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4日上午，南京。第39届"现代与经典"暑期中小学教师专业成长专题研讨会开幕，八点半开场，会场坐满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老师。

第一场报告，主讲人就是著名教育专家成尚荣先生——教育部基础教育课程改革指导组专家、江苏省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原国家督学、江苏省教科所原所长。他报告的主题是《人工智能时代教师专业发展的审视与跃升》。

成先生的报告堪称惊艳，84岁高龄，精神矍铄，满面红光，全程脱稿一个半小时。

讲到最后，讲到陶行知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即席给台下的老师出了一道题：

"请谁写一篇文章吧——《AI时代的教师永远不毕业》。这篇文章写出来会很精彩。你们赶快写，你们不写，我来写。"

"永远不毕业"这五个字，成先生说不是他的原创。它出自陶行知——陶先生当年对师范生说：你们将来要去当教师，但请记住，你们是"一个永远不毕业的学生"。

近百年过去了。为什么这句老话，到了AI时代，反而变得更硬、更重、更让人坐不住？

成先生一个半小时的报告，其实已经把答案讲透了。今天，我把它整理成四层，分享给所有一线老师。

一、AI时代”不毕业"：突破现实困境的路径

成先生开场就说：

"我对人工智能不是很熟悉的，和在座各位相比，距离很大。"

一位这样资历的教育专家，如此谦逊，更令人敬畏。

但他这样说，也不完全是客套。因为人工智能时代，瞬息万变，就是身处硅谷的顶尖科学家，也必须保持谦卑姿态，躬身入局。

成先生在讲到陶行知时，说得更加透彻：

"在人工智能时代没有绝对权威，大家都是学生，大家都在学习、都在研究当中。学生也可能成为你的教师。"

我想，这就是"发不出毕业证"的根本原因。

过去，一位教师工作三五年可以"成熟"，十年可以"定型"，二十年就是"骨干"。经验是能积累的，也是能靠着躺一会儿的。

现在不行了。知识与工具的更新速度，已经超过了任何一个人一次性学习的速度。

成先生为此讲了第一个故事：海鞘。

海鞘是深海里的一种动物，它一生都在海底漫游，其实是在找一片最适合自己的海域——水温合适、食物充足。找啊找，终于找到了，于是它停下来，不再离开。吃喝无忧，气候宜人，非常舒适。

然后呢？慢慢地，很长时间之后，它的头脑消退了、被消化了，最后连它自己也不存在了。

成先生提醒：AI时代，我们太容易找到一个舒适区了—— 一个能替你备课、替你写评语、替你出题的工具。你依赖它，信任它，不再校验它。

表面上效率极高，实际上"你的头脑已经停止运作、不再思想了"。

他还引了刘慈欣的一句话：人类永远有自己的独特优势，就是三个字——想象力。AI也有想象力，能力也很强，但它的想象力是人赋予它的。马克思、恩格斯说，想象思维是"人类地球上最绚丽的花朵"。

在AI时代，千万别让这朵花枯萎。

二、AI时代”不毕业"：教师专业成长的要求

第二个故事，是猎人与野兔。

下雪天，野兔要出洞觅食。它有一条经验：先找到自己上一次留在雪地上的脚印，踩着自己的脚印走，才有安全感；一旦发现脚印不见了，立刻退回洞里。

多谨慎，多有经验。所以猎人很难捉住它。

但猎人后来想了个办法：在脚印下面挖一个陷阱，再把上面的脚印恢复成原样。野兔出来，找到了"熟悉的脚印"，踏踏实实踩上去——掉了进去。

它输在哪里？成先生说：它不知道脚印是要改变、要改造、要与时俱进的。

由此，他给了两句话：

经验是可贵的；但更重要的是第二句——经验有时候又是非常可怕的。可怕就可怕在你没有超越经验，只是停留在经验本身。

他说到一个特别重要的研究结论。有学者长期跟踪研究世界500强企业，最后发现，当年那些非常优秀的企业，并没有从优秀走向卓越，而是后来大都倒闭、衰败了。他们的结论是：优秀是卓越的敌人。

为什么？因为你对优秀没有正确的态度，你躺在优秀之上，就再也走不到卓越。

对一线老师而言，那节你上了十年、次次都能拿好评的经典课例，可能正是你脚下那个不肯改变的"脚印"。

那么， 超越经验的路在哪里？

成先生举了佐藤学给教师下的一个定义——教师是反思型的"实践家"。他说自己曾专门较真过这个词：是"实践者"还是"实践家"？

他担心翻译者钟启泉教授会不会有意或无意中把"实践者"翻译成了"实践家"。但经过与当面向佐藤学及其翻译求证，答复很干脆："我讲的就是实践家。"

一字之差，差在哪里？

• 相同处：无论实践家还是实践者，首先都要实践；

• 区别处：实践者注重经验，但不超越经验；实践家基于经验，但要超越经验——超越经验，走向理性、走向研究、走向理论。

而从实践者走向实践家，靠的是什么？成先生给了两个字：

反思是人的精神生活，是教师的精神生活。教师精神生活的内核就是两个字——反思。

他还讲了一段亲历。多年前的一场对话中，佐藤学批评中国的课堂教学"还是上个世纪90年代的水平"。成先生是最后一个发言的，他说：中国基础教育课程改革有最好的设计、最先进的理念，站在很高的平台上，我们并不落后。但佐藤学先生的批评最终还是对的——我们有很好的理念，却没有真正落地，没有把理念转化为实践。

这就是"不毕业"的第二层含义：不是停留在已有经验上，也是不是停留在听讲座、拿证书去“提升理念”，而是不停地把新的理念，兑换成明天课堂上真实发生的改变。

三、AI时代"不毕业"：迎接AI共生时代的到来

现在老师群体里有两种情绪，都很常见。

一种是恐慌：AI什么都会，我是不是要被取代了？ 另一种是彻底交付：既然它这么强，教案、课件、评语、试题，一键生成，我省心。

成先生给的是第三条路。他讲了第三个故事：神笔马良。

他说，这个比喻，他还是是两年前受一位听他讲座的一线教师的启发。

马良是个穷孩子，得了一支神笔——想画什么就有什么。他画了什么？画土地，让没有耕地的农民有田可耕；画牛画马，能耕地能运输；再画房子。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财主抓他画财富，他不肯；皇帝逼他画金山，他把金山画到遥远的海上，再画一艘船，行至半途画起风暴，船翻了。

成先生说：这个寓言里有两个人值得学习——除了马良，还有那位送笔的老公公。老公公有一颗善心，马良也有一颗善心。

用《神笔马良》解释人工智能，讲的正是AI向上、向善：

• 向上是价值取向：永远进步，人类永远幸福；

• 向善是伦理取向：要做好事、做好事。

他还引了一位校长的话——"AI向善，AI为人，AI为人人"，并把这条立场压成了一句最要紧的话：

" 人工智能有一个主语，人工智能的主语就是人。没有人就没有人工智能。"

那么具体怎么用？他给的基本方式是：能替代的和不能替代的互相交叉。

能让它替代的，就大方让它替代；我们腾出手来，去做它替代不了的事——情感问题、论道问题、价值问题、创造问题。

他举了自己的例子：写关于中国叙事的文章时，他用AI帮忙梳理黑格尔叙事艺术理论里的核心概念，几秒钟就得到了很有质量的回答；但整篇论文必须自己写——"它写不出来。"

由此他提出一条原则，我认为这是我们时常要拿出来对照惊醒自己的原则：

最小的约束，最大的解放。

AI要有规范、要有规矩，但主导思想是解放——解放教师，解放学生。不解放，师生就没有创造性，不可能大胆探索。

还有一点，成成长也说到如何避免对AI广泛应用的恐惧，就是我们对AI犯错，也要有包容心态。他说：

"它发生错误，人类能不能包容一点？难道我们人不会犯错误吗？人会犯错误，为什么不能允许人工智能也犯错误呢？"

他把这种态度概括为四个字：积极的平衡态——既要积极，又要平衡好其中的关系，它是有张力的。他还推荐了"共生时代"这个说法：共生不是谁战胜谁、谁征服谁，而是互相照亮。

包容AI的错误，不等于放任。AI可以出错，但我们教师不能不核对。这恰恰又回到了"不毕业"——一个停止思考与学习的老师，就是无法与AI共生，更没有能力为AI纠错。

四、AI时代"不毕业"：那到底该学什么？

成先生明确回答了AI时代，我们教师研究与实践的"重点放在哪里"。

答案是——AI赋能大规模因材施教。

他先纠正了一个普遍的误解：

"因材施教是个概念，但我们不能把它只当作四个字。要把因材施教当作一个教育教学体系、一个育人体系来对待。"

这个体系至少包括：大前提是"有教无类"；宗旨是"成人之美，学以成人"；理论基础是"性相近，习相远"；核心是因材而教、因材而学、因材而导；方法上"学思并重"；教师观上"三人行必有我师"。

而"大规模"三个字，是《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里的要求——无论边远地区还是发达地区，无论名校还是普通学校，都要因材施教。

过去这有多难，一线老师最清楚：一个班四五十个孩子，你想给每个人不同的路径，时间从哪里来？

这正是AI最该被用上的地方。成先生给了三条具体路径：

第一，做个别化指导方案。把一个孩子的学习状况、特点和优势、不足和劣势输进去，请AI帮你设计一份个别指导方案，并为他提供工具、支架和学习过程。

第二，重视非正式学习。课堂教学是正式学习，但完整的学习还包括课外的非正式学习——自主设计、自主规划、自主确定内容与方式。它看上去没有计划，但人的创造性往往就是在非正式学习中产生的。

他举了清华大学教授郑泉水院士的例子。这位钱学森班的创始人，如今在深圳创办了"零一学院"。他说，郑教授给他讲了一个学生：读到大三还没找到方向，老师教的都不感兴趣，突然有一天听一场报告，被其中一个概念击中——"这个概念太好了，我正想研究这个"，回去就扎了进去，最后成了。

人才成长，更多是在实践中、在非正式学习中发生的。

第三，鼓励学生做"小的思想实验"。世界上那十大思想实验，最终其实都没有"成功"，但思想是可以实验的。孩子们是AI的原住民，他们对AI的熟悉程度远远高于我们。让他自己去做一个小小的思想实验，无论成功与否，他都在不断改造自己、提升自己。

五、AI时代"不毕业"的前提：记住"手上有事"

成先生真是百科全书，他在报告的最后，讲到到陶行知先生。

他说陶先生是一位"来先生"——这个说法源自田汉。田汉写了《义勇军进行曲》的歌词，聂耳敲开他的门说："请你给我来谱曲。"从此大家不喊他田汉，喊他"起来先生"。

而陶行知，处处是"来"：

• "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

• "人生为一大事来，做一大事去"；

• 他写的《教师歌》，反复吟唱"来来来，来到孩子队伍里来"——了解你的孩子、发现你的孩子、解放你的孩子、敬仰你的孩子，最后，你自己变成孩子。

"谁在呼唤我们'来'？孩子们在呼唤，民族在呼唤，未来在呼唤。"

来先生就是做先生，来先生就是行动家，"来"就是实践家。

眼中有光，脚下有路，心中有爱，手上有事。

成先生把重音狠狠砸在最后一句上：

"各位老师一定要记住：你手上一定要有事。手上有事你才能去做、才能行动。

你光靠心中有爱、眼中有光、脚下有路，很重要，但手上没事，你就没用——你就是一个说大话、说空话的人。

任何教育家都是实干家，都是行动主义者。"

他还引了陶行知最懂儿童的那句：

"别看小孩年纪小，人小心不小；若把小孩看小了，你便比小孩还要小。"

在AI时代，教师要做一个向儿童学习的人，做一个不被孩子看小的人，做一个创造者。

也正因如此，佐藤学与顾明远先生曾经在对话中提出的那个概念，今天听来分量格外重：

教师不仅是"教的专家"，教师更是一个"学的专家"。

成先生说，教育是"从确定性的群岛出发，在不确定性的海面上航行，又在确定性的群岛上汲取营养"。这是法国思想家埃德加·莫兰的话。

AI时代，这片海面只会更不确定。

所以他在报告结尾喊了一句口号："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暴风雨来得更猛烈，我们才能走在时代的潮流上，做弄潮儿，做改革者，做创造者。

成所长给我们出的这道题：写一篇《AI时代的教师永远不毕业》命题作文，太有意义了！

意义在于，永远不毕业，不是一句“苦”话，而是一句好话。

它意味着：不管你今年是二十八岁还是五十八岁，你的成长都还没有封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