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特别依赖技术性和物质性的媒介,电影在130年的发展历程中,伴随技术的演进,不仅改变着自身的制作与呈现形式,在电影发展的不同阶段,其艺术表达的“思维方法”也不断被重塑。如今,AI对电影的影响,已经从创作的“辅助工具”逐渐演变为知识论与方法论的“新范式”,从而改变着行业的整体形态。
AI电影:从“辅助”到“共创”
在国内电影创作中,《流浪地球2》和已经上映的两部《封神》系列,都是成功应用AI技术的典范。导演郭帆多次强调AI在制作《流浪地球2》中的关键作用,该片在国内首次使用“数字永生”技术重塑角色。为了呈现年轻的刘培强和图恒宇,制作团队通过AI算法,进行深度学习和训练,生成了完全由AI驱动的数字角色,在重复性高和耗时长的视觉特效中,AI辅助后期也节省了大量的时间和人力成本。在《封神》系列中,导演乌尔善在纪录片和多次媒体采访中透露,AI是创作团队能够高效完成该系列宏大制作的重要因素。首先,团队使用了当时的AI图像生成工具,通过输入关键词,快速生成了海量的概念草图,艺术家们再从中筛选、融合,进行二次创作,最终确定电影美学方向;其次,特效制作公司使用集成AI算法软件,物理模拟数字角色的肌肉系统、毛发解算和动态纹理生成,并且通过扫描演员神态与肢体,能够实时驱动雷震子等数字角色,实现真人与虚拟角色的零延迟互动;再次,每部《封神》都有超过1700个特效镜头,团队使用AI技术优化渲染流程和资源,智能分配高精度渲染部分,节约了巨大的计算成本和时间成本;最后,在虚拟拍摄和音效制作部分,摄制组通过AI计算出摄影机运动轨迹,再写入数据控制机械臂运动,在实拍时能够精准复现路径、速度及构图,并用AI声学建模、降噪、相位对齐和动态均衡等。
由此可见,AI在现阶段的中国电影创作中,正处于从“辅助”到“共创”的过渡时期。
AI生成“时间-晶体”
与此同时,在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技术快速发展的地区,由AI直接生成长度可观、质量合格的影像片段正在逐步实现。2024年3月6日全球首部AI电影长片Our T2 Remake(《我们的终结者2重制版》)在洛杉矶首映,该片由50位AIGC创作者历时数月分段合作完成,全片时长近90分钟,展示了AI在低成本下实现高质量电影作品制作的可能性。AI生成电影的出现颠覆了理解传统电影的认识论,又一次重塑了电影艺术表达的“思维方法”,迫使我们重新认识和反思电影本质问题。在电影思想的经典论述中,德勒兹的“时间-晶体”概念为现代电影的美学表达建构了认识框架,同时,在AI生成电影时代,其核心观念显示出非凡的理论前瞻性,为人们理解AI生成电影的美学形态,提供了思想路径。
德勒兹在《电影2:时间-影像》中认为,电影作为一种被人工创造的“时间-晶体”,在物理现实之外构筑了具有自发时间秩序的影像空间。与体现线性时间观,并且是以行动作为叙事逻辑的电影观念不同,现代电影观念的本质是“时间的直接显形”,电影如“时间-晶体”,“现实”与“潜在”的复杂性在其中无限折射,构成不可分割的循环。“时间-晶体”概念让电影显现出两种存在结构,即“记录现实”与“折射潜在”。无论是真实记录、演员表演还是动画制作,都是以现实或现实的延伸作为依据,并在“潜在”的折射中,产生意义和价值。其概念核心是“时间的不可分割性”,传统的线性时间观不能解释现代电影的复杂形态,只有将记忆、现在、预见等时间状态在“当下”同时共存、相互渗透,如同一块水晶,拥有清晰的几何切面,但同时又不断反射、折射来自其他切面的光,“现实”与“潜在”在晶体内不断地相互生成。德勒兹的“时间-晶体”概念作为思想工具,挑战了线性时间观,认为时间是相互缠绕、不断交换的拓扑结构,所以“现在”是被预见和记忆的碎片所渗透和塑造,没有纯粹的“现在”,只有被未来和过去萦绕的“当下”。“时间-晶体”概念也重新定义了“真实”。真实不再仅仅是现实发生的、可见的事物,而是“现实”与“潜在”不可分割的纠缠状态。在此意义上,AI生成电影的创作形态与“时间-晶体”概念,在美学上趋近于某种同构性。
AI生成影像模型是通过海量的图像、视频和文本数据训练而成,形成庞大的数据集合,其形态呈现出人类集体视觉记录和想象力创作的“时间-晶体”,AI影像的生成过程是数量庞大晶体切面的折射,也是体量巨大“潜在”的折射,影像的生成携带着庞大数据集合的全部痕迹,所有人工创造的图像、影像、文本凝结于此,折射出生成影像的形态。就如《封神》系列的概念设计,美术师使用AI图像生成工具,输入“商朝”“青铜器”“神话”“天宫”等关键词后,可以得到几百个版本的概念图,每张图都是庞大数据集合所构成晶体的一个或几个切面的反射,AI使得电影的视觉构成不再是选择正确答案,而是在包含所有已知风格和可能性的“时间-晶体”中巡航。“数字永生”也使过去、现在、未来在创作的当下互相纠缠,将时间结晶。Sora的出现,将“现实”与“潜在”的关系推向了极致。Sora犹如超级“时间-晶体”,庞大的“潜在”可以折射出无数种“现实”。如上所述,德勒兹提供的思维方法,可以为AI生成电影在美学上建构出继续探索的空间。
引导技术,产生“负熵”
然而,AI生成电影与“时间-晶体”概念之间也存在着张力,展现出两者同构异质的悖论关系。首先,德勒兹对“潜在”的理解是创造力的源泉,“时间-晶体”的价值是让不可预见的“潜在”在“现实”中折射。但是,AI大数据模型是训练数据集合,AI生成影像看似可以生成无限可能,但其来源是海量的数据,是所有视觉记忆的集合,AI生成影像是基于算法的数据集合平均值或最大公约数,从而导致生成影像在美学上的同质化。其次,“时间-晶体”强调时间的不可分割性,过去、现在、未来在同一影像中共存,这种共存是产生情感冲击和思想震撼的要素。AI生成的“时间-晶体”也许只是技术仿真,将不可分割的时间缠绕转化为数据操作,用基于概率算法的确定性,取代了人类在现代性危机中对不确定性的直接体验。最后,AI生成电影动摇了艺术创作的作者性,创作形态从具有主体性的人转移到人与算法交互的界面。
AI生成电影是人与技术交互的又一次演进,对于人与技术的关系,法国技术哲学家伯纳德·斯蒂格勒也提供了批判性的视角,他认为技术不仅是工具,更是塑造人类认知和社会结构的力量,其核心观点认为:人与技术在历史上是共同进化的,他借用柏拉图的概念,将技术视为“药”,既是“解药”也是“毒药”。生成影像AI作为承载人类视觉记忆的技术载体,作为“解药”,AI生成电影降低了技术门槛,使更多人有能力进行视觉表达,并且可以开拓感知领域,创造出全新的叙事和视觉形态,还能够以新的方式挖掘和重组视觉遗产,让技术载体上的视觉记忆在当下焕发新生。作为“毒药”,当AI能够生成无数方案为人们提供选择时,创作者的核心能力从“创造审美”改变为“判断审美”,AI生成影像的内置算法和数据集合会反向塑造甚至窄化创作者的审美,导致作品的同质化。而且,如果创作者丧失了“个人技术”,不再学习电影制作技术的原理,更容易成为AI数据模型的附庸。AI模型是基于过去数据进行影像生成,如果所有作者都使用相似的模型,其结果可能导致视觉风格的同质化,陷入“文化熵增”的状态,减少作品的多样性,丧失艺术创作的惊奇感与独特性。面对技术的“药性”,斯蒂格勒提出必须有意识地引导技术,使其产生“负熵”,创造差异性,提供新价值。
德勒兹和斯蒂格勒提供的思想方法,建构出AI时代电影创作形态的解释与批判框架。AI生成电影的技术特性,使其在形式上趋近于“时间-晶体”,但其内在的数据驱动、统计模型、量化操作又与“时间-晶体”的核心精神产生阐释的张力。同时,用斯蒂格勒关于“时间与记忆的技术性重构”的思考观察AI作为“记忆工业”的终极形式,也具有启发性,他认为:技术通过“外部记忆”系统重塑人类的时间感知,如大数据模型将个体记忆外化为集体记忆,形成“时间对象”,从而通过时间结构影响人们的认知方式。因此,对AI生成影像内置算法保持警惕,面对技术的“药性”,创作者有意识地引入噪音、断裂和不可计算性,来抵抗算法同质化和量化趋势,更为强调人的主体意识,从而迫使AI系统生成充满创作者个人记忆和时间次序的作品,正如《周易·系辞上》所言: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只有不断地创造,才能产生“易变”,形成新的世界。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副研究员 张啸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