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考后的消费狂欢,某种意义上是一次迟来的、代偿性的“做人”——我终于可以有点自己的东西了,像一个成年人一样体会到支配金钱的快感。
撰文丨青柳
高考结束有一段时间了,现在流行的是“高考三件套”。
所谓“三件套”,指的是手机、电脑、平板电脑等,当然并不一定是三件,此外还有什么旅游、整容、美甲美发等等。
不过随着考试内卷的加剧,“三件套”也开始内卷,档次越来越高、价格越来越贵,家长开始扛不住了。一些家长开始爽约,说好的“三件套”开始降级,或是干脆不买了。
这下孩子不满了。“这就是原生家庭”“养不起就别生。”“生养不是恩,托举才是恩。”“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我,凭什么逼我学习?”还有更狠的,“你现在如果不给我,等我上大学以后走捷径了,到时候也不要怪我。”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真有什么条件走捷径,到最后,可能依旧要“原生家庭”来擦屁股。
总之,这个“高考三件套”倒真像一个社会问题,一个消费主义、家庭伦理、教育逻辑等等缠绕在一起的死结。
现在的高考三件套已经进化到什么程度了?
有一个细分门类叫苹果全家桶——从笔记本、iPhone到iPad、手表全部配齐,有的还要加点耳机之类,花费基本是2万起步。
旅游更是新晋网红项目。什么云南、西藏旅游,一下又是几万块去掉了。
至于整容、驾照之类,动辄也是几千上万。更关键的是,现在的孩子早就不做选择了,全都要。发过来的账单,估计让不少家长都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5月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还同比下降了0.6%,大人们连日常消费都在缩水,孩子们却在赶时髦相互攀比,两相对照未免有些魔幻。
在这个背景下,各方开始舆论隔空互怼。
家长纷纷在社交平台吐槽吃不消,说现在的孩子不体谅;媒体批判这是盲目攀比的风气,是商家搞出的消费主义陷阱。
当然小孩子也不遑多让,马上开始反击。像前面提到的“养不起就别生”之类的吐槽就属此类。此外,还有些年轻人拍那种稍微讲点道理的短视频,说“孩子要的不是手机电脑,是父母的信用”,“一点同情不了把承诺当废纸的父母”。
说实话,单从修辞模式来说,有些小孩确实是有点欠收拾了。尤其是“养不起别生”这种,对于很多父母来说确实太寒心。
哪怕被说“爹味”,我也想说几句,拉扯孩子真是耗尽了多少家庭的元气。高消费不满足就把生养之劳都取消了,未免太没心没肺。
但反过来想想,现在的小孩为什么有这种想法?这种不管不顾就要三件套之类的攀比文化,是从哪来的?
这为什么叫“高考三件套”?重点不是买什么,而是高考。
高考其实是个非常独特的语境,在高考之前,很多孩子是在无菌环境被圈养的。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好好学习。
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孩子的正常需求是完全被压抑的。他的娱乐被控制、他与社会的联系被切断,甚至连他的发型都要被精确到厘米,生怕一丝“杂念”分散了注意力。
如此强力的压抑,等到最后可不就是爆发性的反弹?高考后的消费狂欢,某种意义上是一次迟来的、代偿性的“做人”——我终于可以有点自己的东西了,像一个成年人一样体会到支配金钱的快感。
不仅是需求被压抑,他的智识也是被压抑的。他不知道钱从哪里来,不知道家里的账面是什么状况,不知道父母的工资单长什么样,很多都对自身的环境缺乏真切的感知。
学校的教育,也没法提供足够的社会认知。翻一下课本,无论是凌空蹈虚的各种写作,抑或是各种文科的思考题,能不能给他们提供一种分析框架,让他们理解社会消费的水位,人均可支配收入的概念?他有没有办法消化灵活就业人数超2亿这样的信息?
如果不行,那么在考完后狮子开口又有什么奇怪?
更关键的是,从家庭和社会,似乎都向学生承诺了一个契约——你只要把这十二年熬过去,履行好自己的角色,一切都不惜代价。
无论是围绕着高考期间的社会动员,各种工地停工、娱乐场所停业、AI停用;还是家庭和媒体合谋的网络热点,比如男扮女装的旗袍送考,手持螃蟹、向日葵等显眼包表演,这些其实都是这种契约的呈现:社会可以停摆,家长可以放下尊严,只要你好好考试。
在这个背景下,也无怪乎学生“以自我为中心了”。这种动员的烈度,孩子肯定是记住了,考试结束,他顺理成章地认为,这种“一切为我”的状态应当延续。
“社会为我停摆过,家长为我出过丑,那么现在给我买几件东西,不是天经地义吗?”这也谈不上完全的无理取闹,他只是在按照这套契约的逻辑,做出了合乎推论的索取。
现实却是,当火热的6月过去,那些过剩的激情退却,家长想回到骨感的现实了,却发现孩子还沉浸在“世界中心”的幻觉中。
明明已经十八岁了,却还没有像成年人一样思考问题,不知柴米油盐为何物。当然,这不全怪他们。
我们也不能扫射范围过广。能为三件套烦恼的,折腾来折腾去,其实还是卡在中间的中产家庭。富裕家庭不屑烦恼,底层家庭也谈不上。
像往年一样,今年高考也有些感人的故事。湖南一位老父亲背着8个土鸡蛋接高考完的儿子,孩子自小做了三次手术,直到初中才能正常行走,母亲失明。孩子理想也不浮夸,只是想考上家门口的湘潭大学。
前年则有感动全网的扁担女孩,她在高考结束后自己默默挑着沉重的行李回家。
可以想象,他们会向父母提出怎样的高考三件套?我根本想象不出来。
摆出这些艰苦朴素、逆境求生的故事,并不是来给那些“无休止索取”的学生上一课的,而是说现在那些为“三件套”头疼不已的中产家庭,可能是在高考体系下教育逻辑最拧巴的一个群体。
富裕阶层不用说了,很多也不走这个赛道。
底层家庭也很自洽,苦读、死读理所应当,他们早都懂事了,对他们来说哪怕只是从农村到县城,都是实实在在的位移。
唯独中产,他们的教育现实会比较独特。“原生家庭”“托举”“养不起别生”这种表达,都是从互联网上学来的。
这些孩子能接触社交平台,也有点思辨能力(虽然可能不多),懂一些权利外衣包裹下的网言网语,知道拿一些看似时髦实则油腻的话术来修饰自己。
但是中产家庭,又必须面对同一化的高考。他们同样要尊重苦读这样的逻辑,却又只能把孩子懵懂的思辨能力搁置,压在一摞摞试卷下面,等到高考结束再说。
这就造成了一种奇特的错位:孩子接触了一些现代的权利话语,却没有时间和空间把它内化成真正的独立人格;学了一些批判性的庸俗词汇,却没有机会去反思并真正认识真实社会。
所以,也只有这些家庭,才更有可能面对“养不起别生”这样的质问,这种苦涩,也只有这样的家长知道。
甚至他们还可能是高考回报率最低的群体。就像前面提到了,两头的家庭,对高考的期待是完全不同的。最上无所谓,最下怎么都行,唯独中间百般纠结。
学区房、补习班、搁置的事业、费掉的心力,都换算成了同一个目标,一个可以维持甚至超越现有阶层的未来。
这个焦头烂额的“三件套”,就像一个隐喻: 一场押注最重、却越来越难以兑现的牌局。
但这个目标,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大学在扩招,应许的白领岗位也没那么容易得到,这种情绪终究会传导。
三件套的账单,不过是焦虑的一次小发作。家长心疼的表面是钱,内里是一种隐约的预感:这笔投入开始逼近上限,恐怕越来越难以回本了。
可以设想一下,如果读大学的预期,是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水平,投资回报比清晰可见,三件套还会这么痛苦吗?以前动辄就说砸锅卖铁,为何到现在反倒犹豫不决呢?
有些话说得也有点道理,“你只是考完了,不是家里发财了”。这其实隐含了一种认识,高考并不会“发财”,也并没有应许的人生巅峰,不要一次梭哈了。
这个道理,家长现在似乎反应过来了。这也应该想办法早点告诉孩子,明白一些道理和真相,好好看看自己的家庭,有现实感地规划自己的人生,恐怕才是一个真正有意义的成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