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投研资讯
(来源:盐财经)
作者|闰然
视觉 | 顾芗
过去一年的理想汽车,经历了一场引人注目的“冰火两重天”。
2026年初,理想放出重启人形机器人研发、疯狂招兵买马的消息后,立刻点燃了资本市场的炽热想象。然而,贯穿去年全年的,却是其赖以生存的汽车主业持续传来的阵阵寒意。
这份寒意最终凝结为一份冰冷的成绩单:理想全年汽车交付量40.6万辆,同比下滑约19%,未能达成调整后的年度销量目标,甚至理想汽车在连续盈利十一个季度后,首次录得单季净亏损6.24亿元。
理想汽车2025年逐月交付量(单位:辆)
如果换别家公司,其主业遇坎,早该收缩战线、抠门保命了,但理想不按常理出牌,一边应对主业压力,一边重启了一个曾经搁置、且需要巨大投入的未来项目:人形机器人。
为什么?李想到底在想什么?
好在理想的家底还很厚。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理想拥有989亿元的现金储备,仍居造车新势力首位。
尽管现金充裕,但汽车产品迭代、智能驾驶研发、芯片自研等每一项都消耗巨大。
有意思的是,机器人招聘消息一出,理想股价应声上涨。即便尚未真正开始,估值与想象空间已然打开了。
理想汽车官网招聘信息
1月26日上午,李想召开了一场线上全员会,分享了自己对AI的趋势判断。他强调称,2026年是所有想要成为AI头部公司上车的最后一年,最晚2028年,L4一定能落地。
就在几天前的达沃斯论坛上,1 月 21 日,诺奖得主、Google DeepMind CEO Demis Hassabis说他在过去一年,花了大量时间深入研究机器人技术。他下了一个重要判断:我们正处在物理AI取得突破性进展的临界点,并且,距离实现这一突破,我们还有18个月到两年的时间。
“抠厂”严重低估了小米的杀伤力
谁能想到,曾经稳坐“蔚小理”头把交椅的理想,2025年直接滑落到新势力销量第5,还是头部阵营里唯一同比下滑的玩家。
销量失速直接反映在财务上。2025年第三季度,理想汽车在连续盈利11个季度后,首次录得单季净亏损6.24亿元。
亏损的一个重要导火索,是旗舰纯电车型MEGA因冷却液问题召回约1.1万辆,巨额的更换成本将当季毛利率拉低至16.3%。即便剔除该事件影响,20.4%的毛利率也尽显疲态。
2025年10月,部分理想MEGA车型因冷却液问题召回约1.1万辆
资本市场的短暂热情与经营端的严峻现实,形成了鲜明割裂。这种情绪折射出市场对理想的复杂心态——既担忧其汽车主业增长乏力与产品质量问题,又对其押注“人形机器人”的未来叙事抱有一丝期待。
这种割裂的根源在于,理想正经历一场从“一招鲜”的聚焦成功,转向复杂系统竞争,然后才发现自己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旧优势没了,新壁垒还没建起来。
回溯理想的早期成功,堪称商业史上教科书级的“定位战”。李想凭着对市场的敏锐洞察,精准捕捉到家庭用户未被满足的核心需求。
彼时的理想被业内戏称“抠厂”,却把有限的资源用到了极致:在全行业扎堆纯电赛道的背景下,它考虑到续航问题,独辟蹊径选择增程式电动方案。
初期,仅靠理想ONE一款顶配车型打天下,理想塑造了“移动的家”这一鲜明标签,在一众新势力中实现了快速盈利。但2025年的现实是,这片曾固若金汤的“舒适区”,早已被对手从四面八方攻破。
一方面,理想遭遇“新范式”玩家的全面冲击。
华为、小米等科技巨头跨界入场,不仅带来产品,更重塑游戏规则——智能驾驶与渠道生态深度结合、互联网式的爆品节奏,打乱了行业原有迭代步伐。理想内部战略会曾坦言,严重低估了小米的竞争杀伤力。
小米、华为等科技巨头的入场,令汽车行业竞争力愈发上升
另一方面,是自身技术红利的收窄与产品端的连环受挫。
随着高压快充技术普及、充电网络成型,纯电车型的实用性大幅提升,曾解决“续航焦虑”的增程技术,其相对优势正在快速消退。公司陷入“增程守成不易,纯电开拓受挫”的被动局面。
当对手用互联网速度出牌时,理想引以为傲的“抠厂”效率,在日渐庞杂的产品线和臃肿的组织里彻底失灵。
2025年8月,李想在财报电话会上直言:“我们出一次牌,同行能出两次。”
理想汽车创始人李想在中国电动汽车百人会论坛/图源:视觉中国
他反思,过去三年照搬的职业经理人管理体系,在剧变市场中拖慢了效率,“让我们变成了越来越差的自己”。
面对主业压力,理想在第三季度财报会上抛出了一份面向十年的激进转型方案:跳出电动车“参数内卷”,将产品重新定义为“汽车形态的具身智能机器人”。
但命运的吊诡之处在于:当理想奋力奔向未来时,自己培养的核心人才,却在前沿战场成了竞争对手。
2025年下半年,前理想自动驾驶研发负责人贾鹏、前CTO王凯等一众高管,联合创立具身智能公司“至简动力”,并迅速获得资本青睐。
至此,理想陷入独特的“双重围城”。在汽车主业上,承受来自上下左右的全面挤压与自身转型阵痛。而在布局未来的机器人赛道上,则可能要与了解自家技术底牌的前核心团队交锋。
一位曾以精准定义市场而获得成功的企业家,在主营业务承压时,将未来押注一个更宏大、更不确定的方向,是挣扎,还是一次超越周期的远见?
“理想不是一家汽车公司”
要理解理想押注人形机器人的底层逻辑,得先回到李想对AI的长期布局。
事实上,这不是一时兴起。早在2022年9月,行业还在争论“自动驾驶是否值得All in”时,李想已经确定,要把人工智能包含自动驾驶作为真正重要的方向,这是未来竞争关键。
真正的战略转身发生在2023年初。ChatGPT问世仅两个月,李想便在内部首次明确:“到2030年,理想必须成为全球领先的人工智能企业。”
自此,AI从技术储备变为“阳谋”。李想深信,只有高举高打,才能吸引顶尖人才。
他预判,OpenAI所定义的“智能体”阶段,与自动驾驶的L4级将在时间线上交汇,并最终收敛于同一技术架构。为此,理想成为最早自研基座模型的车企之一。到2024年,李想透露,每年百亿研发投入中,近一半流向人工智能。
理想同学帮你点疯狂星期四
智能驾驶、理想同学覆盖C端,智能商业、智能工业瞄准B端,此时理想的AI版图已经铺开。
李想信奉乔布斯的观点:硬件壁垒只有6个月,软件与系统壁垒却能维持3年以上。并且,只有进入智能体阶段,汽车行业才会迎来自己的“iPhone时刻”。
2024年12月,他在一次采访中掷地有声:“理想不是一家汽车公司,而是一家人工智能企业。”
不难看出,AI承载着理想的未来。
那么,人形机器人呢?
外界曾察觉李想的“犹豫”。2024年底,他坦言做人形机器人的概率是“100%”,但“合适时机还没到”。
转折出现在2025年。第三季度财报会上,李想用近20分钟清晰阐述了新阶段核心战略:All in 具身智能。
李想谈人形机器人发展趋势
他先划了个核心定义。汽车,就是具身智能机器人。从技术层面看,具身智能机器人本就是拥有物理实体的人工智能系统,这个定义并无偏差。但很快,理想的招聘口径指向了人形机器人研发。
一个关键问题随之浮现:既然强调“汽车就是机器人”,为何又大举招募人形机器人研发人员?
有一种有意思的解读是,理想将人形机器人视为“最极端的训练场”。
汽车虽是机器人,但其运行环境高度结构化;人形机器人却要在开放、非结构化场景中执行泛化任务。通过攻克人形机器人的感知、决策与控制难题,理想的“智能体”将获得更强大的通用能力——而这,最终将反哺“汽车机器人”的进化。
这一“研发高难度技术,反哺核心业务”的打法,在科技行业不乏先例。Demis Hassabis也勾勒出类似路径:将Gemini打造为机器人界的“安卓系统”,赋能各种物理形态。
DeepMind刚刚宣布与波士顿动力展开深度合作。波士顿动力公司目前隶属于韩国现代汽车集团,相关的人工智能技术也会应用到汽车制造领域。
DeepMind刚刚宣布与波士顿动力展开深度合作
AI带来的变革,将是工业革命的10倍规模、10倍速度。不过,目前阻碍突破的核心,一是算法鲁棒性不足、机器人相关数据量少且合成难度高,二是硬件层面(尤其是机械臂、机械手)难以复刻人类手部的稳定性、力量与灵活性。
但这并不影响资本和玩家们的热情。毕竟,风口上的赛道,从来都是先占位再解决问题。李想将其比作一场孤注一掷的远征:“只有选择具身智能这个最难的题,我们才能真正改变用户的生活。”
重掌命运?
罗永浩曾问李想:“不上大学有遗憾吗?”
李想答得干脆:“遗憾肯定有,但不后悔。如果重选,还是会去创业。”
“掌控自己的命运,挑战成长的极限”——这一18岁起便刻入骨髓的信念,驱使李想放弃大学,先后创办泡泡网与汽车之家。最终选择造车,也源于他的经验判断——汽车是标准化产品,而做标品,他有实战经验。
2014年,作为首批车主从马斯克手中接过Model X钥匙时,李想为这份掌控命运的雄心找到了一个具体而宏大的载体:智能电动车。
2014年,李想作为首批车主从马斯克手中接过Model X钥匙
不过,创业者的“掌控感”与庞大组织的“复杂性”之间,始终存在一道鸿沟。在经历了2025年的失速与市场质疑后,李想低头的深刻反思,恰恰指向了组织的“失控”。
前7年,理想是典型的创业公司打法。但到2022年前后,营收规模跃升,身边越来越多声音建议:该转向职业经理人治理了。历史似乎也印证这点,奔驰、宝马、微软、苹果等巨头都借此跨越周期。
于是过去三年,李想推动团队向职业经理人体系艰难转型。但事实上,拥有27年创业公司管理经验的他,从未在大企业中以职业经理人身份工作过。
真正落地后,李想才意识到:创业公司与职业经理人,是两套截然不同的治理逻辑。
职业经理人模式的有效运行,通常需要行业稳定、企业地位牢固。
创业公司的生存则在另一套现实中,如行业剧变、格局未定、创始团队仍全力投入,尤其在AI重塑一切的今天。
更重要的是,李想观察到硬件与软件企业的组织逻辑本就不同。硬件成功倚重严谨流程与系统,不能有短板,软件与AI企业则依赖高人才密度和协同。
理想眼下虽被视为硬件公司,但未来属于智能驾驶,且身处高度竞争、快速变化的环境。
过去三年,强行嫁接的职业经理人体系,非但未能带来预期的秩序与效率,反而让这家以敏捷著称的公司变得迟缓、沉重。而李想抬头看向全球,英伟达、特斯拉这些巨头至今仍以创业公司姿态狂奔。
“同行出两次牌,我们才出一次”“变成了越来越差的自己。”这些话背后,是一位自认最懂战场、最善决断的创始人,在面对系统失灵时的无力与焦灼。
于是,2025年的战略急转,理想All in 具身智能、重启人形机器人、回归创业模式,更像是一场绝地反击。李想试图用一场面向未来的、更宏大的远征,来冲破当下的围城,并且重新点燃组织的战斗意志。
与特斯拉、小米、小鹏等车企相比,理想此时实质重启机器人项目看上去相对较晚。但整个人形机器人行业仍处商业化前夜,技术路线、应用场景与成本控制都还没有成熟,现在入局还有争夺席位的空间。
理想汽车北京智能制造基地生产线
眼下所有车企都面临同一现实:这是一个“战略上不可或缺,但财务上远未成熟”的长期赛道。
这不仅是车企塑造科技形象的需要,更是为抢占未来万亿市场、争夺智能生态入口的关键卡位。投身于此,意味着从“造车”向“造通用智能体”迈出至关重要的一步。
重新创业的姿态,李想赌的是,自己对技术融合趋势的判断,还赌的是,自己重新掌舵后,那个曾创造过“理想ONE”奇迹的创业团队,能不能再次创造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