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短剧、AI广告、AI动画……当下,人工智能正快速渗透各行各业。不同于一线科技城市,AI在昆明走出了一条带有鲜明地域印记的落地路径:本土动漫企业重构生产链路,民间社群向普通市民敞开技术学习大门,公共文化机构借力AI激活民族文化资源,大批青年也在不断试水AI的各类全新应用场景。近日,记者走访多位昆明AI领域实践者,近距离观察技术浪潮之下本地行业格局的变迁,以及属于这座城市的本土化命题。
生产重构:
效率跃升背后,岗位迎来价值重排
AI对数字内容行业的冲击,最先体现在生产模式革新与岗位结构变化上。过去制作一部动画,需要原画、建模、灯光、渲染等十多个岗位通力协作,耗时数月方能完成。如今借助视频生成大模型,大量执行性工作被机器承接,制作周期被压缩至原先的十分之一甚至更短。
云南晶晴动漫的转型,正是行业变化的缩影。创始人崔晋17岁入行,曾参与《大圣归来》等项目,2018年回到昆明创业。面对AI技术迭代,他既有被颠覆的焦虑,也保持着清醒判断。“AI只用一年时间,几乎否定了我十几年影视动画积累。”他主动拥抱新技术,短短一周便掌握了AI运镜工具的使用。从业15年打磨出的手艺,如今变成“脑子里构思清楚,AI点一下就能输出画面”。
影视动画行业的岗位正在重新洗牌:生图、简单剪辑等重复性岗位的可替代性越来越高;编剧、导演、剪辑等考验审美和叙事逻辑的岗位,依旧难以被机器取代。在崔晋看来,即便是当下火热的“AI动画师”,倘若工具继续迭代,这一岗位也有可能逐步消失。企业薪酬体系随之调整,转向低底薪、高提成模式,创意与内容把关环节被赋予更高的定价权重。
“跟风起号来得快,但用户留不住;真正能走下去的,是经得起推敲的作品。”数字内容创作赛道虽然重新洗牌,但生存逻辑并未改变——打动人心的品质内容与情感共鸣依旧是核心竞争力,这种独属于人的共情能力,是AI难以复制的资产。
云南大学新闻学院研究生潘越,曾凭借AI短片拿下中国大学生广告艺术节学院奖金奖。在他看来,AI创作真正的门槛不在于操作工具,而在于审美判断与创意统筹。故事如何讲述、风格如何选定、哪些细节需要打磨,这些关键决策只能由人完成。这一点与崔晋的判断不谋而合:AI只是一件工具。当工具对所有人敞开,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最终仍将回归创意与判断力。
技术普惠:
打破技术壁垒,
普通人迎来“超级个体”时代
在昆明本地AI民间生态中,王玺是连接技术爱好者的关键人物。这名老程序员于2023年搭建了本地AI交流社群AIK社区,之后联合西山区团委打造西创OPC小程序,整合创业活动发布、政策查询、线下创业据点等功能。创业者可以把项目展示在合作门店的墙面,同步实现线上曝光与线下对接。自今年4月以来,依托这套平台已开展近20场免费公益AI培训。
前来听课的学员跨度极大,既有坚持每期到场的外卖骑手,也有年近七旬、自学AI编程搭建管理系统的退休创业者。王玺介绍,过去想要把想法落地,必须翻越高高的编程门槛;如今借助AI工具,普通个体也有机会把创意变成现实。但他时常提醒学员,不要迷信“一句话生成完美结果”。AI生成更类似概率化“抽卡”,需要大量调试尝试。基础编程思维依旧不可或缺,只有弄懂工具边界,才能分清什么AI能做,什么做不到。
彝族青年吴越,是本地跨界AI实践者的代表。非科班出身的他,依靠网络社群与开源资料自学AI技术,把技术应用到反诈与公益领域。他参与智慧安防系统建设,开发“AI反诈小卫士”,开展系列AI反诈科普;参与WaytoAGI“火种车计划”支教,还主办多场“AI与人类”主题论坛。
“一个人加上工具,能够替代不少小型团队。”吴越切身感受到“超级个体”的力量。他独立开发基层数字化提效工具,打通从调研到分发的全流程,把日均4小时的数据整理工作压缩至5分钟,关键信息提取准确率达到98%。但他也坦言,个体能力虽被放大,但距离大厂实力仍有不小差距,市场调研、对外推广等环节,依旧离不开人与人之间的协作。
就现实生存状况而言,AI带来的红利尚未完全落地。吴越表示,目前AI项目收益还不足以覆盖日常求学开支。王玺也透露,本地AI漫剧岗位底薪大多在六千元上下,叠加绩效可达七八千元,但岗位替代性强,职业稳定性并不乐观,行业仍处在上升探索阶段,未来是否会出现降温,仍是未知数。
文化活化:
AI赋能非遗,
新机遇下凸显人才鸿沟
云南拥有丰厚的少数民族非遗资源与神话传说,如何用好AIGC活化本土文化,成为公共文化机构面临的全新课题。
2025年,云南省文化馆挂牌AIGC人才培育中心,面向社会开设免费AI普及课程,学员里既有年轻群体,也有60岁的老人前来学习AI老照片修复。机构角色正在发生转变——从文化创作的主导者,转向组织者、服务者,从而把创作的机会交还给普通大众。
“过去花两万元办一场线下画展,观众未必能到100人,而转到线上之后,传播效果完全不一样。”云南省文化馆馆长祝立业感慨道。馆内打造AI动画IP《瓦猫历险记》,借两只瓦猫的游历串联云南各州市民族文化,第一季落地楚雄,第二季走进西双版纳,计划今年12月前完成全省16个州市的内容创作,后续还将开发手办、文旅衍生产品。
项目推进过程中,一组现实矛盾日渐凸显:技术人员熟悉大模型,却读不透民族文化内核;深耕民俗非遗的文化工作者,又对AI工具逻辑较为陌生。矛盾背后,也恰好为复合型人才腾出了就业空间。
对此,文化馆采取三线并行思路:面向社会免费开课,降低AI上手门槛;推动馆内数字中心转型;组建实战创作团队,把人才培养嵌入真实项目。馆内AIGC团队一个月产出的动画质量,已经远超十年前使用3ds Max耗时五年完成的作品。
人才之困:
行业飞速迭代,
课堂追赶不及现实需求
多位受访者都提到了同一个现实:AI技术迭代速度飞快,现有的人才培养模式总是慢行业一步。
崔晋认为,问题不在于缺少AI相关课程,而是现有培养体制本身存在滞后。潘越说,学校课堂更多是搭建理论框架,想要精进,大多依靠学生课后自学。祝立业同样表示,高校课程体系存在思维滞后,课程设置、培养模式跟不上产业变化。
AI时代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能力?不同实践者给出了各自的答案。王玺认为,基础编程思维、理解工具底层逻辑十分关键;潘越建议,视听语言、剧本写作等传统基本功不能丢,未来AI不会单独成为一类岗位,而是各行各业的通用基础技能,真正拉开差距的,是行业本身的专业积累。
祝立业将人才需求划分为两个层次:专业端,需要既懂技术又懂市场的核心复合型人才;大众层面,则希望更多普通人能够借助AIGC,在自己的领域中实现创意想法。
本土探索:
立足资源禀赋,
昆明寻找差异化AI赛道
相比一线科技城市,昆明缺少高密度人才集聚优势,但坐拥全省资源,因此拥有自身独特赛道:“绿电+智算”蕴藏着绿色算力潜力,多民族文化宝库提供源源不断的创作素材,面向南亚东南亚的区位优势同样赋予了发展想象空间。
企业、民间社群、公共文化机构、青年个体,各方探索路径各不相同:动漫企业一边承接全国订单,一边打磨本土IP;文化馆把AI当作挖掘与传播民族文化的利器;AIK社区希望借助西创OPC平台,搭建本地技术交流阵地;彝族青年吴越继续深耕“AI+网络安全”“AI+民族情怀”,坚持用技术回馈社会。
尽管方向各异,但从业者已达成共识:AI终究只是工具。它提升效率、压缩成本,让普通人有机会把想法落地,但不会自动产出动人故事,也无法替代人际沟通协作。当工具不再稀缺,创意与判断力,就成了最珍贵的能力。
当下昆明AI新业态仍处在发展早期,普通人拿到了入场券,从业者也承受着技术迭代带来的焦虑。祝立业的观点颇具参考意义:技术普及、学习机会平权,正在不断弱化地域短板,云南并非没有机会,“关键看有没有一伙人愿意持续投入”。他给想要入行的年轻人建议:保持好奇,保持对社会的敏锐,最重要的是动手实践。
如何用好本土资源,走出属于云南的AI差异化道路,仍是一道需要持续作答的命题。完整答案尚未成型,但属于昆明这座城市的探索,已经开启。
开屏新闻记者 张勇 实习生 日青康珠 曹鑫源 贾志红 曲英杰 摄影报道
一审 孙琴霞
责任编辑 易科彦
责任校对 吕世成
主编 武熙智
终审 编委 李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