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大街上的记忆｜我的自考篇
当年自考备考用过的部分教材和参考书
1978年春天的一个上午，枞阳中学在操场上开了个全校大会。校长张裕民、教导主任查少白、教师代表疏立强都上台讲了话。疏老师发言时间长，中间夹了几句短话，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一句是"形势好，今年春早！"一句是"落下的工夫，加倍撵！"还有一句："听春雷，书声遍城乡！"
转过年来，到了1979年，安徽的招生政策变了。那年是两套试卷，大学和中专分开考，两条路只能选一条。我们得琢磨琢磨：考大学，希望不大；报中专，稳妥些。想来想去，我跟班里大多数同学一样，选了中专。
那一年枞中高考考得相当好，三百零九名毕业生里，二十多名考上了本科和大专。据说这个比例，超过了全国平均水平。走中专这条路的，最后就录了八九个人，我是其中一个。
早毕业，早工作，早独立。可心里头，一直还揣着个大学梦。
1984年，机会终于来了。
头一年5月，报纸上就登了国务院批准成立全国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指导委员会的消息。我盼了好久，到年底总算等来了更好的消息——第二年4月，安徽要办高等教育自学考试。
自学考试没有校园，不用上课，自己买书看，每年参加省里统考。所有科目都及格了，就能拿到国家承认的大专文凭。
没多久，北京的同学给我寄来一个牛皮纸包裹，里头是《作文法概要》和《哲学问答》。这两本书一到手，我就翻开来读。等安师大指定的教材《写作》发下来时，那本《作文法概要》我已经细细读过一遍了。
细读是细读了，可人到底扛不住困。白天上了一天班，晚上回来眼皮直打架，硬撑着翻两页，字在眼前飘，一行也看不进去。后来我学乖了，吃完晚饭先眯一觉。外衣一脱往床上一倒，闹钟拨到九点半。醒来常常一身薄汗，坐起来愣几分钟，才扭开台灯。书翻开，笔攥上，窗外安安静静的。
就这么一夜一夜地熬。1984年下半年，我考了《写作》和《哲学》。考《写作》那天，拿到卷子，作文题是《人心所向》，要求自己拟副标题，副标题值2分，漏了或是拟得不好都扣分。我提笔就写。成绩出来，《写作》考了72分，还不错。后来想想，作文占分比重大，我的立意大概正好踩准了当时的点。
查分那天，我攥着两张及格分数条站在自考办门口，连路边卖板栗的吆喝声都觉得格外响亮。大学梦，有指望了。
之后，每年春秋两季的考试，我一场都没落下。最难啃的是《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没有老师划重点，没有习题类辅导书，安师大指定的上中下三册，几百篇诗文从先秦排到明清，全凭自己摸。尤其是中册的唐诗宋词，"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都得会默写。
我摸索出一套笨法子：备一本笔记本，读完一首就记下名句、手法、背景、诗人情感，往斜挎的黄书包里一塞。上下班路上、食堂排队，都掏出来瞄两眼。
夏天最熬人。屋里闷得慌，风扇吹出来全是热风。便去洗把冷水脸，端杯凉开水，趴在桌上读李白杜甫苏轼。读着读着，燥热倒好像散了。
就这样一册一册地啃，一门一门地过，1987年6月，我拿到了毕业证。看着上面盖着安徽省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指导委员会和安徽师范大学两个红彤彤的印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是安徽省汉语言文学专业自学考试的第一届毕业生，心里挺自豪的。
1987年6月取得的毕业证书
自考这三年，有几件事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要笑。
一次是去拿《现代汉语》和《形式逻辑》分数条，市自考办的工作人员笑着跟我说："祝贺你啊，《现代汉语》考了97分，全省第三！前两名是99和98。"黄伯荣那两册《现代汉语》，我翻得书脊都散了架。语音、文字、词汇、语法、修辞，书里绝大部分核心知识点，我都一遍遍梳理，反复熟记，功夫没白下。
还有两次，考场上差点笑出声来。《写作》试卷里有道阅读理解题，问鲁迅《立论》的中心思想。我一下想起高中课堂上，有回何念老师讲一篇涉及国民劣根性的课文时，顺口提过这篇《立论》。心中立刻有了答案，笔尖几乎没停顿就写完了。后来考《古代汉语》，让翻译“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何老师上课时说过，它们和"陈胜者，阳城人也"一样，都是带"也"的文言判断句，只是作用不同，一句判定身份，一句说明因果。我握着笔直乐，用安庆话讲，这分是十拿了。
毕业证拿回来那天，往抽屉里一搁，该干嘛干嘛去了。后来单位内部调动、评职称，才慢慢觉出这张纸的分量。头一回申报职称，凭大专学历就直接评上了助理经济师，连考试都不用。
再后来偶尔想起那段日子，倒没什么大悲大喜。只觉得像谢灵运那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春草哪天长出来的，鸟哪天换的，当时不知道。等推开窗看见了，已经是另一个季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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