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 笔
我的“老爷车”
■ 翟光耀
在铜陵工作三十年,刚上班那会儿,我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开车上下班。那时,汽车对普通工薪阶层来说,简直是个遥不可及的梦。记得2003年我第一次出国,到澳大利亚访问,望着街头川流不息的车流,仿佛蚂蚁迁徙般不见首尾,心里真是五味杂陈。我不禁默默问自己,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像这样,开着自己的车穿梭在生活里?那时总觉得,这愿景怕是要留给下一代了。
可谁能想到,变化来得这么快。随着国家发展日新月异,寻常人家的日子也悄然改换面貌。2008年,铜陵正式实行公车改革试点,周围的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先是小区里零星停进一两台车,听说是什么“暴发户”的奔驰,引来不少人张望。没过两年,车就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渐渐停满了楼前屋后。大街上的车流也密了,喇叭声、引擎声,一天比一天热闹。看着身边同事陆续开上了车,我的心也慢慢动了起来。
2011年初,我终于把一辆朗逸开回了家。车子虽普通点,却是崭新的、属于自己的。摸着方向盘的那一刻,心里涌上的不仅是喜悦,更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真没想到,这辈子也能成为“有车一族”。
起初那几年,我待它如同至宝。隔三差五就洗车,车身上沾点灰,立刻拿抹布擦净;每到五千公里必去保养,一丝划痕都能让我心疼半天。那时孩子还在上小学,学业负担不重,每逢周末,我们就开着车四处转悠。铜陵周边的大小景点,几乎被我们跑了个遍。妻子老家在肥东县长临河,于是周边的四顶山、青阳山、中庙、龙泉古寺等,也成了我们经常光顾的地方。一路青山绿水,车里满载着欢笑声,那时总觉得路还长,时光也慢。
后来孩子上了初中、高中,这辆车便成了家里最可靠的伙伴。每天清晨,我载着孩子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赶往学校。春夏秋冬,寒来暑往、雨雪晴阴,它从未耽误过。车厢里偶尔飘着早餐的香气,更多的是默默的陪伴。孩子渐渐长大,已远赴他乡求学,可那些同路的日子,却深深印在岁月里。
一晃十五年过去了。我从青年步入了中年,车子也老了。漆面不再光亮,发动机的声音也渐渐粗糙,偶尔闹点小毛病,得换些零件才能继续跑。身边的同事一个个换了新车,有的已经换到第三辆。特别是年轻人更是追求“一步到位”。办公室新来的小伙子,工作没多久就买了辆“新能源”,说“车是男人的脸面”。还有同事换了比亚迪高档新车,跟我讲充电多省钱、提速多快,邀我也去试试新能源的“推背感”。
亲朋好友也常劝,“该换辆好的了,这老车还能开多久?”读大学的女儿,每次视频都说:“爸,咱家车太旧了,该换了。现在国产新能源做得又好又实惠。”去年过年时,一位好友悄悄去4S店看过车,回来给我看照片,“给你推荐个SUV,空间大,适合出游。”
我明白他们的好意,时代发展太快了,新东西层出不穷。年轻人追求品质没有错,新能源车也确实环保先进。可每当我坐进自己的老车里,摸着已经磨损的方向盘皮套,听着熟悉的引擎声,就总觉得它还“活着”,像一位多年的老友,虽然动作慢了,但依然可靠。
这些年来,我对生活的要求始终没变。车子于我而言,从来不是面子,也不是玩具,而是我忠实的老伙计。它载着孩子从小学到高中到大学,载着妻子从青春到中年,载着我们一家从清贫到小康,也载满了我们无数的闲聊与默契。后备箱装过孩子的玩具,装过回乡的土产、年货的香气。座位上有妻子晕车时靠过的痕迹,车窗上映过无数个晨昏的风景。
如今我依旧开着这辆“老爷车”上下班。经过这些年的沉淀,我渐渐明白,消费可以分期,生活却无法赊账。真正的富足不在你开什么车,而在车里载着怎样的温暖。这辆朗逸终有一天会停下,但那些被它承载过的时光,那些后视镜里的笑脸,那些风雨同路的陪伴,那些平凡日子里的稳稳幸福,都会在记忆里继续行驶。
有时候下班,我把车停在小区楼下,并不急着上楼。就在车里坐一会儿,听广播里轻轻的音乐,看夕阳把仪表盘染成暖金色。这辆车老了,旧了,跟不上时代了,可它懂我的所有习惯,记得我家的所有路程。在这个人人都追求“更快更新”的世界里,有这样一份“旧”的陪伴,又何尝不是一种踏实的幸福呢。
翟光耀,收藏爱好者,常寄情于旧物故纸,在时光的褶皱里打捞故事,寻找历史的蛛丝马迹。夜深人静时,也爱“码字”自娱,将心绪化为分行或散落的句子,有散文、随笔、诗歌及学术研究见诸于报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