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以“深度学习：从创新到变革“为主题。过去几年，我们讨论了项目式学习、课堂创新，也讨论了AI课程、AI工具和AI素养。但越讨论，我们越觉得，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值得回答：

为什么教育一定会变革？

如果不回答这个问题，关于AI与教育的讨论，就很容易停留在工具、课程和教学方法层面。

方厚彬教授尝试从历史发展的角度，理解AI时代教育变革的深层原因，也希望为今年年会的讨论提供一个新的视角。

题记：

农业时代，人主要依靠体力创造价值。

工业时代，人主要依靠知识创造价值。

那么，AI时代：

人又将依靠什么创造价值？

今天，几乎没有人怀疑AI会改变教育。

学校在讨论AI课程，教师学习AI应用，家长担心孩子未来会不会被AI取代，学生越来越熟练地利用AI写作、编程、翻译和完成作业。但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并不是AI会不会改变教育，而是AI为什么一定会改变教育？我的答案很简单，因为

AI正在改变人类创造价值的方式

如果我们只是把AI看成一种新的教学工具，那么教育所要做的无非是把AI引入课堂，帮助教师提高效率，帮助学生更快地获取知识。如果我们把AI理解为一种新的职业技能，那么教育所要做的，也只是增加AI素养、编程能力和人机协作等内容。但实际上，AI带来的变化，远比这些更为深刻。AI真正改变的，其实是人类创造价值的方式。而教育，从来都是跟着价值创造方式一起改变的。所谓的价值，并不仅仅指工作赚钱，也不仅仅指GDP，而是一个人在社会中能够为他人、为组织、为整个社会创造经济价值、社会价值、文化价值和知识价值的方式。

比如，在农业社会，一个人主要依靠体力和劳动创造价值。而在工业时代，人们越来越依靠知识、技术和认知能力创造价值。今天，随着人工智能不断承担越来越多的常规认知工作，人的价值创造方式的基础又将开始发生新的变化。每一个时代，都有一个时代最重要的价值创造方式，而这种方式直接受到技术变化的影响。对于教育而言，其真正培养的，不是知识本身，而是那个时代最重要的价值创造能力，培养这种价值创造的方式便是教育目标。

教育为什么会变？

如果某一个时代的技术变了，便会影响人的价值创造方式，进而影响社会对教育需求的变化，从而便会促进教育变革。比如在农业社会，人类主要依靠体力、经验和手工技能创造价值。农业生产、畜牧、建筑和手工业构成了社会经济活动的主体。一个人能否在社会中生存，主要取决于他是否掌握耕种、制作和生活所需要的实际技能，这就是在当时人的价值创造方式。因此，那个时代的教育主要发生在家庭、村落和师徒关系之中。年轻人通过观察、模仿和实践学习劳动。教育并不需要一个庞大而统一的学校体系，因为社会所需要的知识，大多可以在生活和生产中直接传递。

后来，工业革命彻底改变了这种局面。蒸汽机、电力和机械化生产开始大规模替代人的体力劳动，社会财富不再主要依赖人的力量和经验，而越来越依赖读写能力、数学和科学知识、技术训练以及组织管理能力。换句话说，人的价值创造的方式发生了第一次重大转变：从主要依靠体力劳动，逐渐转向依靠知识和认知能力创造价值。

价值创造方式的改变，也必然带来了教育的转型。随着工厂制度、城市化和现代国家的兴起，传统依靠家庭和师徒传承的教育已经无法培养工业社会所需要的大量人才。于是，现代学校制度迅速建立，义务教育逐渐普及，中等教育和高等教育不断扩张。课堂、课程、年级、考试、文凭以及专业分工，也逐渐成为现代教育的基本形态。

当机器承担越来越多的体力劳动之后，人类开始主要依靠知识、技能和认知能力创造经济和社会价值。教育也随之承担起新的使命——培养能够适应这种价值创造方式的人才。所以说工业革命改变了人的价值创造的方式，这才是现代学校重新建立的根本原因。过去两百多年，虽然课程不断调整、技术不断进步，但现代教育始终围绕着同一个核心目标：培养能够通过知识和认知能力创造价值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学校越来越重视知识学习、学科体系、标准化考试以及学历教育。因为这些能力，正是工业文明和知识经济时代最重要的价值创造基础。

过去教育最基本的逻辑，就是通过技术不断发展，提出对人才要求的不同分层。人们从而期望通过教育增加一个人的知识和技能，使他成为更有生产力的劳动资源。这也是为什么教育被视为一种对“人力资本”的投资，社会对教育的定位是一个人接受教育的时间越长、掌握的知识越多、获得的学历越高，通常就越可能在经济和社会生活中创造更多价值。所以我们常说“教育改变命运”，因为好的教育意味着好的技能水平，从而得到工作和收入，拥有充足的生活物质。

所以，工业革命初期我们有了普及理工科知识的现代基础教育体系，后来有了电气的发展，我们创建了电气学科系统。后来有了汽车火车，我们不仅仅开创了专业，甚至出现了专门的对口高校。再后来有了计算机科学，医学等学科逐步发展起来了。这也是为什么在AI出现的初期，我们看到美国很多大学推出了AI专业，我们以为这一次的技术变化和以前一样。然而，现在正在发生的技术变革却不一样，那么

AI到底有什么不同？

AI并不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重大的技术革命，如前所述蒸汽机、电力、汽车、计算机和互联网都曾经引发广泛的社会变化。有人认为和以前一样AI会淘汰一些职业，也会创造新的职业。我们觉得人们只要学习新的技能，就能够像过去一样适应变化。这种判断在目前尚有其合理性，因为历史上的技术进步，确实经常在替代旧工作的同时创造新工作。但过去技术变革，主要集中在机器替代或增强人的体力。计算机虽然进入了认知领域，但它通常只能按照人预先设定的程序处理数据。人仍然负责理解问题、提出目标、创造内容和做出判断，所以把这些技术成为工具提升，无可厚非。

然而，生成式AI正在改变这种人与机器之间的分工。即使目前，AI也不仅能够计算和存储，还可以写作、翻译、编程、设计、总结、分析信息和生成内容。许多过去只能由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完成的认知活动，如今已经可以由AI独立完成，或者在人机合作中大幅提高效率。这意味着，AI正在进入现代教育长期以来最重视的领域：知识获取、信息处理和常规认知。未来，越来越多的认知任务可能由AI独立完成，人的参与将从直接执行，逐渐转向提出目标、监督过程、判断结果和承担责任。

如果说工业革命让机器越来越多地替代人的双手，那么AI正在开始分担人的一部分认知工作，尤其是标准的，常规的认知工作，即替代低端思维层面的工作。所以AI所影响的，不只是流水线上的工人，也包括教师、医生、律师、工程师、程序员、设计师和研究人员，这些需要经过几十年训练才能造就的人才。所以眼下的教育变革，不能简单地要求教育增加几项新技能，或者提出几项称之为AI素养就够了的。AI正在动摇现代教育建立以来的一个基本前提：只要一个人掌握足够多的知识和认知技能，就能够在社会中创造独特而稳定的价值。

这一场变革的本质对象，是人的价值创造方式，像以前一样拥有知识和经验就可以谋生的认知，将不在成立。AI对人的价值创造方式的改变，并不意味着人类将变得没有价值，恰恰相反，我们教育变革的第一步就是要重新寻找：

人的价值在哪里？

过去，一个人的竞争力常常来自他掌握了别人没有掌握的知识。比如他会一门外语，会写程序，会整理数据，会起草文件，会分析信息，这些能力都可以成为他的职业优势。现在，我们看到AI可以快速完成这些任务。所以我们如果只是单纯的拥有知识、记住信息和执行常规认知程序，就不再像过去那样稀缺，甚至毫无必要。今天，我们不能在简历上郑重写着"我一分钟能打1000字"，或者"我能写一篇3000字的报告"，又或者"我能把一份英文资料翻译成中文"，然后认为这就是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因为这些工作，AI往往几分钟甚至几秒钟就可以完成，而且质量越来越高。AI使知识和认知生产变得更加丰富，也更加廉价。过去需要几天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可能只需要几分钟。过去需要专业训练才能完成的任务，也可能被普通人在AI帮助下完成。

但在这种情况下，人的价值不会消失，却会从“完成任务”逐渐转向“决定什么任务值得完成”。未来一段时间真正重要的，可能不只是回答问题，而是发现和提出有意义的问题。不只是生成方案，而是判断不同方案的后果。不只是处理信息，而是将不同领域的知识整合起来。不只是追求效率，而是理解什么是正确的、负责任的和值得追求的。

同样重要的，还有建立信任、理解他人、组织合作、承担责任、形成共同愿景，以及在复杂和不确定的环境中做出判断。这些能力并不是与知识无关，而是要求人能够超越知识本身，赋予知识以方向、目的和意义。AI可以生成答案，但人需要判断什么答案值得相信。AI可以提供选择，但人必须决定什么选择符合伦理和公共利益。AI可以处理庞大的信息，但人必须理解这些信息对于具体的人和社会意味着什么。这说明，人的价值创造方式已经改变，所以相应的，我们的教育需要回答：

人类，你为什么而教？

为什么而教，就是说教育的目的是什么？今天，很多学校已经开始回应AI带来的挑战。AI素养、数字能力、编程、算法思维和人机协作等等内容，正在进入课程和教师培训之中，这些变化当然是必要的。但是，如果教育改革只停留在增加几门课程、使用几种工具和培养几项新技能上，那么我们仍然只是在用旧教育的框架适应新技术。我们依然默认，教育的主要目标是帮助学生掌握更多知识和技能，以便在未来的劳动力市场中获得竞争优势。唯一的区别，只是过去要求学生学会使用计算机，现在要求他们学会使用AI，这当然远远不够。

如果AI正在改变人的价值创造的基础，那么教育首先要重新回答：在一个AI广泛参与认知劳动的社会中，教育究竟应该培养什么样的人？也就是教育的目标是什么？获取知识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困难，教育不应该还把记忆和复制知识放在学习的中心？当AI能够快速生成标准答案，教育就应该把更多时间用于发现问题、真实探究和实践创造当中去。当越来越多的常规工作可以自动完成，教育应该转向于学生的判断、责任、合作、伦理和意义能力的培养。

教育将走向哪里？

教育变革的形式不能靠增加一门“AI课”来解决，因为它们涉及的不是课程内容的局部调整，而是教育目的的重新定位。这便是未来教育变革的方向，即从培养有用的“人力资源”，走向发展完整的“人”。

以前的教育逻辑，强调把人培养成能够参与经济生产的劳动者，需要改变。未来的教育不能只关注一个人是否“有用”，更要关注一个人是否拥有选择生活、理解世界、参与社会和创造意义的能力。教育不能只是把学生培养成适应劳动力市场的人力资源或人力资本，而应该帮助每一个人成为具有主体性、判断力、责任感和创造能力的人。

这并不意味着教育不再重视就业，也不意味着知识和技能不再重要。相反，知识仍然是人理解世界和采取行动的基础。但知识不应该再被视为教育的终点，而应该成为促进人的发展的一种资源。

未来教育的目的，将从单纯积累人力资本，逐渐转向促进人的发展。它不仅要帮助学生谋生，也要帮助学生理解什么样的生活值得追求。不仅要帮助学生完成任务，也要帮助他们选择目标。不仅要让学生适应世界，也要使他们有能力参与改变世界。

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人的价值创造方式从体力劳动转向知识和认知劳动，教育因此从生活和师徒传承走向现代学校、标准课程和大规模高等教育。今天我们进入只能社会，AI正在进入常规认知劳动，人的价值创造方式将再次发生变化，教育必然会随之变革。

这种变革不一定迅速，也不会整齐划一，旧有的考试制度、升学竞争和学历体系仍然会持续一段时间，社会对教育的期待也不会在一夜之间改变。然而，从更长的历史周期看，当一个时代最重要的价值创造方式已经改变，教育就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原来的制度和目的之中。

AI时代教育所面对的是深层变革的社会需求，真正的问题是面对AI，学校还应该把什么留给学生去经历、去思考、去创造和去承担。AI带给教育最大的意义，是每一个师生都要重新思考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即教育的目的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未来教育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