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AI自习室“割”疼的人
创始人
2026-01-16 17: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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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搜狐科技

作者|常博硕 郑松毅

编辑|杨锦

“设备、装修、员工......林林总总加起来,赔了一百多个吧。”

大概两年前,AI自习室开始大火,尤其是二三线城市甚至小县城。这些地方师资力量薄弱,AI教育被寄希望于能够弥补这一缺口。

借着AI热,一些品牌方将AI自习室包装为“教培转型后的安全区”。

在“AI是趋势,不上车就没机会了”的渲染下,开店的人来了。

一时间,大大小小的AI自习室们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有公开资料显示,截至2024年7月,全国共计开店了5万家。

所谓AI自习室,其实是在普通自习室的基础上配备了AI学习机。每个来自习室学习的学生都会被分配一个学习机,里面包含课程讲解、习题甚至是思维逻辑检测软件,学生使用学习机就可以自主进行学习。

除此之外,AI自习室往往还配备“督学”,主要负责在学生有课业困惑时进行习题讲解,简单课业辅导以及维持自习室的纪律。

那个时候,某些地区甚至同时营业着几千家AI自习室,就连北京这样的教育重地,据不完全统计也有百余家类似的自习室。但今年,自习室的数量开始大幅减少,北京地区能够查询到的AI自习室也仅剩寥寥数家还在营业。

这些自习室的老板来自各行各业,教培、餐饮、销售、全职主妇......虽然经历不同、职业也不尽相同,但他们都坚信:只要搭上AI这阵风,投入一点钱,一定可以获得不错的回报。

“品牌方给他洗脑了”

第一次见到老王(化名)是2024年的冬天,那时他加盟的AI自习室刚开业半年,店里虽说不上热闹但也绝不算冷清。他对每一位进店的家长和学生都一样热情,不停介绍着店里的学习系统和督学老师们,言语里充满着对未来的希望。

老王并非教育行业出身。

在决定做 AI 自习室之前,他开过餐饮店也折腾过旅游项目.真正让他决定入局的,是品牌方描绘的那套逻辑。

老王加盟的品牌在国内小有名气,开店之前品牌总部邀请老王去考察过多次。他们告诉老王:AI自习室不是传统教培,没有政策风险同时开店成本低,不需要高质量师资,一台学习机就是一个特级教师,现在家长越来越焦虑所以需求也稳定。

这些话术,几乎是为老王这样想跨行的外行量身定制的,老王的心也开始蠢蠢欲动。

老王说,品牌方给他讲了很多用他们的AI学习系统精准提分的案例,也邀请他参与多次如何经营好AI自习室的课程。

一次次的考察和听课让老王愈发坚信:AI教育是大势所趋,他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AI自习室。

老王进入这个行业的姿态是“豪横”的。他在北京大兴、通州、东城连开了三个店,甚至还参与了北京第四个店的合作。“大兴那个店,光装修就花了20多万,东城这个店全下来差不多40万。”老王回忆道,这还不包括设备和租金。

在品牌方的描述中,设备是自习室的核心投入。老王分两批购买了名为“人教通”的设备,一批20台,每批花费87500元;为了服务高中生,他还斥资15万买了一套“高考王”系统,里面包含高中课程与高考专题训练。

“品牌方的逻辑很简单,店里零星几台机器,家长来了都觉得你没实力,这也有道理。”

老王的几家店就这样开起来了,他的定价是小学生月卡2280元,初中生2580元,高中2980元。虽然看着不便宜,但在北京如果对比家教来说还是便宜了不少。

“当时想的挺好,智能教育可以给家长省点钱,肯定比请老师教便宜。你要是保证有那么七八十个,小100个学生的话,怎么不挣钱?”

但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再次见到老王,是在他即将闭店的AI自习室里。一年多时间,老王好像老了很多。“当时想的是挺好,但这个行业太复杂,真的复杂。”老王坐在我对面,下意识地揉了揉僵硬的后颈。

那些动辄数万元的设备,曾经是老王坚信的教育的未来,到头来成了店里最沉重的负担。

“也就25年春季那会儿孩子多,有四十来个,后来陆陆续续走了也就没人了。”

老王试图坚持“AI教育”的纯粹性,他深信智能测评和“诊断式辅导”是未来,但“家长们信的还是人,总觉得老师比AI教的好,我觉得这是没有跟上时代。”

虽然嘴上不承认,但老王也向现实“屈服”过。蒋老师是老王的朋友,干素质教育已经十几年了,经营着一家美术培训学校,就在老王店铺对面。

蒋老师告诉我们,25年初,她曾帮老王聘请过名师来做小班课,帮老王招了不少自己美术班的学生。

“那时候他(老王)听我的,解雇了那些督学,真真正正找了几个好老师。我这儿的学生都有补习需求,那时候给他招了有四十多个。”

在蒋老师眼里,老王的失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就是个外行,被朋友带着听了几次课,一兴奋就扎进来了。”

蒋老师叹了口气,“他要是听我的,踏踏实实把口碑做起来,招几个好老师,是能赚到钱的。”

老王没有听蒋老师的。他认为这样的小班课早晚会触碰政策红线,而且小班培训其实就和AI完全没关系了。

“我几十万买的设备相当于就废了,完全用不上。而且又回到了教培的老路子,不是新时代的解决方案。”

提到那段时间,老王开始激动起来,“我几十万的设备放在这儿,反而浪费了。你光用人教,还是依赖这帮老师,老师也不用这些AI融入教学,设备还有什么用?”

虽然蒋老师认为是帮了老王,但在老王看来,那段时间是走了“弯路”。“就这么和你说,未来一定是AI的时代。”在我们的交谈里,老王提了很多次AI,也揉了很多次颈椎。

让老王没想到的是,在他辞退培训老师后,学生们也陆陆续续走了。“你要坚持AI教学,家长就陆陆续续走了。教完最后一批,后面就没人来了”老王无奈地说。

在生源最鼎盛的时候,他三个店加起来也只有不到60个孩子,而这点收入在昂贵的房租、设备摊销和人员工资面前,无异于杯水车薪。“这里月租金一万五,合同是两年,下个月底我就关店了。”老王起身揉了揉腰,“设备、装修、员工......林林总总加起来,赔了一百多个吧。”

不仅是心理受挫,他的身体也亮起了红灯。“我颈椎病犯了,头晕、头痛、后背疼得根本没精力管店。”那是长期伏案、焦虑和巨大的资金压力累积的病灶。医生建议他做手术。

25年中到现在的几个月里,他的店里几乎一个新学生都招不到,每月只有过万的房租在不断支出。

“要我说,品牌方就是把老王给坑了!”蒋老师忿忿地说,在自习室招生陷入困境时,品牌方没有给出有效的运营支持,反而开启了“二次收割”,推销所谓的“基因检测”和“学习力测评”。

“总部连个人都没来,又让他买了一套检测学习能力的设备。”

“品牌方说,你给孩子做个基因检测,分析他是左脑发达还是右脑发达,情商高不高。检测一次收不少钱,品牌方还要抽成。”

蒋老师直言不讳,“这种空洞的东西,哪个家长会买单?老王竟然还真信了,让语文老师去学怎么推销检测报告,结果一个(学生)都没招上来。”

“现在哪个孩子家里没个学习机?学而思、科大讯飞,功能比你那平板强多了。家长为什么要花钱把孩子送到你这儿,对着另一个平板发呆?品牌方就是给他洗脑了!”蒋老师越说越激动。

现在,老王准备关掉实体店,出租这些“人教通”AI学习机。“在哪儿学其实都是学,没有必要开实体店。”现在,那些学习机大部分仍然摆在那间小小的AI自习室里。据老王说,几个月的时间,只租出去了六台。

“北京这个地方做这个不行,家长们的意识没有转变过来,还是相信老师。”老王依然坚信自己这条道路是正确的,只是时运不济。当被问及周围有没有能开AI自习室盈利的人,老王低下了头:“北京和我周围没有,听别人说外地应该有。”

现在,北京街头能查询到的AI自习室已寥寥无几。那些曾坚信只要搭上AI阵风就能躺着赚钱的创业者,大多像老王一样,在交了一笔巨额“学费”后,黯然离场。

“我不是什么老板,就是个保姆”

正如老王所说,外地的创业情况确实比北京要乐观一些。

林姐(化名)入行的时间比老王还要早。在黑龙江,林姐的AI自习室店每月净利润有一万多。“对我们一家人(来说),这个钱够花了。”

据林姐介绍,在开AI自习室之前,她在自己家附近的面点店帮着炸炸麻花,卖卖货,“生了我儿子之后就不去了,家里就我老公上班。”虽然加盟的品牌不同,但林姐当初也被“AI改变教育”的蓝图说服了。

林姐的店是23年中旬开的。一开始,她也像老王一样,守着一屋子亮晶晶的学习机,等待着那些渴望科技奇迹的家长。“都是华为的平板,然后装总部的系统。”据林姐介绍,她购买的这些系统是品牌方自研的。“里面包含小学初中所有名师课程还有课后习题,和学校里的教材都是同步的。”

加盟的方式也如出一辙,不要加盟费,只从总部买设备就行。“一台设备3680,五台起订。”结果可想而知,没有学生,只有冷冰冰的机器和日渐增长的亏损。

与老王不同的是,林姐所在的黑龙江房租不算高。“前期装修、设备然后还请了一个人,投入十万出头吧。”林姐回忆道,“请人是品牌方的建议,我也不懂,什么都按照他们的配了。就刚开业的时候给我在当地学校门口发了发传单,后面再没管过。”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AI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店就在这儿,干啥不是干?”林姐说。她果断放弃了品牌方所宣传的AI提分梦,转而走上了“托管”的路子。

现在林姐的AI自习室大多是放学早的小学生,自习室变成了放学后的避风港。AI机器还在,但它们也不再是主角,而成了孩子们写完作业后的“奖励”或者查漏补缺的工具。

“我现在每天干的是什么?接孩子放学,回来我和小林(员工)管做一顿饭,看着他们把饭吃完,盯着他们把学校老师留的作业做了,等家长下班送到他们手里。”林姐笑着自嘲,“我不是什么老板,我就是个保姆,赚点辛苦钱。”

后来,这些AI学习机,也成了林姐区别于其他托管班的核心竞争力。“玩学习机总比玩手机好嘛。”林姐笑着说。

这种从“教育科技先行者”到“托管保姆”的身份转换,在外人看来可能是开倒车,但这也让林姐成了那批创业者中极少数活下来的人。

搜狐科技也试着联系了小红书上的一家AI自习室品牌方。通过好友申请后,对方立即发来了资质证书、系统介绍和如何申请资质证书。

在品牌方发来的“教程”中,有一页须知是必看的。上面写着,注册时不要使用“学习”“教育”“培训”等字眼,同时店里的人员的称呼也做了规定,叫店长和督导,要尽可能用英文名。这一切,都是为了在双减政策之下找到一个“灰色空间”。

对方的话术和老王以及林姐说的一样,不要加盟费,只买设备就算加盟,一台5000-7000元不等,五台起订。同时,对方还告诉搜狐科技:“不限制运营方式,不限制设备销售,总部不分成。”

当问及投入与盈利,对方表示:“一家店也就十万块钱吧,我们就是卖给你系统,你和你的员工都可以来总部培训学习怎么运营怎么做门店服务。盈利就看你有多少生源,快的话两个月回本。”

“督学或者伴学师就和健身房教练一样,主要就是管理孩子的学习进度提供指导陪伴等等。”问及教育系统与市面上的学习机到底有何本质不同,对方只说AI程度不一样,课程不同,再说不出什么。

AI自习室标榜的“无人化、自动化”,在需要情感交流和深度督学的教育领域,成了一个伪命题。当真人老师管着孩子时,AI成了摆设;当没有真人老师时,AI又管不住孩子。在老王和林姐这样的创业者眼中,AI是降维打击、是未来,但在品牌方眼中,这类跨界而来的“小白”成了最鲜嫩的“韭菜”。

第一批开AI自习室的人,有的像老王,在百万学费中落下一身病痛,而后尴尬退场;有的像林姐,撕掉了高大上的标签,及时止损重新在琐碎中找到生存之道。

这场关于AI的创业梦,起始于对科技的盲目崇拜和对“风口”的痴迷。在网络的吹捧中,人人都想成为那头特别的猪。那些自以为踩中AI风口的人,最终没能乘风而行。

AI创业风口下,那些承诺给你捷径的人,也许手里都握着一把锋利的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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