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教育家》2026年5月第1期 原标题《藏在旧书页里的师者仁心》

作者 | 成永忠 江苏省泰兴市鼓楼小学

有人说，教师的阅读，是一场与教育初心的温暖重逢。于我而言，最难忘的一场重逢，发生在2025年暑假一家满是岁月味道的书店里。彼时，我到儿子的南京家里小住，儿子深知我对书的执念，特意推荐了小区不远处一家藏在街巷里的旧书店。

我循着地址找寻，远远便看见书店门口杂乱地堆放着漆面斑驳的老旧课桌椅，玻璃门上贴满写着“清仓”“甩卖”的红纸。大抵是风吹日晒的缘故，字迹已然褪色，透着一股即将落幕的沧桑感。轻轻推开玻璃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陈年书籍独有的纸墨香气扑面而来，瞬间抚平了我心底的浮躁。店内光线不算明亮，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捆扎着堆叠如山的旧书，动作麻利，却透着几分不舍与无奈。我上前轻声询问书价，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却温和：“随便看，十块钱一斤，店面要拆迁了，留着也是可惜。”

我寻到店里一处安静的角落蹲下，仔细拂去书本上的薄尘，一页页静静地翻阅。指尖拂过80年代的教育杂志，字里行间都是老一辈教育工作者的赤诚；翻看90年代的教辅，每一处批注都讲述着当年课堂教学的场景。这些旧书的纸页早已脆薄泛黄，如同深秋的枯叶，稍一用力翻动，便有细碎的纸屑飞落，仿佛在慨叹流逝的岁月。在杂乱的书堆里，我偶然抽出一本1978年版的《围城》，封面磨损，边角卷曲。翻开封面，一行潦草却有力的钢笔字批注映入眼底：“方鸿渐是个懦夫，我也是。”墨水在岁月的痕迹里晕染开来，好像诉说着书写者藏在心底、未曾言明的心事与遗憾，让我忍不住驻足良久。

正静静翻书时，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从书页间滑落。轻柔地展开，竟是名为《〈背影〉教学设计》的手写教案，字迹工整，落款时间为1987年4月，署名陈秀兰。在教案的教学反思过程中，短短一行字深深戳中了我：“有个孩子说父亲从不送他，不懂这篇文章的深情。我让他放学在校门口好好看看，有没有家长是默默走路来，只为接孩子回家的。”

我盯着这段文字，思绪飘回二十多年前执教《背影》的课堂，当时班里有位留守学生，父亲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见不上几次面。讲到父亲的背影时，他低着头，红着眼圈小声说：“我爸爸的背影，我早已忘了是什么样子。”那一刻，我没有过多说教，只是约他周末一起去车站，看着来往奔波的人流，轻声告诉他：“你仔细找那个走路最慢、脚步最沉的背影。他或许就是另一个孩子的爸爸，这份‘沉重’就是为人父母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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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书，思绪却难以收回。我买下那本《围城》，转身准备离开时，正在收拾书堆的老板忽然叫住我。只见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锈迹斑斑却未惹灰尘的铁盒，轻轻递到我手中：“我妈的东西，都是她教书的教案，看你也是老师，送给你吧，也算这些东西有了归宿。”

我捧着铁盒，满怀虔敬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张泛黄的老照片，以及一摞厚厚的教案。时间跨度从1982年一直到2012年，一笔一画，全是陈秀兰老师的手迹。最早的是一份《桂林山水》教案，上面写着一段温暖的文字：“今天课堂上读‘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有个孩子突然哭了，说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清的水。我课后带他去看学校后面污浊的臭水沟，告诉他，清水本是世间常态，是私心与贪欲弄脏了它。孩子仰着头问我，这水还能变干净吗？我摸着他的头说：‘能，等你长大，等你们这代人慢慢把它变干净’。”

最晚的一份则是2012年《最后一课》的教案，字字句句都流露着教育的智慧：“讲都德的《最后一课》，有学生嗤笑，说法语学了没什么用处，不如多花时间学英语。我给他们讲了我母亲的往事，抗战沦陷区里，日本教官逼着孩子们学日语，母亲被迫学会了，却一辈子都不愿开口去说。语言从来不是功利的工具，而是开启世界的钥匙，你手里有了这把钥匙，才能有选择的权利，选择打开任何一扇门，或者选择不去开。”

老板坐在老旧的沙发上，点燃一支烟，缓缓跟我讲起母亲的故事。他说母亲二十出头便站上讲台，一辈子扎根乡村学校，在三尺讲台上一站就是四十年。这家学人书店，是2012年她退休后开办的，书店不求盈利，只是想给附近的孩子们提供一方免费看书的小天地，让他们无拘无束地在书的世界里畅游。

傍晚时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推门走进书店，是陈秀兰老师共事多年的老同事。得知我也是教师，老人眼眶微微泛红，小心翼翼地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本1985年版的《陶行知教育文集》，书脊早已松散脱落，却被白色棉线一针一线细细缝补得整整齐齐。“这是秀兰生前最珍爱的书，她走之前特意叮嘱我，要是遇到志同道合的同行，就把这本书托付出去，她说教育的初心，总要有人接着传下去。”

我双手接过这本书，轻轻翻开封面，是陈秀兰老师用铅笔写下的文字，晚年的笔迹力道虚弱，却字字千钧，直击心底： “教育是农业，不是工业。急不得，等得起，要静待每一颗种子生根发芽。”落款时间是2020年3月，正是老人去世前两个月。书的夹层里，还夹着一篇小学生作文，字迹稚嫩却工整：“冬天的时候，陈老师的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她缠着胶布还坚持给我们批改作业，笔尖蹭着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她说，这是老师写给你们的悄悄话，记住这个声音，就记住了用心的教育。”

回到家中，我彻夜难眠，坐在台灯下，一字一句地品读这摞教案。纸页太过脆薄，我翻页时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折损了这份跨越四十载的教育初心。那些朴素的文字里，鲜有高深的教育理论，尽是对孩子纯粹的爱和执着的坚守。

离开南京前夕，我特意又去了一趟学人书店，店门已经紧闭，贴在门口的红纸也被雨水泡得面目全非，曾经满是书香的小店，终究还是消失在了街巷里。我带走了那本《背影》教案，还有那张写满童真的作文，同时把一份沉甸甸的教育初心，也带了回去。

如今，每当站在讲台上，面对孩子们懵懂的眼神，我也总会轻声对他们说： “别着急，慢慢成长，老师等你长大。”我终究不知道，1982年那个追问水还能不能清澈的孩子，后来有没有看到碧波荡漾；不知道1987年那个站在校门口的孩子，有没有等到归来的父亲。但我知道，在那家即将消失的旧书店里，我邂逅了一位陌生同行一生的教育坚守，读懂了阅读带给教师的力量，更回望并重拾了自己的教育初心。

教师的阅读，从来不只是读文字、读故事，更是读初心、读使命。学人书店与那一摞教案，终将成为我教育生涯里最温暖的印记，提醒我： 守住耐心，心怀温柔，急不得，等得起。这份初心，我会一直坚守，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