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这个题目是赵福全先生在机械工业出版社汽车分社成立20周年庆典上的演讲题目。这个演讲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来自两个方面。一方面,从演讲的开篇两页,我便知道这个演讲是经过精心准备的。赵福全先生作为一名汽车行业的技术与管理双料专家,AI并非其专业领域。但从内容来看,赵福全先生对AI的观点非常鲜明,且经过深思熟虑,并且花了很深的功夫组织成演讲材料(赵福全先生自己说闭门三天)。这种认真是十分可贵的,特别是对于一个这样咖位、这样级别的人。另一方面,赵福全先生讲的很多内容与我多年的思考,甚至早在AI出现之前的思考非常契合。这是我要为此写一篇文章的原因。
2026年1月23日,机械工业出版社汽车分社成立二十周年庆典暨作者大会在北京友谊宾馆举行
一、AI,人类的拐点
“AI不仅是一场技术革命,更是一个时代的拐点。”
赵福全先生在演讲的开篇,用这句话强调了AI的巨大意义。但究竟为什么是拐点,赵先生没有展开。恰好近一年多来,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不揣鄙陋,我稍加分享一下我的观点。
AI时代的到来,有两个问题很典型,一个问题是AI会不会超过人类、成为人类的控制者?这个问题较为遥远,我认为在人类还没有完全掌握意识是如何产生的这一命题之前,大可不必作杞人之忧。第二个问题则更为现实,就是AI会不会造成大量的失业?这个问题是显而易见的、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发生的事情。
但从长远来看,人类不必为这些问题而焦虑。AI所带来的拐点的出现,对人类而言总体是向好的。但这种向好是基于人类如何构筑我们的应对体系基础之上的。
我所说的应对体系,具体说是人类如何看待每一个生命个体的存在、如何认同生命的价值、如何看待工作或劳动、如何构建新的价值体系下共生的秩序,等等。
这些问题看似很虚,但我认为这些是至关重要的、是值得我们人类几代人文思想家、哲学家、社会学家、政治家共同努力的问题。
以一个最具象的问题为例: 我们该如何看待工作或劳动?在现在的物质条件下,一般人(注意是一般人,而不是指特殊人群)没有工作,便失去了生活来源。与这种物质水平相匹配的价值体系,则是当人(一般人)没有工作或不愿工作的时候,收到的社会反馈大抵是负面的。
但当AI能够取代人类工作的时候,意味着人类所依赖的物质资源(或精神资源)能够通过AI的劳动获得。并且AI的效率远高于人类,这是不是意味着“物质极大丰富”的社会图景会因为AI对人类工作的逐步取代而渐渐到来?当绝大多数人过上不劳而获、好吃懒做的生活的时候,这难道不是一个十分美好的社会图景吗?
反思我们现在的社会,有多少工作、多少劳动是毫无价值的、纯粹是对生命的浪费与不尊重?
当今社会的各种内卷,本质上是整个社会的焦虑以及对人缺乏信任造成的,由此而硬生生产生了很多毫无价值的工作。这些工作往往都是以牺牲基层工作人员的生活为代价的。企业里凭着对一些新名词的一知半解而“创造”出来的违背常识的工作有多少?当AI能接替人类工作的时候,也许这些“卷”就不存在了。
另一个例子,我有一位好友,她所在部门是专门给领导写各种发言稿的,他们常常为一些陈词滥调而字斟句酌、苦恼不已。这种工作完全可以被AI秒杀,失去了又有什么可惜呢?
人类对“从容”的追求应该是一个更高层次的追求,不仅仅是因为只有从容才能谈得上幸福,而且是因为只有从容才可能有专注度和创造力。当AI取代人类工作的时候,人类恰可从社会越发达、人越忙碌转向更从容地活着,这就是从工作角度说的拐点。
清华大学(车辆学院)汽车产业与技术战略研究院院长赵福全做报告
二、谈认知
回顾二十多年来互联网的发展以及社交媒体的发展,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深切地感受到社会的变化。我们很容易获取信息,从而认为自己知道了很多东西,从而对各种事情都有自己的“见解”。但是,值得我们深思的是,这种人人都很博闻、人人都有各种“见解”的景象并非是认知的深刻与精神世界的繁荣,相反,往往是认知的倒退、思想的缺位。微博、微信、抖音等社交媒体上的各种观点,各种对人、对事物的不同标签(如“巨婴”“公知”等对人的标签以及最近时髦的“斩杀线”等对事的标签)被不同的人所“分门别类”地、“各取所需”地吸收,从而形成了这些人没有经过自己思考而得到的看法,甚至“人生哲理”,这是当今社会的现状,很可怕。本质上,各种靠社交媒体获得认知的人,与迷信各种保健品的大爷大妈没什么两样。
AI的发展,将加剧这种认知的鸿沟。为什么呢?因为AI比互联网、社交媒体厉害多了。你喂给它材料,它可以帮你梳理得非常好,你似乎可以毫不费力地坐享其成果。因此你不会去思考,不会去费力地思考事物的底层逻辑。久而久之,你的一切认知,都建立在AI给你的一大堆结论的基础之上。
AI时代的到来,将使知识获取越来越容易(这将从深度和广度上远超互联网时代的信息获取)。但这也将是一部分人思考力退化的开始。
所以我极赞同赵福全先生演讲中的一段话:“知识平权的时代,思考力退化,人会变得越来越扯谈。AI时代,极少数人将变得更为杰出,但同时会有更多的弱智。”
顺便提一下,赵福全先生为了说明这个问题,提到了人类认知的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是“知道”,这个靠刷社交媒体就可以做到;第二个阶段是“明白”,这就要靠系统阅读+深度思考;第三个阶段是“相信”,即发自内心地愿意去做;第四个阶段是“做到”,上下求索,坚持到底。
AI时代,将迎来更多的“知道”分子。
赵福全教授的报告广受欢迎
三、谈读书
当AI“无所不能”的时候,人为什么要读书?要读什么书?
首先谈谈为什么要读书。
机械工业出版社汽车分社社长赵海青女士在发言中说:“读书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事,读书是突破认知边界。”我觉得这句话超可爱。
赵福全先生认为,虽然AI能帮你准确梳理一本书的逻辑,列出所有的核心要素,但只有阅读原书,才能有对原书的思考过程,而这与只读结果是大不一样的。
参照上面认识论的四个阶段,赵先生上面的话便很好理解,那就是:不读书,我们很容易成为“知道”先生。
我要补充的一点是:文字本身是一门艺术,阅读的过程是对文字本身的咀嚼、品尝过程,影视、有声读物都不能取代沉静的阅读,更何况是AI梳理的结论?
AI时代为什么要读书,用赵福全先生的一张图片来总结就是:读书是构建认知、形成判断、沉淀灵魂的“根基”;而AI则是获取知识、验证结论的工具。
赵福全先生谈到:AI时代,“我懂了”将来得前所未有地快。
读书,在此过程中形成深度思考、批判性思维及人性体验,是抵制这种“我懂了”的虚无认知的重要手段。
明白了为什么要读书,读什么书就变成了一个很容易解答的问题。赵福全先生的结论是:读严肃的书。
对于要读严肃的书,我是特别赞同的。不仅仅是AI时代,我自小就以读严肃的、有难度的书为我的读书原则。这不是矫情,因为我无法从快餐式的读物中获得快感。书,只有能被反复咀嚼,才有读的满足感。否则,我会因为耽误时间而懊恼。
赵福全先生特别反对顺畅地读书,说读书仍然是极少数需要“慢”的认知活动,在快、顺的环境下就变成了一种筛选机制。他谈到这十多年带领学生精读了300多本书。他要求学生每读完一本书要写一个50~60页的报告,然后再写一个20页左右完全看不出这本书任何痕迹的报告,因为这样才说明把这本书吃透了。这是个很好的办法。
以我自己的经历,我读《资治通鉴》写了十四五万字的札记,现在自己读这些札记,都觉得当时那么思考真是很特别。
总之,当AI时代到来的时候,读书的过程变得十分有意义。如果忽略掉这个过程,那么AI完全可以给予“完美”的结果。那么,你离“知道”先生就不远了。反过来,现在有很多书籍,在阅读的过程中是会让你不得不“快进”的,因为其内涵不多,养分很少。对于这种书,是完全没必要去读的。
选择读什么样的书,本身是对自己认知水平的考验。
四、谈出书
赵福全先生谈到好书的几大标准:不能立刻给答案,不能一眼看懂,越读越有“感悟”,引导思考;不能保证成功,清晰描述和强调边界,逼迫读者面对失败路径,天然抵抗“顺畅感”;反复告诫读者在什么条件下有效和失效,哪些判断不可复制,哪些变量并不在控制范围;弱化“确定感”,强化对复杂因果的理解与揭示,很难被AI压缩成“要点”;强化逻辑性、理论性、质疑性、严肃性、思根性、人文精神、人本价值、道德伦理,等等。
我需要补充的是:现在市面上很多书都是没有出版价值的。且不论其中有很多通过各种粘接手段拼凑而成的书(不在讨论之列),就是很多大咖写的很畅销的书,也是完全没有出版价值的。这类书的特点是,作者很善于讲故事,似乎通过一个个生动的故事就把一个复杂的事物、道理讲明白了。这种书看似深入浅出,实则是浅入浅出,只是让不愿意思考的读者在无比顺畅中“懂得了”很多“道理”。爱因斯坦开玩笑说坐在一个漂亮姑娘的旁边,时间就变快了,这就是相对论。爱因斯坦之所以这么说,是懒得跟一般人解释这么复杂的理论。而你却真以为从这里就理解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那就太天真了。
因此,很多书没必要做到通俗易懂。
真正值得出版的书,不是知识的输出,而是理论与思想的输出,是深刻的人文情怀与个体体验的输出。
五、关于文科教育
赵福全先生谈到现在甚嚣尘上的文科无用论。“现在要取消很多文科,并且有些校长已经付诸行动了。我认为这是一个笑话。”
赵福全先生的观点我也十分赞成。其实,AI时代特别需要文科,因为正如本文开头讲到的,AI时代,我们需要真正有见识、有洞察力、有前瞻性和责任感的人文学者、社会活动家来重塑价值体系和社会秩序。机器越来越像人,而只有人文精神来不断充实、填补精神洞壑,人类才可以避免越来越像机器。从这个意义上而言,在未来AI高度发达的社会,人文的充实可能远比技术的进步更为重要。
但这个前景目前看是略显悲观的。在大学校园,人文正以肉眼可见的趋势在消褪。一方面,文科无用似乎成了相当普遍的社会精英们的“共识”;另一方面,工作导向的专业选择成了一般人不得不面对的实际问题。我甚至认为,在我们这一代人,甚至我们下一代,这都将可能是一种不可逆的潮流。但这一定是一个时代的错误。人类终将会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直到一场真正意义的“文艺复兴”运动的到来。
本文作者黄振旗先生(汽车分社二十周年星光作者)应邀参加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