林知夏想了想,说了一个字:“不。”

“什么都不想说?”

“想说的时候就说了。现在不想说,就是真的不想说。”林知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妈,有些事,不需要一个答案。往前走就行了。”

周蕙兰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呀,说话越来越像个大人了。”

“我本来就是大人了。”

“是是是,你是大人了。好了不说了,你赶紧去吃饭,别饿着。”

“好,妈你也是。”

挂了电话,林知夏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未名湖走。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她看到门口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医学部迎新晚会·本周五·百周年纪念讲堂”。她停下来看了两秒,想起自己报了名要表演一个节目——弹吉他,曲子还没练熟。

路过教学楼的时候,她听到里面有人在弹钢琴,琴声从窗户飘出来,是《致爱丽丝》。她不知道是谁在弹,但觉得很好听。

她绕过教学楼,走过一条两旁种满银杏树的小路。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未名湖到了。

湖水是深绿色的,倒映着博雅塔的影子,天上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林知夏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着湖面发呆。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但不冷。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暖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张折好的纸。

拿出来一看,是那张录取通知书里夹着的明信片。

“欢迎你成为北大的一员。未名湖等你。”

她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是一张未名湖的照片,拍的是秋天,跟眼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林知夏忽然笑了。

她把明信片举到眼前,对着湖面比了比,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来了。”

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吹散了。

但她知道,它在。

就像那些走过的路,受过的伤,忍过的痛,做出的选择——它们都在。不一定是伤疤,不一定是勋章,但都在。

都在这里。

在她身体里,在她心里,在她每一次呼吸里。

她看着未名湖的水面,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坐在电脑前发现自己志愿被改的下午。

那个下午,她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

其实她什么都没有失去。

她只是找到了一切——找到了勇气,找到了真相,找到了自己。

湖面上,博雅塔的倒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林知夏把明信片收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该去吃饭了。

食堂的糖醋排骨,听说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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