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那个夏天。

2018年6月24日下午四点零三分，山东省高考成绩查询通道刚刚开放。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鼠标。

准考证号输错了三次，第四次才成功。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语文121，数学108，英语132，理综228。

总分589。

这个分数放在山东，不上不下。

说差吧，比一本线高了将近四十分。

说好吧，离我心仪的大学还差了整整一大截。

我妈赵秀兰站在我身后，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她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错了儿子，这个分数能上个不错的学校了。”

我没说话。

她又看了看排名，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全省两万多名，挺好的，你表姐去年考了三万名，去了青岛大学呢。”

我关掉网页，转过身看着她。

“妈，我想复读。”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看到我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说什么？复读？”

“对，复读。”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自己知道，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你疯了吧陆远舟！”我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589分你还想怎么样？你知道村里多少人羡慕你吗？你爸在外面打工供你读书容易吗？”

我知道不容易。

我爸陆建国在工地上干了十五年。

每年只回来两次，春节和秋收。

他的手掌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是洗不掉的泥灰。

他每个月给自己留五百块钱生活费，其余全部寄回家。

这些我都知道。

可我还是想复读。

“妈，我想上那所学校。”

“哪所？”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所。”

我妈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还在想那个？你知不知道那个学校往年分数线多少？620！你差了三十多分！”

“所以我想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我妈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复读是闹着玩的？你知道复读一年要花多少钱吗？补习费、资料费、生活费，少说也得两三万！”

我没吭声。

“而且你就能保证明年一定能考上？万一考得更差呢？万一连589都考不到呢？”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你以为高考是你家开的啊！”

我妈越说越激动，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你爸在工地有多累吗？你知道他为了多挣点钱，大热天都不舍得休息吗？你就这么糟蹋他的血汗钱？”

“我不是糟蹋……”

“你就是！”她打断我，“我看你就是不知道好歹！村里谁不夸你有出息？就你自己不满意！你知不知道知足两个字怎么写？”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家的气氛特别压抑。

我妈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糖醋鱼、炒青菜、鸡蛋汤。

平时这些都是过年才能吃到的菜。

可我一口都吃不下。

我妈也没怎么吃，一直板着脸。

吃到一半，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你到底怎么想的？跟妈说实话。”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妈，我真的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就这样了。”

我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但我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

我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我不想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县城里。

我想去北京，去上海，去那些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地方。

而这些，589分的成绩远远不够。

我妈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酸。

“儿啊，咱们家经不起折腾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惨白的光。

我想起我爸上次回来时的样子。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咳嗽，说是工地上灰尘太大。

我妈让他去医院检查，他死活不去，说浪费钱。

临走的那天早上，他把一沓皱巴巴的钱塞到我手里。

“好好学习，别心疼钱，该花的就花。”

那些钱是他省下来的生活费，最大面额只有二十块。

我攥着那些钱，鼻子酸得厉害。

可是想到要放弃自己的梦想，我又觉得不甘心。

两种情绪在心里打架，打得我头疼欲裂。

第二天一早，我妈敲开了我的房门。

她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知道也没睡好。

“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还是要复读？”

“嗯。”

我以为她会发火，会骂我。

但她没有。

她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爸那边我去说。”

我愣住了。

“妈……”

“别叫我妈，”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你这个孩子就是不让人省心。”

说完她就走了。

我听到她在厨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隐隐约约听到她说：“……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咱也不能拦着……”

挂完电话她走进来，眼眶更红了。

“你爸同意了。”

我心里一紧。

“他说了，既然你想复读，那就复读吧。钱的事他来想办法。”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妈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陆远舟，你要是明年考不好，你对得起谁？”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我心上。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找复读学校。

县里的高中不收复读生，只能去市里的私立学校。

我跑了三所学校，对比了学费和师资。

最便宜的一家也要一万五，加上资料费和生活费，一年下来至少两万五。

我把情况跟我妈说了。

她沉默了半天，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存折。

“这是家里所有的积蓄，本来准备给你上大学用的。”

存折上的数字是四万七千三百块。

这是我们全家全部的存款。

我爸在工地上干一年，不吃不喝也就挣五六万。

这笔钱，是我们家好几年的积蓄。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自私。

可我妈已经把存折塞到我手里了。

“拿去交学费吧，剩下的留着明年上大学用。”

“妈……”

“行了，别说了。”她擦了擦眼睛，“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走到底。”

八月十五号，我正式开始了复读生涯。

学校在市郊，条件很差。

宿舍八个人住，没有空调，只有一个破旧的风扇。

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食堂的饭菜难吃得要命，油水少得可怜。

可没有人抱怨。

因为来这里的人，都跟我一样。

都是不甘心的人。

都是想要改变命运的人。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周老师让我们每个人写下自己的目标分数和目标大学。

我毫不犹豫地写下了那所学校的名字。

旁边坐着的同学看了一眼，小声说：“你这目标挺高啊。”

“不高就不来了。”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韩旭，理科考了598分。

跟我一样，也是因为不甘心来复读的。

复读的日子很难熬。

每天五点四十起床，六点到教室早读。

上午五节课，下午四节课，晚上三节自习课。

十点半下晚自习，回宿舍继续学到十二点。

日复一日，没有周末，没有假期。

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每周日下午放半天假。

大家要么补觉，要么洗衣服，要么去操场跑几圈。

我从来不出去玩。

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浪费时间。

每次想偷懒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妈那个存折。

想起我爸在工地上晒得黝黑的脸。

然后就咬着牙继续学。

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全班第十五名。

这个成绩让我很沮丧。

我以为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可还是不够。

韩旭考了第八名，他安慰我说：“刚开始嘛，慢慢来。”

我没说话，只是把错题本翻开，一道一道地分析原因。

第二次月考，我进步到了第九名。

第三次月考，第六名。

期中考试，第四名。

每一次进步都让我离目标更近一步。

可同时也让我更加焦虑。

因为我发现，无论我怎么努力，前面总有几个人比我更强。

他们好像天生就会学习。

我背了三遍才记住的知识点，他们看一遍就记住了。

我做了一百道题才能掌握的题型，他们做十道就熟练了。

这种差距让我感到绝望。

有一次晚自习，我做一道物理大题做了两个小时都没做出来。

气得把笔摔在地上，趴在桌上不想动了。

韩旭走过来捡起笔，放在我桌上。

“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太难了。”

“废话，不难的话谁还来复读？”

我苦笑了一下。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着急，慢慢来。咱们又不是天才，只能靠勤奋弥补。”

“可我怕来不及。”

“距离高考还有两百多天，来得及。”

他的话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可那种焦虑感始终挥之不去。

每次看到别人轻松做出我不会的题目，我都会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

怀疑自己根本就不是学习的料。

这种情绪在寒假前夕达到了顶峰。

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三名。

按理说我应该高兴才对。

可当我看到成绩单的时候，心里却凉了半截。

因为我发现，我跟第二名的差距很大。

跟第一名更是差了将近三十分。

而我的目标学校，需要的分数比第一名还要高二十分。

也就是说，就算我是全班第一，也不一定能考上。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听到了她疲惫的声音。

“喂，儿子啊，最近怎么样？”

“还行。”

“吃饭了吗？”

“吃了。”

“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

“知道了。”

沉默了几秒钟。

她突然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想你了。”

“傻孩子，想我了就回来看看呗，反正快放假了。”

“嗯。”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操场上发呆。

冬天的风很冷，吹得脸生疼。

我看着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

教室里还有很多人在学习。

大家都在拼命。

都在跟自己较劲。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矫情。

别人都能坚持下去，为什么我不行？

第二天一早，我重新振作了起来。

把之前做错的题目全部翻出来，重新做了一遍。

把不会的知识点列成清单，一个一个攻克。

寒假我没有回家。

留在学校继续学习。

整个学校只剩下几十个复读生，冷冷清清的。

食堂只开了一个窗口，饭菜更难吃了。

可没人计较这些。

大家都憋着一股劲，想在最后的几个月里冲刺一把。

除夕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你一个人在学校，冷不冷？”

“不冷，宿舍有暖气。”

“吃的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食堂加餐了。”

其实根本没有加餐。

还是跟平时一样的白菜炖粉条。

可我不想让她担心。

“你爸给你寄了两千块钱，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

“别舍不得花，想吃啥就买点啥。”

“知道了。”

“行了，不跟你说了，饺子快出锅了。”

“妈……”

“嗯？”

“谢谢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

“傻孩子，谢什么谢，好好学就行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五彩缤纷的光芒映在玻璃上，很好看。

可我却觉得格外孤独。

那段时间我经常失眠。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各种公式和单词。

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做梦。

梦见自己在考场上，试卷上的题目一道都不会。

急得满头大汗，然后就惊醒了。

醒来之后再也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继续做题。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整个寒假。

开学之后，我的成绩有了明显的提升。

一模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二名。

总分612，比之前进步了不少。

可距离我的目标还有一段距离。

周老师找我谈话。

“陆远舟，你这个成绩进步很快，继续保持的话，考个不错的学校没问题。”

“可我想上那所学校。”

周老师沉默了一下。

“那所学校确实有点难度，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我知道。”

“你现在的短板是数学和物理，这两科如果能再提高十分，就有戏了。”

“我会努力的。”

“嗯，我相信你。”

从办公室出来，我深吸了一口气。

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

我还有机会。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数学和物理上。

每天刷题刷到手抽筋。

错题本写了厚厚三大本。

草稿纸用了不知道多少斤。

韩旭说我疯了。

“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没事，我扛得住。”

“你扛得住个屁，你看看你的脸色，跟鬼一样。”

我照了照镜子，确实挺吓人的。

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可我不在乎。

只要能考上，瘦成皮包骨我也愿意。

二模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

总分621，数学和物理加起来提了十五分。

看到成绩的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这是我复读以来第一次考第一。

虽然只是一次模拟考试，但至少证明了我的努力没有白费。

韩旭拍着我的肩膀说：“行啊兄弟，真有你的。”

“还不够。”

“够了吧，621分，那所学校稳了。”

“不一定，去年的分数线是628。”

“今年说不定降了呢。”

“不能指望运气。”

韩旭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我的性格，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三模考试，我考了618分。

比二模退步了三分。

虽然不多，但足以让我紧张好几天。

我反复分析试卷，发现自己犯了很多低级错误。

审题不清，计算失误，答题不规范。

这些问题平时都有，但没有引起足够重视。

现在暴露出来，反而让我庆幸。

至少不是在高考考场上发现的。

我花了整整一周时间，专门训练答题规范。

每一道题都严格按照标准步骤来写。

每一个计算都反复验算两遍。

强迫自己养成好习惯。

这个过程很痛苦。

因为要改掉多年养成的坏毛病，需要极大的毅力。

有好几次我都想放弃了。

觉得差不多就行了。

可一想到那所学校，我就咬咬牙继续坚持。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假了。

让大家回去调整状态。

我没有回家，留在学校复习。

每天按照高考的时间安排作息。

上午考语文和数学，下午考英语和理综。

严格按照时间限制来做题。

让自己适应考试的节奏。

最后一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明天就考试了。”

“我知道，你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嗯。”

“不管考得好不好，爸妈都支持你。”

“谢谢妈。”

“行了，早点睡吧，明天精神好一点。”

“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感慨。

这一年来，我经历了太多太多。

有过迷茫，有过焦虑，有过绝望。

也有过希望，有过喜悦，有过感动。

不管结果如何，这段经历都已经让我成长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洗漱完毕，吃了早饭。

检查了一遍准考证、身份证和文具。

然后出发去考场。

考场设在市一中，离学校不远。

我步行过去，路上遇到了很多考生。

有的神情紧张，有的谈笑风生。

每个人都怀着不同的心情，走向同一个地方。

进考场之前，我给韩旭发了条消息。

“加油。”

“你也是。”

然后我关了手机，走进了考场。

第一场是语文。

题目不算难，作文题目是关于奋斗和梦想的。

我写得很快，洋洋洒洒一千多字。

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明显问题。

第二场是数学。

这是我的弱项，也是最担心的科目。

拿到试卷之后，我先浏览了一遍。

整体难度适中，有几道题比较棘手。

我深呼吸了一下，开始答题。

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还算顺利。

做到大题的时候卡住了。

有一道圆锥曲线的题目，我做了十分钟都没思路。

手心开始冒汗。

我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不要慌。

换了一种思路，重新审题。

终于在第十分钟找到了突破口。

后面的题目做得还算顺利。

虽然有几道题没有完全做出来，但大部分都完成了。

考完之后走出考场，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韩旭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

“还行，你呢？”

“我也还行，最后一题没做出来。”

“我也是。”

我们相视一笑，互相拍了拍肩膀。

第二天的英语和理综，我发挥得也不错。

尤其是理综，感觉比平时练习的要简单一些。

考完之后，整个人都虚脱了。

回到宿舍，我一头栽倒在床上。

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醒来之后，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韩旭买了饭回来，放在我床头。

“醒了？吃饭吧。”

“谢谢。”

“考完了，有什么打算？”

“先回家看看吧。”

“也对，你妈肯定想你了。”

吃完饭，我开始收拾东西。

这一年来积攒的东西真不少。

光是试卷和资料就装了满满两个编织袋。

我舍不得扔，全都带上了。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五味杂陈。

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的是终于可以回家了。

害怕的是成绩出来之后，万一不理想怎么办。

车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妈在车站等我。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没事，学习累的。”

她摸了摸我的脸，眼眶红了。

“走，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回到家，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炖鸡、炒青菜、西红柿蛋汤。

都是我爱吃的。

我大口大口地吃着，我妈在旁边看着。

“慢点吃，别噎着。”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饭，我跟我妈聊了很多。

聊复读的生活，聊同学，聊老师。

唯独没有聊考试成绩。

不是不想聊，是不敢聊。

我怕自己考不好，让她失望。

她也默契地没有问。

只是说：“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尽力了。”

等待成绩的日子是最煎熬的。

每一天都过得特别慢。

我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出门。

怕遇到熟人问我考得怎么样。

手机也不敢开机。

怕看到同学群里讨论答案的消息。

就这样熬了半个月。

六月二十四号，查成绩的日子。

这次我没有像去年那样紧张。

可能是因为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也可能是因为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下午三点，系统开放了。

我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

点击查询。

屏幕转了几秒钟。

然后成绩跳了出来。

语文128，数学119，英语135，理综256。

总分638。

我愣住了。

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

没错，是638。

638分！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都被撞倒了。

冲出房间，我妈正在客厅择菜。

“妈！”

“怎么了？”

“我考了638分！”

我妈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多少？”

“638！比去年多了49分！”

我妈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真的？”

“真的！你看！”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手在发抖。

“好，好啊……”

她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妈这就给你爸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妈的声音都在颤抖。

“建国，你儿子考了638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我爸哽咽的声音。

“好，好啊……”

我接过电话。

“爸，谢谢你。”

“傻孩子，谢什么谢，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没有你们的支持，我坚持不下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爸说：“儿子，爸为你骄傲。”

就这一句话，我的眼泪就控制不住了。

挂了电话，我跟我妈抱在一起哭了好久。

哭完之后，我又笑了。

这一年来的辛苦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都值得了。

后来我查了一下全省排名。

638分，排在全省四千多名。

比去年进步了一万六千多名。

那所学校的录取分数线也出来了。

627分。

我超过了十一分。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正在地里帮我妈干活。

邮递员骑着摩托车过来，老远就开始喊。

“陆远舟！录取通知书！”

我放下锄头，跑过去。

签了字，接过那个红色的信封。

打开一看，正是我心仪的那所学校。

我妈凑过来看，笑得合不拢嘴。

“好，真好。”

那天晚上，我们家请了亲戚朋友吃饭。

大家都夸我有出息。

说我给家里争光了。

我笑着应付着，心里却很平静。

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

是我用一年的时间，用无数个日夜的努力换来的。

席间，我舅妈拉着我的手说。

“远舟啊，你可真厉害，589分还复读，一般人哪有这个勇气。”

“我就是不甘心而已。”

“不甘心好，不甘心才有动力。”

我妈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但我看到她偷偷抹了抹眼角。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当初她反对我复读时的情景。

在想她骂我不知好歹的那些话。

在想她拿出存折时的心痛和不舍。

现在这些都有了回报。

吃过饭，我跟我妈坐在院子里乘凉。

夏天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虫鸣声。

“妈，谢谢你。”

“谢什么谢，都说了不用谢。”

“如果不是你支持我，我不可能考上。”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当初我不同意你复读，不是不相信你。”

“我知道，你是怕我受苦。”

“也不全是。”她叹了口气，“我是怕你承受不了失败的打击。你知道吗，村里以前也有人复读过，结果第二年考得更差，整个人都废了。”

“我不怕。”

“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怕。”她笑了笑，“你比你妈想象的坚强得多。”

我也笑了。

“对了妈，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暑假去打份工，赚点生活费。”

我妈愣了一下。

“不用，家里有钱供你上学。”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自己去挣一点。毕竟大学开销不小，能减轻一点是一点。”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

“你真的长大了。”

“那是，不然这一年不是白过了吗？”

我妈笑了，笑得很开心。

“行，你想去就去吧，注意安全就行。”

“嗯。”

第二天，我就去找工作了。

在县城的一家餐馆当服务员。

一个月两千块，包吃包住。

活不重，就是时间长。

每天早上九点上班，晚上十点下班。

中间休息两个小时。

虽然累，但我干得很起劲。

因为每一分钱都是我靠自己挣来的。

干了两个月，攒了四千块。

加上我爸给的五千块，第一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就够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妈帮我收拾行李。

一边收拾一边唠叨。

“衣服多带几件，北方冷。”

“知道了。”

“被子不用带了，学校应该有卖的。”

“嗯。”

“钱放好了，别弄丢了。”

“放心吧妈，我都这么大的人了。”

我妈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

“是啊，你都这么大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

“妈，你别哭啊，我是去上大学，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

“放假我就回来。”

“好。”

第二天一早，我爸特意请了假回来送我。

他穿着新买的衬衫，头发也理了。

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走吧，爸送你去车站。”

车站人很多，都是去外地上学的学生。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憧憬和期待。

上车之前，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到了那边好好学，别心疼钱。”

“知道了爸。”

“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好。”

“行了，上车吧。”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透过窗户，看到我爸和我妈站在站台上。

我妈在擦眼泪，我爸搂着她的肩膀。

车子缓缓启动。

我朝他们挥手。

他们也朝我挥手。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我才转过头来。

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我走了，你们保重。”

很快收到回复。

“到了报平安。”

“好。”

火车一路向北。

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

从平原到丘陵，从田野到城市。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期待。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而这一切，都要感谢一年前那个不甘心的自己。

感谢那个顶着压力也要复读的决定。

感谢我妈当初虽然生气但还是支持了我。

感谢我爸在工地上挥汗如雨供我读书。

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大学四年，我过得充实而有意义。

学习、社团、兼职、实习。

每一件事我都认真去做。

因为我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

毕业后，我留在了那座城市。

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工资不高，但足够养活自己。

每个月我都会给家里寄钱。

不多，但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妈每次都推辞，说让我自己留着。

我说：“你们养我这么多年，现在我该回报你们了。”

她就不再说什么了。

只是每次打电话都会叮嘱我注意身体。

去年，我爸终于从工地上退了下来。

我用攒的钱给他们翻修了老家的房子。

装上了空调和热水器。

让他们住得舒服一点。

我妈嘴上说着浪费钱，但我知道她心里很高兴。

因为她逢人就夸：“我儿子有出息了。”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夏天。

想起那个589分的成绩。

想起我妈气到骂人的样子。

想起我在复读学校度过的那些日日夜夜。

如果没有那一年的坚持，我现在会在哪里？

也许在一个普通的大学里浑浑噩噩地度过四年。

然后回到县城找一份普通的工作。

过着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不是我瞧不起那样的生活。

而是我知道，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想要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想要有更多的选择权。

想要让自己的下一代不用像我一样，为了一个机会拼尽全力。

现在，我做到了。

虽然不是多么了不起的成就。

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前几天，表弟高考结束了。

他考了572分，也在纠结要不要复读。

他打电话问我意见。

我没有替他做决定。

只是把我的经历告诉了他。

最后我说：“如果你觉得自己还能做得更好，那就去试试。如果不确定，那就慎重考虑。复读不是唯一的路，但如果你选择了，就一定要坚持到底。”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哥，我想试试。”

“那就去吧。”

“可是我怕……”

“怕什么？”

“怕失败。”

我笑了笑。

“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哥，谢谢你。”

“不客气。”

挂了电话，我想起当年的自己。

也是这样忐忑不安。

也是这样犹豫不决。

但最终，我选择了勇敢面对。

而这个选择，改变了我的一生。

我不知道表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也不知道他会迎来怎样的结果。

但我希望他能明白一个道理。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

每一步都算数。

哪怕最后失败了，那段经历也会成为你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因为它教会了你坚持的意义。

教会了你什么是真正的勇敢。

窗外的夜色很深。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让人感到渺小。

但也很温暖，因为这里承载着我的梦想。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表弟发来的消息。

“哥，我决定了，我要复读。”

我笑了笑，回复道。

“加油，等你。”

“嗯！”

放下手机，我抬头看向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亮。

就像当年那个夏天的夜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