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些孩子因为心理问题，突然关上房门、拒绝踏入校门的时候，很多家长的第一反应往往是错愕：“好好的孩子，怎么突然就不行了？”这份错愕背后，是许多家庭对青少年心理问题的普遍误读：有人坚信“只有差生才会厌学”，有人觉得孩子的头疼胸闷是“装病逃避”。可事实是，那些查不出病因的身体疼痛、突然爆发的情绪崩溃，从来都不是一日之寒。孩子需要的也不是“逼一逼就好”的催促，而是被看见、被理解，再慢慢找回推开校门的力量。

误区一 好学生不会厌学

正上初二的林晓（化名）已经整整五个月没有踏进校园了。在此之前，她是年级前十的优等生。

“原来她是病了。”在北京儿童医院精神科门诊，林晓的母亲红着眼圈说。这五个月里，每当她想让孩子上学时，林晓总会称自己头疼、头晕。一开始她以为孩子是想偷懒，后来带着孩子跑过三家医院，做过脑CT、查过内分泌，最后才在精神科得到确诊：焦虑障碍，伴随抑郁状态，建议休学治疗。确诊后，林晓的母亲常常反复念叨同一句话：“她成绩那么好，怎么会这样？”

这样的话，门诊医生已经听过太多次。不少家长认为学习不好的孩子才会厌学并导致休学，好学生只会在学习中得到快乐，殊不知这是个严重的误区。

北京清华长庚医院精神心理科副主任肖雪在诊疗中发现，学业压力与完美主义是这些优等生休学的重要原因之一。肖雪表示，有的孩子从小学到初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进入重点高中后，竞争压力骤然加大，每次考试都为自己设定极其苛刻的目标，一旦成绩未达预期就产生深深的挫败感，逐渐开始逃避上学，失眠、注意力无法集中接踵而至。他们内心的潜台词往往是：“我不是不努力，而是我已经拼尽全力了，可还是达不到自己和家人的期待。”

“成绩好的孩子，心理问题往往被忽略，甚至被忽略得更严重。因为他们在学业方面的优秀，被认为是这个人方方面面都优秀。”清华长庚医院心理治疗师栾翔指出，在这些“好学生”的成长路径上，“优秀”逐渐异化为一种生存策略。优等生的崩溃往往是“沉默的”，他们从小被训练成“情绪管理大师”——不能哭，不能输，不能让别人失望。所以当痛苦积累到无法承受时，他们往往选择自我封闭，而不是向外求助。孩子表面上仍在上课、仍在考试、仍在微笑，但内心早已千疮百孔。

误区二 孩子为什么会突然发病

目前，北京多家医院都对因心理问题打算休学的青少年，提供从评估、治疗到康复的全流程诊疗。就诊时，不少家长都表示孩子出现心理问题十分突然，此前毫无征兆。对此医生表示，这是一种误解，孩子的症状早在日常生活中埋下了伏笔。

17岁的婉婉已休学一年，她曾是班上的佼佼者，数学和地理还拿过全年级第一。在婉婉的父母看来，她的休学十分突然。“老师夸她聪明、爱学习，我们也没怎么逼她，怎么会突然就休学了呢？”然而医生了解情况后得知，婉婉休学背后的根本原因，是父母平时忙于工作，和孩子的情感交流甚少，只剩下“成绩怎么样”“游戏怎么管”的任务式对话。孩子对压抑枯燥的家庭环境非常敏感，拼命学习以求重建温馨的家庭氛围，最终压垮了自己。

“以前遇到孩子厌学、不听话、爱发脾气，很多家长都觉得是不是需要开些调节情绪的药，希望能快速缓解孩子的‘症状’。但我们在看诊中发现，很多时候问题的根源不在孩子本身。”普仁医院康复科主任刘楠和团队发现，种种现象背后，往往藏着家庭的矛盾，父母管教过严、夫妻感情不和，或是家长把自身的焦虑传递给了孩子。孩子长期生活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情绪崩溃是日积月累的结果，只不过家长根本没有意识到而已。

《2024儿童青少年抑郁治疗与康复痛点调研报告》显示，仅12.68%的家长在孩子出现症状的一周内就带孩子就诊，有21.2%的家长在孩子出现症状半年以上才带孩子就诊，而认为孩子完全没有延误就诊的家长只占18.1%。这意味着，在家长终于意识到“需要看医生”之前，这些孩子已经在黑暗中独自挣扎了许久。而那些“查不出毛病”的头疼、胃疼、失眠、心悸，正是身体发出的求救信号。

对于正面临孩子学业挑战的家长，刘楠有三个建议：“第一，别焦虑，人生是长跑，允许孩子按自己的节奏成长。第二，相信科学，孩子暴躁、厌学不是故意的，而是求助信号，要和孩子站在同一边。第三，先关注情绪再处理行为，比如孩子发脾气时，先抱一抱孩子，告诉孩子‘妈妈知道你难受’，再问‘我们怎么解决问题’。”

误区三 以为孩子是在装病

一位休学少年的母亲回忆，孩子升入高一后开始频繁请假，理由是“头疼”。她带着孩子跑了三家医院，做了所有的检查，甚至怀疑是颈椎病。“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但孩子就是说不舒服，就是上不了学。”这是很多家长最困惑也最焦虑的描述。这种“身体不适检查却没问题”的现象，在心理学上被称为“躯体化”——心理压力转化为身体症状，是青少年焦虑抑郁最常见的表现形式之一。

“很多家长带着孩子从消化科、神经内科、内分泌科转了一大圈，最后才来到精神科。”肖雪告诉记者，“孩子不是装病，他们是真的疼。但这种疼的根源在心理，不在身体。临床常见的躯体化症状包括慢性头痛、腹痛、恶心、心悸、胸闷、呼吸困难、肌肉酸痛、疲劳乏力等。这些症状往往在上学日加重，周末或假期减轻——这是识别‘心因性’躯体症状的重要线索。”肖雪说她曾接诊过一个反复肚子疼的11岁男孩，跑了好几个科室检查都没问题，最后来到“青少年情绪障碍门诊”。通过治疗医生得知，孩子半年前被同学起外号、孤立，长期压抑、自卑，因此害怕去学校。

然而，家长通常的典型反应是：“检查都没问题，那就是不想上学的借口。”这种误解让孩子陷入双重困境：身体确实痛苦，却得不到理解和接纳；心理需要帮助，却被指责为“偷懒”“矫情”。家长对此的应对通常是：“逼一逼就好了，别人都能上学，你为什么不行？”

休学之后，一些孩子的家庭关系往往急剧恶化。家长无法理解：“我给你创造了最好的条件，你为什么还不满足？”孩子则感到更深的孤独：“他们爱的不是我，是我的分数。”

值得欣慰的是，近年来这种情况有所好转。在普仁医院心理咨询特需门诊，不少家庭是经“老患者”介绍来的。“有个妈妈带孩子来的时候，说朋友家的孩子在这儿看好了病，她也想试试。”刘楠表示，越来越多的家长开始意识到，“不想上学不是孩子故意不努力，而是确实遇到了问题，需要专业的帮助”。

医生建议

孩子复学不能着急

孩子病情平稳只是康复的起点，但不少家长常常在孩子作息颠倒、状态尚未恢复时，就急于推动复学。“办了休学，带孩子回老家住两个月，散散心好多了，应该就能上学了。”这是门诊医生最常听到的家长的计划。

《2024儿童青少年抑郁治疗与康复痛点调研报告》显示，从确诊到休学只有短短一个月，但从休学到真正具备复学条件，往往需要数月甚至更长时间。家长关于“会不会落下功课”“会不会被同龄人超越”“会不会彻底废了”的焦虑，常常成为孩子康复路上的“绊脚石”。

“孩子休学才一个月，家长就来问‘什么时候能上学’。孩子晚上三点睡、中午十二点起，整天刷手机，家长却觉得‘待在家里会废了，得赶紧送回学校’。”肖雪指出，这种“急于复学”的心态，往往导致孩子返校后病情迅速复发，甚至加重。

“很多家长把复学当作治愈的标准，好像孩子回到学校就好了。但复学是一个水到渠成的过程，不是可以强推的目标。”肖雪表示，清华长庚医院的医生从不问孩子“什么时候能上学”。肖雪对此解释称，返校不是终点，能笑、能睡、能交朋友、能对自己有信心——这些才是功能恢复的标尺。“我们见过太多被硬推回学校的孩子，像弹簧一样压得越紧、弹得越凶。”肖雪说，真正的治疗，是修复孩子内心的“发动机”。很多时候走不进校门的孩子，不是不想走，是“怕摔”；走不出焦虑的家长，不是不爱，是怕松手。医生能做的，就是在诊室这个小小的安全岛上，让双方都慢慢改变想法：对家长来说，孩子可以脆弱，但不必逃跑；对孩子来说，父母可以期待，但不必绑架。

对此，北京多家医院的精神科和心理科对“复学评估标准”已形成基本共识：一看情绪稳定性，能在日常生活中保持相对平稳的情绪状态；二看安全风险评估，要求至少连续三个月无自伤自杀意念或行为；三看治疗依从性，能配合规律服药、定期复诊、坚持心理治疗；四看生活规律性，能做到基本作息规律，有一定的自我照料能力。

栾翔表示，在此基础上，清华长庚医院的医生还会与家长和学校协同，为患者设计阶梯式返校计划——例如家长每天花半小时听孩子讲心里话，不主动提成绩、不提上学，逐步重建信任的关系。从每天到校一小时开始，适应后再逐步延长在校时间，最终平稳过渡到正常上课。医院还会定期举办家长工作坊和科普讲座，帮助家长掌握科学养育技能，成为孩子心理健康的“守门人”。他表示，医-校-家三方协同，不是为了把孩子“塞”回学校，而是为了让他们有一天自己愿意推开门，走进学校去。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记者：黄品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