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故丛谈｜《钟秉林教授纪念文集》里的两则掌故
潮新闻客户端 周维强
这两则掌故，一个涉及个人立身处世，一个关乎大学治理。
先说第一则掌故。这个掌故出自赵应生写的《师恩永记 师道长存：缅怀恩师钟秉林先生》。赵应生是钟秉林先生在北师大校长任上招收的第一位高等教育学博士研究生。这篇文章写于钟秉林先生2024年4月7日病逝后，收入周作宇主编、商务印书馆2025年7月出版的《钟秉林教授纪念文集》。
钟秉林先生在北京师范大学校长任上，2005年开始招收高等教育学博士研究生。赵应生博士毕业留校任教时，钟先生做了一次比较正式的谈话，重点说了两点：一是尽快适应教师工作岗位，多与学生沟通，多关心学生；二是做学问、发表文章，要坚持本心，注重实证，自己内心不相信、不认可的观点和思想，就不要发表。
赵应生工作初期对自己未来发展感到不确定，有点儿彷徨，钟先生觉察后，在一些场合看似不经意地以自己的亲身经历提示他，要正确看待得与失，把自己当下的事情做好，至于今后如何，不用太刻意为之；大学教师做学术是首要的事情，是天经地义，要增加自己的学术积淀，即使教学，也要有研究为支撑。
赵应生后来到政府部门工作，离开北师大不久回校看望钟先生，钟先生又比较正式地和他谈了一次话。赵应生在这篇纪念文章里回忆了当时钟先生对他说的两个方面内容：“到政府部门工作，行使公权力要有敬畏之心，充分考虑后果和影响……”“职务的升迁有快有慢，不要太在意，提拔快一点不要沾沾自喜，慢一点也要有平常心，视野开阔一点，看得长远一点，心情舒畅一点。”
钟先生在自己学生人生路上几个关键点，都及时给出了平和而切实的忠告。赵应生说：“当时听了钟先生的这些话，没有多想。时隔多年，在读到、看到、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才深刻体会到其中的深意。”我现在也已经年届六十了，回顾自己的来时路，也深深体会到钟先生这几句话的容量和分量。
第二则掌故也是出自《钟秉林教授纪念文集》里的一篇文章，作者张和生教授，文章篇名是《难忘的三件事》。
2005年世界汉语大会之后，国家汉办拟在全国高校建立若干个汉语国际推广基地，准备以山东一所大学的对外汉语教学单位施行的招生、教学、后勤管理三位一体的模式作为基地选拔标准。北师大当时对外汉语教学的招生、教学、后勤分别由外事处、汉语文化学院、后勤处三个单位负责。张和生当时担任北师大汉语文化学院院长，学院为应对国家汉办的基地选拔标准，向学校提出了机构整改意见。钟秉林校长明确拒绝，对张和生说：“根据国家的高等教育法，大学有办学自主权。”国家汉办拟出台的基地选拔标准，事实上干预到了高校内部的对外汉语教学的管理。汉办建立汉语推广基地的选拔标准，本来应以高校对外汉语教学已经呈现的成效、水准做标准，而不宜把如何管理的模式作为标准。以管理模式作为选拔基地标准，自然也就对大学的办学自主权做出了干预。钟先生在出任北师大校长之前是教育部高教司司长，对法律所赋予的大学办学自主权有相当深入的理解，他给予拒绝也就顺理成章了。张和生教授这篇文章里说：“……汉办也因此调整了基地选拔标准。”
上面这两则掌故，看起来分属两个不同的方面，了不相关，但细加分析，事实上都是属于高等教育领域里的事情。
第一则掌故涉及个人的立身处世，在这背后则是大学导师和学生的人生态度、入世心态和价值观的确立。这些年来常看到、听到大学里一些“为师”“为徒”的令人遗憾的故事，对照钟先生给予学生的指点，不能不慨然。
第二则掌故，关乎大学的办学自主权。能够依法坚持大学办学自主权的大学校长，恐怕是不多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通过的《高等教育法》，第四章第三十七条明确表述：“高等学校根据实际需要和精简、效能的原则，自主确定教学、科学研究、行政职能部门等内部组织机构的设置和人员配备……”这一条文字简洁而含量丰富，但能够深刻理解并坚持的，恐怕也比较难。钟先生是有深刻理解并能够有智慧做坚持的。所以我读到张和生教授这篇文章，更觉钟先生的难能可贵。
钟秉林先生和我们浙江也是有很深缘分的。比如钟先生从北师大校长岗位上退下来后，所领导的北师大高等教育研究团队，2018年、2019年、2024年三次受浙江省教育考试院委托对浙江省高考综合改革作跟踪评估，可惜当2024年7月《浙江高考综合改革十年跟踪评估报告》正式完成时，钟先生已经在这一年的4月去世了。顾明远先生带出来的我国第一位比较教育学博士王英杰先生，在回忆钟先生的文章里写道，钟先生退下来后，他曾和钟先生聊天，问：“钟先生，按您的年龄是不是还可以在高校继续做领导啊？”钟先生的回答是：“我不做了。第一，我要给后来的年轻人留出位置；第二，在大学里工作最舒服的位置在教师，我愿意回到教师岗位……做一个好教师。”（王英杰《好人 好教师 好领导》，载《钟秉林教授纪念文集》）。钟秉林先生说“我最在意的身份是教师”。钟先生本色是教师啊，他早年就学于南京工学院（即今之东南大学）机械工程系，留校任教，1994年在英国威尔士大学（即今之卡迪夫大学）获博士学位。
2026年7月16日，富春江畔古桐庐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