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高考前教室后墙贴的那句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吗？我到现在一闭眼，还能想起那个夏天，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卷子堆得比人还高。对很多人来说，高考是一道门，跨过去就是另一段人生；可对有的人来说，那道门他硬是撞了十次。
吴善柳就是那个撞门的人。他出生在广西浦北一个普通农家，从小成绩不错，脑子也灵光。2001年，他复读一年，考上了北京交通大学——正经的211高校。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全家都高兴坏了，村里人见了面就夸，说老吴家出了个大学生。
刚到北京那天，他拖着行李，脚还没站稳，就先跑到隔壁的清华大学转了一圈。那会儿他想着，反正离得近，看看热闹。可真走进清华园，他整个人就愣住了。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一只井底之蛙突然跳到了井沿，看到天原来这么大。园子里到处是意气风发的面孔，有人边走边讨论学术问题，有人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眼神里全是光。他站在一棵老树下，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痒痒的，隐隐地疼。 回到北交大，他读的是电子工程及自动化专业。理工科的课业繁重，他倒也愿意学，想着以后当个工程师，修电机、造电器，也挺体面。可现实很快泼了他一盆冷水。舍友们来自五湖四海，有广东富商家的公子，有北京教师家庭的孩子，聊起天来不是音乐就是美术，宿舍卧谈会他插不上话。最让他难受的是，那些人嘴上还抱怨——哎，要不是高考没考好，哪会来这儿啊。只有他一个人默默缩在床上，攥着被子角不敢出声。
他拼了命地学，课堂上记笔记记得手酸，晚上熬到图书馆熄灯。可期末成绩出来，他的名次只是中等。他盯着成绩单看了很久，眼眶发酸。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填平的。他来自农村，除了做题，什么都不会。那种自卑像藤蔓一样缠着他，他在大学里越来越压抑，勉强撑到第三年，实在待不下去了，办了辍学手续回了家。
他原本以为，社会总比学校宽容吧，好歹自己也是北交大的学生。结果拿着简历去大城市应聘，人家一看，既没学位证也没工作经验，连面试机会都不怎么给。简历上，他绞尽脑汁写了几行字——在校期间担任班长熟练使用办公软件。就这些，他自己看着都想笑。后来退而求其次，去小城市投简历，倒是有几家公司叫他去面试。考官问得直接：你为什么从北京交通大学辍学？为什么没拿到毕业证？他坐在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走出公司大门，风一吹，他觉得自己像条丧家犬。
同学群里偶尔有人晒工作、晒创业，他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又酸又涩。凭什么？他问自己。就在人生最低谷的那几天，那个埋在他心底的念头忽然破土而出：考清华。
2006年，他重新坐进了高中教室，成了班里的超龄考生。周围都是十七八岁的孩子，他混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2007年高考，他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家里人高兴得不行，当老师多好啊，又稳定又体面，邻居都劝他，别再折腾了。他嘴上应着，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他把录取通知书压在箱底，又回了复读班。
之后的几年，他像着了魔一样，一年接一年地考。每一次成绩出来，他都觉得离清华就差那么一点点，于是又埋头再来。家里人说他是痴心妄想，发小也劝他收手，他全当耳旁风。2011年，他终于考出了自己满意的分数，结果清华没录他，倒是北大的医学部向他伸出了橄榄枝。所有人都在劝，北大也不比清华差，去吧。他自己也犹豫了好几天，辗转反侧，最后还是咬着牙拒绝了——他说自己从小怕血，当不了医生。 那年之后，他又读了几年复读班。2014年，他以680分考入清华大学，录取专业是电气工程及自动化。那年他三十来岁，头发比第一次参加高考时稀疏了不少。媒体蜂拥而至，高考考霸高考狂魔的名号一下子传开了。他倒没怎么飘，在清华园里反而活得很自在，大概是经历的多了，心境也稳了。同学们知道他的故事，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也不躲，大大方方地该上课上课，该打球打球。 四年后，他毕业了，36岁。简历上终于有了漂亮的履历，可求职之路依然不好走——年龄摆在眼前，很多大公司一看他的出生年份，连面试都懒得安排。转了一大圈，他最后在一所私立高中当了数学老师。 说来也怪，他教高三的时候特别有心得。他把那十年备考积累的经验全倒出来，告诉学生怎么分配时间，怎么调整心态，怎么在考场上多拿分。学生们起初觉得他是个传奇，后来发现他讲课细致又耐心，慢慢真心佩服他。一届又一届学生考上了好大学，他在讲台上站得越来越稳。 偶尔夜深人静，他也会想：如果2007年就去了北师大，现在也许早就评上高级职称了。可转念一想，他终究是圆了那个清华梦，在园子里认认真真读了四年书，没白折腾。他喜欢现在的日子，教书、改卷子、看着孩子们在题海里挣扎然后上岸。这让他想起当年的自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很多人不理解他，觉得为了一个名校执念搭进去十年青春，值吗？可人这辈子，哪有标准答案呢。有人求安稳，有人求圆满，他要的就是心里的那个结能解开。如今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感觉自己的人生也算兜兜转转落到了脚踏实处。要是你问他后不后悔，他大概会笑着摇摇头，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