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平,车我给你洗好了,电也充满了,这两瓶酒你拿着,咱俩这么多年关系,你可别跟我客气。”
王海军把车钥匙塞到我手里时,笑得比平时热情得多。
我低头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问界M9,车身擦得发亮,连轮胎缝里的泥都清干净了。后备箱旁边还摆着两个酒盒,一看就不便宜。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就是借你五天车,你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应该的。”王海军拍了拍我肩膀,“你放心,车一点事没有,我开得特别小心。”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里面我也都给你收拾干净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我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我本来只是想看看剩余续航,顺手点进了充电记录。
屏幕刚往下一滑,我手指就停住了。
一条。
两条。
五条。
十条……
我盯着那密密麻麻的记录重新数了一遍。
五天,39次快充。
我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了。
王海军不是说,只是借我的车去安州出差吗?
可什么样的出差,五天需要充39次电?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39次。
没看错。
五天时间,王海军给我的问界M9快充了整整39次。
我点开其中一天的记录。
早上六点十二分一次,八点四十七分一次,中午十一点多又一次。下午更密,三点、五点、七点都有,到了晚上十点多还在充。
最夸张的是周六。
不到十个小时,充了九次。
李娟洗完碗出来,看见我一直盯着手机。
“怎么了?”
我把屏幕递给她。
“王海军这五天,充了39次电。”
她看了两眼:“你确定?”
“记录就在这。”
“他不是去安州出差吗?”
“他说是。”
李娟皱了下眉。
“临江到安州才多远?他五天把充电站当家了?”
我没接话,直接给王海军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
“建平,怎么了?”
“问你个事,你这几天开我车跑了多少公里?”
那边停了一下。
“没算啊。出差到处跑,怎么了?”
“充了多少次电,你知道吗?”
他又停了两秒。
“这我哪记得,没电就充。”
我盯着手机上的数字。
“39次。”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你连这个都查?”
“我不是查你,我是觉得不正常。”
“有什么不正常的?天气冷,电掉得快。我见客户又不能一直盯着电量,有桩我就补一点。”
“有一天你充了九次。”
王海军语气开始有点不耐烦。
“建平,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你车弄坏了?车不是好好还你了吗?电也充满了。”
我声音也沉了下来。
“我问的是为什么充39次,不是最后有没有充满。”
他没说话。
我继续问:“你去安州到底跑了多少地方?”
“好几个客户,安州周边也去了。”
“具体哪儿?”
“这都过去几天了,我哪记得那么细。”
他很快把话题岔开。
“你放心,车没磕没碰。真有电池损耗,我赔你。”
我听着这句话,反而更不舒服。
“先这样吧。”
挂断电话,我点开车辆里程。
借出去那天下午,我记得总里程是12684公里。
现在是13423。
我拿计算器算了一下。
五天,只多了739公里。
我把数字念了一遍。
李娟站在旁边:“七百多公里,快充39次?”
“对。”
“那肯定不对。”
我没急着下结论,又翻了几条记录。
有两次快充之间,车辆只跑了十几公里。
还有一次,上一笔充电结束不到一个半小时,下一笔又开始了。
李娟指了指桌上的两瓶酒。
“我下午就觉得不对。”
“什么不对?”
“借五天车,洗成这样,还送两瓶酒。”
我说:“人家可能就是客气。”
她看着我。
“你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他以前这么客气过吗?”
我没说话。
王海军以前来家里吃饭,拎箱牛奶都嫌麻烦。
这次不过借辆车,突然又精洗又送酒,确实反常。
我重新点开车辆行程。
本来只是想看看他到底跑了多远。
可第一条路线展开后,我愣住了。
地图上的位置,不是安州。
而是临江市城东。
我继续往下翻。
第二条,在北环。
第三条,在南郊。
第四条,还是临江。
我一口气翻完五天记录。
这辆车,压根就没离开过临江市。
我和王海军认识快十二年了。
刚参加工作那几年,我们在同一个工程项目部。
有次材料出了问题,领导追责,是他帮我说了句话,我一直记着这个人情。
后来我做建材项目,他自己出去做工程设备代理,联系少了,但见面还算客气。
五天前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自己的车送修,临时要去安州见客户。
“就借五天,回来我亲自给你洗车。”
我当时不太愿意。
问界M9买了才半年,平时李娟和家里人也要坐。
可王海军最后说了一句:
“建平,我真是临时没办法才找你。”
我还是把钥匙给了他。
现在看着手机里的行程记录,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从借车那天起就在撒谎。
第二天上午,我查了高速通行记录。
没有安州。
甚至连临江市外环收费站都没上过。
我直接拨通王海军电话。
“海军,你到底去没去安州?”
“去了啊。”
他说得很快。
我问:“确定?”
“这有什么不确定的?”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的车五天没出临江。”
电话那边一下没声了。
十几秒后,他才开口。
“哦,你说这个。计划临时变了,客户后来到临江了。”
“什么时候变的?”
“借车以后。”
“为什么没跟我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你借我车,我在哪见客户不是都一样?”
我压着火。
“那你凌晨两点半在北环充电,也是见客户?”
王海军语气明显变了。
“你现在连几点充电都一条条翻?”
“我的车,我不能看?”
“能看。可你这么查我是什么意思?”
我直接问:“凌晨两点半,你在那里干什么?”
“吃夜宵,顺便充电。”
“北环那个充电站旁边是建材仓库,最近的饭店两公里外。”
他又沉默了。
我没给他岔话题的机会。
“还有南郊产业园,城东物流园,西边旧家具市场,你所谓的客户都在这些地方?”
王海军声音沉下来。
“建平,我跟你说实话吧。”
我没出声。
“安州确实没去。我这几天帮几个客户临时跑项目,怕你知道我拿你的车办私事不高兴,所以没跟你说。”
我问:“跑什么项目?”
“工程上的事,说了你也不认识。”
“七百多公里,39次快充,也是工程上的事?”
他明显烦了。
“你怎么又绕回充电?我不是说了吗,停车等人,开空调,耗电快。”
挂完电话,我越来越觉得不对。
我重新把充电记录和行程时间对了一遍。
这一对,问题更明显。
周五下午两点,车停在南郊一个停车场。
两个多小时,位置几乎没动。
四点四十七分,车辆开出去不到六公里,直接进了快充站。
另外一天也是一样。
停车。
大量掉电。
开十来公里。
马上充电。
如果只是开车跑业务,根本解释不通。
我把几组记录截了图,发给王海军。
不到一分钟,他电话就打过来了。
“建平,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我都说了,就是停车开空调。”
“两个多小时掉这么多电,你在车里开空调还是开锅炉?”
他呼吸明显重了。
“你不懂电车,就别乱猜。”
我听到这句话反而冷静了。
“行,我不猜。”
“什么意思?”
“明天我把车开售后,让他们查。”
电话那边突然没声音。
过了几秒,王海军才问:
“有这个必要吗?”
我看着那几张异常记录。
“有没有必要,查完就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
“建平,都是朋友,车没坏就算了,别把事情搞复杂。”
我握着手机,心里彻底有了底。
如果真只是跑项目,他根本不会怕我去查车。
39次快充背后,绝对还有别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我没有直接去售后。
我先给王海军发了消息。
“出来见一面。”
他隔了十多分钟才回:“在哪?”
我约了公司附近一家小饭馆。
王海军进门以后,没有像平时那样跟我开玩笑,坐下第一句话就是:
“建平,你还在查车?”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不是想查你,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这五天,车里的电到底去哪了?”
王海军看着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停车等人,开空调。”
“我算过。”
“你还算这个?”
“七百多公里,39次快充。好几次车停着没动,电却一直往下掉。”
他皱着眉:“新能源车耗电情况又不是固定的。”
我直接打断他。
“周五下午,车在南郊停了两个多小时,之后只开了六公里就去充电。”
“周六凌晨,在北环停了一个多小时,开出去不到十公里,又充了一次。”
“还有周日下午,城东物流园那一次。”
我看着他。
“这些也是开空调?”
王海军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建平,你是不是就认定我干什么坏事了?”
“我没这么说。”
“那你查这么细干嘛?”
“因为车是我的。”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越来越冲。
“行,那我跟你说清楚。我最近缺钱,接了点活,帮人做商务接送。”
我盯着他:“昨天你说是跑项目。”
“一个意思。”
“不是一个意思。”
“那你非要抠字眼,我也没办法。”
我继续问:“接谁?”
“客户。”
“什么客户?”
“做工程的。”
“哪个公司?”
王海军明显烦了。
“建平,你这是审我?”
“我只是想知道,我的车被拿去干了什么。”
他拍了一下桌子。
“我车给你洗了,电也充满了,两瓶酒也给你了。真有损耗,我赔你。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我听到这里,反而明白了一点。
“所以那两瓶酒,是怕我问?”
“你别胡说。”
“那你为什么从还车开始就一直强调车没事?”
王海军没接。
我把手机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最后问一遍。”
“那些电去哪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比刚进门时更难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负责开车。”
这句话一出口,我们两个人都安静了。
我马上问:“什么叫你只负责开车?”
王海军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改口。
“我是说,客户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停车以后呢?”
“等。”
“等谁?”
“不认识。”
“为什么停车的时候还那么耗电?”
他不说话。
我继续问:“车上是不是接过什么东西?”
王海军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刻,我已经知道自己问对了。
我没有再绕。
“你知道车一直在耗电,对不对?”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建平,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行不行?”
“凭什么?”
“你车没坏,你也没损失。”
“那我要是继续查呢?”
王海军声音压低了。
“没必要。”
“有没有必要,我自己判断。”
我站起来,把手机收回口袋。
“我现在就去售后。”
王海军马上问:
“你非要查?”
“对。”
他盯着我,突然说:
“你真把事情弄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的车出了问题,我去检查,这就叫弄大?”
他没有回答。
可这句话已经够了。
从饭馆出来,我没有再犹豫。
王海军不是不知道车有异常。
他一直都知道。
我把车开到售后时,已经快下午四点。
接待我的师傅听完情况,先问了一句:
“39次都是完整快充吗?”
“我不清楚,系统里就是39条记录。”
他拿平板调了数据,看了十几分钟。
“先别太紧张。充39次,不等于做了39次完整充电循环。有些可能只是短时间补电。”
我问:“那电池有没有问题?”
“目前看不出明显故障。”
听到这句话,我稍微松了一点。
至少车本身没有直接出大问题。
可师傅继续往下看,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这几天是不是经常停车开空调?”
我摇头。
“车借给朋友了。”
“他有没有在车里长时间用大功率电器?”
“什么大功率电器?”
师傅把平板转过来。
“你看这几段。”
“车辆位置基本没变化,但耗电速度比较快。”
“普通驻车开空调,也会掉电,但这几段不太一样。”
我问:“哪里不一样?”
“耗电持续时间长,而且每次结束以后,很快就去补电。”
我盯着屏幕上的时间。
跟我昨晚自己对出来的记录几乎一致。
“所以你的意思是……”
师傅说得很谨慎。
“简单说,这些电不像全用在开车上。”
我心里一下沉了下去。
“能不能查出来到底用在哪?”
“要进一步看车辆相关接口和后舱区域,确认有没有接过外部设备。”
他刚说完,我手机就响了。
王海军。
我接起来。
“在哪?”
“售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真去了?”
“嗯。”
“他们查什么了?”
“还在查。”
王海军语气明显急了。
“别让他们乱拆东西。”
我马上问:“拆什么?”
“我就是提醒你,新车拆来拆去不好。”
“你刚才不是说车没问题吗?”
“本来就没问题。”
“那你怕什么?”
他不说话。
我继续问:
“是不是车里真接过东西?”
“没有。”
“那我让他们查。”
王海军突然提高声音:
“周建平,我都说了别查了!”
我也火了。
“这是我的车。”
电话直接挂断。
我站在旁边等检查。
不到半个小时,王海军竟然赶过来了。
他走进售后第一句话就是:
“车开走。”
我看着他:“为什么?”
“我跟你说了,没必要查。”
“现在不是你说有没有必要。”
王海军把我拉到一边。
“建平,我赔你钱行不行?”
“我不要钱。”
“电池有损耗我赔,保养我也出。”
“我只问你这五天拿我的车做什么了。”
他咬着牙。
“就是帮人跑点活。”
“什么活?”
“你别问。”
我盯着他。
“拿我的车,我还不能问?”
王海军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会这么麻烦。”
我立刻抓住这句话。
“什么叫一开始不知道?”
他又不肯说了。
我直接转身找到刚才的师傅。
“继续查。”
王海军马上跟过来。
“前面检查就行。”
我回头:“什么意思?”
“电池、底盘你随便看。”
“后面呢?”
他脸色一下变了。
我指着车尾。
“后备箱也得查。”
王海军突然挡在我面前。
“后备箱别动。”
我一下停住了。
刚才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突然有了方向。
我问他:
“为什么不能动?”
“里面没什么。”
“没什么你怕什么?”
“建平,听我一句。”
“让开。”
“真没必要。”
我拿出车钥匙。
王海军看见以后,声音都变了。
“前面你想怎么查都行,后备箱真的别开。”
这句话彻底把我最后一点耐心耗光了。
我按住车钥匙,没有马上开。
“王海军,你现在把话说清楚。”
他站在车尾,一句话都不肯解释。
“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是负责开车。”
又是这句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
“谁让你开的?”
他没回答。
“39次快充也是他们让你充的?”
王海军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继续问:
“车停着一直耗电,也是因为后面这个东西?”
他终于低声说:
“建平,我真不知道那东西具体是干什么的。”
“那你敢往我车里放?”
“我以为就是普通设备。”
“普通设备用得着五天充39次电?”
他沉默了几秒。
最后挤出一句:
“他们只跟我说,不能断电。”
我手指一下停住。
“什么叫不能断电?”
“我不知道。”
“断了会怎么样?”
王海军摇头。
“他们没跟我细说。”
我不再问。
直接按下后备箱开关。
尾门缓缓升起。
里面看着和平时差不多,几样杂物都还在。
可最里面,多了一块我从没见过的深色厚布。
厚布下面明显压着东西。
周围安静下来以后,我听见里面传出很轻的嗡鸣声。
一直没停。
我伸手去掀。
王海军猛地喊了一声:
“别碰!”
我没理他,把厚布掀开一角。
下面露出一个被固定住的东西,还在轻微震动。
旁边一根粗线从侧面接进去。
我根本看不懂那是什么。
王海军已经慌了。
“我跟你说了,不能断!他们说断了真会出事!”
我猛地回头。
“什么叫会出事?”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我又把厚布往上掀了一点。
只看了一眼,我整个人就僵住了。
“这到底是什么?”
“王海军,你拿我的车这五天,究竟干了什么?!”
我盯着后备箱里的东西看了几秒,还是没敢伸手。
那东西外面套着一个灰黑色金属壳,差不多半个行李箱大小,侧面连着两组线,一组接到车里,另一组钻进旁边一个我没见过的小盒子。
没有品牌,也没有正常设备该有的说明。
最奇怪的是,外壳上连标签都被撕掉了。
只剩下一小块白胶印。
售后的师傅走过来看了一眼,也没直接碰。
“这个不是原车设备。”
我问:“能看出来是干什么的吗?”
他摇头。
“至少不是正常加装件。你朋友自己装的?”
我转头看王海军。
“问你呢。”
王海军脸色很难看。
“不是我装的。”
“谁装的?”
“别人。”
“谁?”
他又不说了。
我彻底没耐心了。
“王海军,你到现在还觉得能瞒过去?”
“我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那你怎么联系?”
“网上认识的。”
我气得笑了。
“网上认识的人,让你往别人车里装这么个东西,你就装?”
王海军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他们一开始没这么跟我说。”
“那怎么说的?”
“说招临时司机,测试设备。”
我没插话。
他继续说:“一天两千,油电费他们出。我的任务就是按手机上发的位置开车,每到一个地方停一段时间,然后再去下一个点。”
我问:“你自己的车呢?”
“他们嫌我的车电池小。”
这句话让我一下抬起头。
“所以你才来借我的M9?”
王海军没看我。
我终于明白了。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车坏了。
也不是临时要去安州。
他借我的车,就是冲着这辆车来的。
我问:“你车到底坏没坏?”
王海军没回答。
我追问了一遍。
“说话。”
他小声说:
“没坏。”
我胸口一下堵住了。
“所以出差是假的,车坏了也是假的?”
“建平,我当时就是想着干五天,挣点钱,把车完完整整还给你。”
“挣多少?”
他停了一下。
“四万。”
我愣了一下。
五天,四万。
难怪他敢送两瓶好酒。
我冷着脸问:“四万块,你就敢拿我的车去干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活?”
王海军声音低了下来。
“我一开始真以为是正规测试。”
“那后来呢?”
他不说。
“什么时候觉得不对的?”
“第二天。”
我盯着他。
“第二天你就知道不对,还继续干了三天?”
王海军马上解释:“我不是知道违法,我只是觉得流程有点怪。”
“哪里怪?”
“他们不让我问设备是什么,也不让我碰。每天只发位置,到了就停。他们还要求电量不能太低,只要低到他们规定的数,就马上去补。”
我一下想到了那39条记录。
“所以那些快充,都是他们让你充的?”
“对。”
“为什么有时候跑几公里就充?”
“他们让我充,我就充。”
“停车的时候,这东西一直开着?”
“嗯。”
“为什么不能断?”
王海军摇头。
“我问过一次,他们只说一断电任务就失败,还会触发警报。”
我马上问:“什么警报?”
“我不知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第三天晚上我想把插头拔了,手机马上就收到消息,让我别动设备。”
我后背一下发紧。
“你拔插头,他们怎么知道?”
王海军看了眼后备箱。
“我就是那时候才觉得不对。”
我沉默了几秒。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个东西本身可能一直在跟外面通信。
售后师傅听到这里,也不再建议继续拆。
“这种情况最好先别动。”
我问:“为什么?”
“不是原车设备,又不知道用途,还在工作。你们自己拆不合适。”
我拿出手机。
王海军看见我的动作,马上问:
“你给谁打?”
“报警。”
“建平!”
他一下急了。
“先别报,行不行?我把钱都退给他们。”
我看着他。
“现在是钱的问题?”
“我怕事情说不清。”
“我的车在你手里五天,现在后备箱里多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你怕说不清,我就不怕?”
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直接报了警。
十几分钟后,辖区民警到了。
了解完情况后,他们没有让任何人继续碰设备,只让我把车辆保持原样。
之后又来了两个人,对后备箱里的设备拍照登记。
其中一个人问王海军:
“谁给你装的?”
王海军还是那套说法。
“不认识。”
“在哪装的?”
“城西一个地下停车场。”
“几个人?”
“两个人。”
“长什么样?”
“都戴着帽子和口罩,我没仔细看。”
对方问:“联系方式呢?”
王海军把手机交了出去。
可很快又出了问题。
他用来联系对方的账号已经注销。
聊天记录也被清掉了大半。
我站在旁边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王海军到底知道多少,我现在已经不敢完全信了。
警方随后让我把五天里的充电记录、车辆轨迹和我与王海军的聊天全部保存下来。
当天晚上,我们去了派出所。
做完笔录已经快十一点。
临走前,一个民警又把我叫住。
“周先生,你这个车最近五天一共去了多少个充电点?”
我想了一下。
“没具体数过,应该十几个。”
“能把记录导出来吗?”
“可以。”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和同事对着电脑看了很久。
王海军坐在另一边,一直没说话。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民警忽然问他:
“这些位置是谁给你的?”
王海军回答:“他们发的定位。”
“你自己选过路线吗?”
“没有。”
“充电站也是他们指定?”
“有些是,有些是附近找的。”
对方没再问。
我忍不住开口:
“是不是这些地方有问题?”
民警没有直接回答,只说:
“还要核实。”
第二天上午,我又被通知过去补材料。
到了之后,他们把一张临江市地图放在桌上。
上面标了很多点。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南郊产业园。
北环建材仓库。
城东物流园。
西边旧家具市场。
还有王海军那五天去过的几个地方。
我问:“这些都是我的车去过的位置?”
对方点头。
“其中一部分。”
“什么意思?”
他拿笔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区域。
“我们把你车辆的停车时间、耗电异常时间和位置做了对比。”
我没听明白。
“然后呢?”
他没有马上解释。
反而问我: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我盯着地图看了半天。
那些点看起来乱七八糟。
东一个。
西一个。
南边好几个。
根本不像什么固定线路。
我摇头。
“看不出来。”
他又拿出另一张图,压在旁边。
上面同样标着一些区域。
但这一次,我发现两张图上的位置居然有不少重合。
我心里一紧。
“这是什么?”
对方看着我,声音很平静。
“这是我们之前掌握的另一组异常点位。”
我愣住了。
“跟我的车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回答,只把其中几个点连了起来。
我这才发现,那些看似毫无规律的停车位置,竟然刚好围着几片人口密集区分布。
商场。
物流园。
大型住宅区。
批发市场。
还有几个产业园。
我突然想起王海军那句话。
他不是在跑客户。
每次到了位置,只需要停着。
设备一直耗电。
时间到了,再换地方。
我看着地图,心里冒出一个让我越来越不舒服的念头。
“你们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东西干什么了?”
对方沉默了两秒。
随后只说了一句话:
“基本确定了。”
我马上追问:
“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正面回答。
而是看向另一名同事。
那人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上面是一张新的路线图。
我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位置。
可下一秒,我整个人愣住了。
因为那张图上的车辆,并不是我的问界M9。
而是一辆完全不同的车。
它走过的路线,却和王海军这五天的路线高度相似。
对方指着屏幕说:
“周先生,你朋友不是第一个司机。”
“你这辆车,也不是他们第一次这么用。”
我看向王海军。
他的脸一下白了。
而民警接下来的话,让我心里彻底沉了下去。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他拿你的车干了什么。”
“而是这批人到底用多少辆车,在临江市跑了多久。”
我那天一直到下午才知道完整情况。
事情跟我最开始猜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跑网约车。
不是运货。
也不是什么普通新能源测试。
警方告诉我,后备箱里那套设备,本质上是一套经过改装的非法移动通信设备。
具体技术原理我听不太懂。
办案人员只给我解释了个大概。
这东西运行的时候,会在一定范围内工作,并且和外部服务器保持连接。
那伙人把设备放进车辆里,不断更换位置,专门挑人口多、人员流动大的地方长时间停留。
至于收集和发送的数据,后续还要做技术鉴定。
但可以确定的是:
这不是任何正规公司的测试项目。
我听完第一句话就是:
“那为什么一定要用电车?”
对方解释得很直接。
“因为设备需要持续供电。”
“普通燃油车长时间驻车供电不方便,另外噪音、油耗和使用时间都有限制。”
“新能源车电池容量大,停车时也可以持续给设备供电,而且看上去就是一辆普通私家车。”
我一下明白了。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看中王海军借来的问界M9。
不是因为车值钱。
不是因为空间大。
是因为电池。
我继续问:
“那39次快充呢?”
“也是为了供电。”
办案人员把那五天的数据调出来给我看。
他们已经核对得很清楚。
王海军开车真正行驶消耗的电,并没有多少。
大量电量,都是车辆停在那里时被后备箱设备持续消耗掉的。
那伙人为了保证设备不中断,会通过手机告诉王海军什么时候补电。
有时候车辆电量明明还不少,他们也要求提前充。
所以才会出现:
跑十几公里,充一次。
停两个小时,又充一次。
一天六七次,甚至九次。
我终于明白那39次快充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离谱。
那些电根本不是拿来跑车的。
是拿来养着后备箱里的那台机器。
我又问:“那为什么不能断电?”
办案人员告诉我:
设备一旦断电,运行任务会停止,远端也会马上发现异常。
王海军所谓的“断了会出事”,并不是设备会爆炸,也不是车会坏。
而是负责控制设备的人会立刻知道司机动过东西。
这也解释了第三天晚上那件事。
王海军只是试着动了一下线路,对方马上就联系他。
从那以后,他就不敢碰了。
我转头看向王海军。
“所以你第三天已经知道这不是正规测试了?”
他低着头。
“我只是觉得不对。”
“觉得不对为什么不停车?”
他没说话。
我替他说了。
“因为四万块钱?”
王海军脸一下涨红。
过了很久,他才说:
“我那时候已经干两天了。”
“他们说中途退出一分钱不给,还说知道我的公司和家里地址。”
“我有点害怕。”
我问:“你怕他们,就不怕把我拖进去?”
他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刻。
我不是最气他被骗。
我最气的是,他发现不对以后,第一个想法不是告诉我。
而是继续把我的车拿去跑。
直到第五天结束,再洗得干干净净,买两瓶好酒送回来。
想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警方后来查了王海军的手机。
虽然主要聊天账号被注销了,但转账记录还在。
五天时间,对方分三次给他转了四万块。
第一笔八千。
第二笔一万二。
最后一天两万。
转账备注都很普通。
“劳务费。”
“车辆服务费。”
“项目结算。”
介绍王海军去干这个活的,也不是他自己在网上找到的。
而是以前做工程时认识的一个中间人。
那个人告诉他:
“有个新能源项目缺司机,五天四万,只负责开车,不问设备。”
正常人听到这句话就应该警惕。
可王海军当时只看见了“四万”。
自己的车是一辆普通燃油车,对方明确说不要。
要求必须是:
空间大。
电量足。
新一点的新能源车。
王海军这才想起我刚买不久的问界M9。
于是就有了那通电话。
什么公司车坏了。
什么去安州出差。
全是假的。
我问他:
“你借车之前,就知道他们要往后备箱装设备?”
他点了点头。
“知道。”
“那你还骗我去安州?”
“我要说实话,你肯定不会借。”
这句话让我彻底没话说了。
原来他从开始就知道我不会同意。
所以才编了一整套理由。
后面的事情也一件件对上了。
第一天晚上,王海军把车开到城西地下停车场。
两个人在那里把设备装进后备箱。
线路和供电模块都是他们准备的。
王海军只负责开车。
每天早上,他会收到当天的几个位置。
到地方以后,把车停好。
不开走。
不碰设备。
等手机通知。
再去下一个位置。
所以我后来看到的路线才会那么奇怪。
不是正常办事路线。
而是一段一段地在临江市不同区域移动。
南郊产业园、北环仓库、城东物流园这些地方,也不是随便挑的。
一方面人员流动大。
另一方面停车容易,长时间停一辆车不显眼。
那几个充电站更不是重点。
真正重要的是充电站附近那些停留区域。
我又想起那两瓶酒。
后来做完笔录出来,我问王海军:
“酒也是他们让你买的?”
他摇头。
“不是。”
“那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客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你查。”
果然。
他知道五天充电太多。
也知道车里动过线路。
还车前,他特意找地方精洗了一遍,把后备箱里能擦的地方全部擦干净。
设备原本应该在还车前拆走。
但最后一天出了意外。
原本负责拆设备的人临时通知他:
“先不要动,继续保持供电,第二天会有人处理。”
王海军当时已经急着把车还给我。
他怕我催,更怕我发现自己根本没去安州。
所以他做了一个现在看来特别蠢的决定。
直接把还在运行的设备留在了我的车里。
他想的是:
晚上把车还给我。
第二天再找借口把车开出去几个小时,让那边的人拆掉。
所以还车时,他才一直强调:
“车没问题。”
“电充满了。”
“里面也收拾干净了。”
再加上两瓶好酒。
他希望我拿了东西,就别马上去翻记录。
可他没想到,我回家当晚就看见了39次快充。
更没想到第二天直接把车送去了售后。
我问:“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肯说?”
王海军苦笑了一下。
“我说了,我不就完了?”
我看着他。
“你不说,我差点跟你一起完。”
这句话说完,我们两个都安静了。
后面的调查持续了一段时间。
警方根据设备上的编号、资金往来、车辆轨迹和其他几名司机的信息,继续往下查。
我后来才知道,像王海军这样的司机不止一个。
有些人以为自己在做正规测试。
也有人和他一样,做到一半发现不正常,却因为报酬高继续干。
那辆和我路线高度重合的车,就是前一批用过的车辆之一。
这也解释了之前那张让我后背发凉的地图。
那伙人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已经用类似方式跑了一段时间。
我的问界M9只是其中一辆。
好在警方核对了我和王海军的聊天记录、车辆交接时间以及我的工作轨迹以后,很快排除了我参与其中的嫌疑。
车之后也做了全面检查。
电池没有出现严重损伤。
那39次记录里,大部分只是短时间补电,并不等于39次完整充放电。
相关线路恢复以后,我又在售后做了一次检查。
确认车辆正常,我才真正松了口气。
至于王海军,因为明知事情已经明显异常以后仍继续配合,并拿了钱,后面一直在接受调查。
具体怎么处理,要看调查结果和他参与的程度。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彻底断了。
过了一个多月,他给我发过一次消息。
只有一句:
“建平,对不起。”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
有些事情,不是赔钱就能过去。
也不是送两瓶酒就能当没发生。
他借走的是我的车。
可一旦真出了问题,车牌是我的,车主是我,设备装在我的后备箱里。
最后第一个要解释的人,也是我。
后来李娟问我:
“以后还有人借车,你还借吗?”
我摇了摇头。
“不了。”
她笑我:“现在知道怕了?”
我把车钥匙放回抽屉。
“不是怕。”
“是有些人情,不能这么讲。”
以前我总觉得,朋友开口借辆车,拒绝显得小气。
这次之后我才明白。
车钥匙交出去的时候,交出去的不只是车。
还有这辆车接下来可能带来的风险和责任。
五天。
39次快充。
两瓶好酒。
如果不是我那晚随手点开了一次充电记录,我可能到第二天,甚至更久,都不知道自己的车后备箱里还放着什么。
而王海军最开始说的那句话,我后来想过很多次。
“车一点问题没有。”
车确实没坏。
真正出问题的,从来都不是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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