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战役打完,毛主席和彭老总本想歇上两三个月,攒足了劲再开春季攻势,争取一把把仗了结。

歇是想歇的,可汉江南岸那点防御实在太薄。聂荣臻和苏联顾问沙哈诺夫看出了门道,提醒说南岸桥头堡兵力太少,就一个50军加38军一个团撑着,连条像样的防线都拉不起来,美3师已经顶到正面,侦察又勤,小心被人钻了空子。说白了就一句,赶紧加兵。
志司开会一合计,没采纳。理由也不是站不住,眼下得为春季攻势攒家底,重兵往防御一线一摆,部队没法好好休整。彭老总判断,敌人「并无进攻我汉江南岸桥头阵地的企图」。
这话说出去第三天,联合国军就打过来了。
彭老总一辈子打仗,看走眼的时候真不多,这回算一个。
汉江一线,自西往东三个要紧的点,杨平、砥平里、横城。整盘棋的眼,就摁在这三个子上。
仗一铺开,我军西边死顶,东边把敌人放进来,战线被拽成一个大S形,机会就露头了。这一下打哪儿,副司令员那头两种声音。
邓华稳,主张先收拾东线突出来的横城之敌,得了手再回头啃砥平里。韩先楚胆子大,要一刀直插砥平里,把联合国军东西两线齐根切断,再一段一段分着吃。
彭老总挑了稳的那个。
横城反击确实打赢了,大胜。可砥平里没啃下来。美军这条线没被切断,缓过劲就重新攥成一团,凭着那身火力往回压,我军只能边打边撤。
这一仗,后来被一些人翻来覆去说成是朝鲜战争的转折点。有意思的是,同样被叫转折点的上甘岭,这帮人偏偏装看不见。
砥平里是美军整条战线的接榫,这个讲的人多。可跟它对着的、把我军整条线串起来的那个点,是杨平,讲的人就少了。
杨平卡在汉江北岸,我军主力往东线横城、砥平里集结,得打这儿过;更要命的,它还是38军侧后那条退路的命门。
李奇微能瞧出我军的「礼拜攻势」「月圆攻势」,粮弹能撑多久他门儿清。可论临场指挥的花活,他也就那样了。整个联合国军这一通进攻,从头到尾没往杨平捅过一下。
要是他当时回过神来,掉头一头扎向杨平,会是什么光景,我现在想都不敢想。

我军这条线被拦腰截断,主力不得不大步往后撤不说,泡在汉江南岸的三十八军连退路都被掐死,不过李奇微也想不到这一层。
李奇微那套打法,底子是范佛里特那儿搬来的,靠的就是天上的飞机、地上的重炮,往死里砸弹药。这种路数,摆在固定阵地的攻防上最来劲,你让他玩穿插迂回那种细巧活,他真玩不转。所以他对汉江南岸的进攻,还是老一套,一线平推,稳稳往前碾。
一月十五号起,他先拿「磁性战术」试探,从连排一点点加码到团一级。试了半天,愣是没摸清我军主力到底搁哪儿、下一步想干嘛。一月下旬,他急得自个儿坐侦察机飞到我军后方转了一圈,照样两眼一抹黑。
可越是看不透,他越要打。在他脑子里,只有不停地打,才能搅黄中国人的集结和准备,不叫你攒出下一记狠的。
一月二十五号,雷击行动。
那天志司这边正在君子里一个矿洞里开中朝高干会议。会刚开,敌人进攻的信儿就送进来了。一时也拿不准,是平常那种火力骚扰呢,还是动了真格的大进攻,只能让前头接着探。
探到二十七号才坐实,敌人是奔着汉城去的,主力顺着水原到汉城那条公路两侧往北猛攻。这下全明白了,一月初那场撤退根本不是溃退,是有计划地缩回预设阵地,把我们往南边远远引。我后来跟一个也爱琢磨朝鲜战争的朋友聊到这段,俩人都后怕,要不是叫停得及时,等粮弹耗光、攻势成了强弩之末,人家再从预设阵地反扑回来,那场面真没法收拾。
按说道理摆得够清楚了。可当时军中还是有人觉得,三仗下来美军已露败相,趁势猛追就能把人撵下海。会上吵得不可开交,勉强算统一了,但高层这道缝没真弥合,面对人家准备充分的大进攻,没能换成化被动为主动的运动防御,反倒定了个坚守反击。结果敌人的北进没拦住,自己这边的兵又搭进去一大把,战局就这么转了被动。
我军的方子,西顶东放。西线韩先楚带着50军和38军一个师死命挡;东线把敌人放进砥平里、横城一带,邓华手里攥着39、40、42、66四个军,凑出人数上的优势来反击。
说起来轻巧,西线那担子重得吓人。四个师(后来三十八军另两个师也填了进去),要去挡美军四个师外加英27旅、土耳其旅、两个韩国师。
人家人多,火力更是从天上一直压到地上。咱们这边连着打了三个多月,人困马乏,没整补过,减员一大截,拿现有这点家底,一个军顶人家一个师都吃力。偏巧天又转暖,汉江眼看要开化,真到那时候,南岸这突出部就成了背水死地。美军后勤还硬,挨了揍补得飞快。这么一算,除非拿大军跟它在南岸死磕,桥头堡是守不住的。

二十七号夜里,各部提前收摊,准备打仗。国内调来的四万老兵、八万新兵这会儿还在安东(就是丹东)集结,远水救不了近火,各部只能从机关、后勤、担架队里抠人往连队里塞。39军、40军这些主力都在一百多公里开外,为了让他们顺顺当当往东线开,西线就得拿命死守。
二十八号,美军摸清了当面我军自西向东是50军、38军、42军。二月一号开会,李奇微其实也判出我军会在东线反击,可他压根没拿这当回事。横城那一仗美军输得难看,这口锅,他甩给了第10军军长阿尔蒙德背。
他那会儿心思全在汉江南岸。他琢磨,既然中国人要在东线动手,那西线南岸的50军、38军就是没人管的孤儿,汉江又快化了,这不正是收拾这两个背水之军的好机会么。于是下令第1军军长米尔本、第9军军长穆尔,使劲打。
穆尔二月一号刚上任,嫌李奇微那套齐头并进太死板,觉得吓不住志愿军,自个儿改了改打法,不硬碰正面了,改成钻进阵地、抄侧翼、占要点,拿迂回包抄来配合正面。
到二月二号,最西头的50军阵地被捅开了,38军的侧翼跟着露了出来,336团的侧后开始吃紧。
其实早在一月二十六号,美军大举进攻的第二天,336团就主动配合50军,以攻对攻,反手揍了美骑兵第一师骑8团2营一顿。美军自家的记载是,骑8团2营被一个团的志愿军围住,陷进了绝望的包围圈,后来动了骑7团三个营才把人捞出来。他们的原话大意是,这事说明骑8团还靠不大住,言下之意,这帮人还没从第一次战役云山那场噩梦里缓过来。
这里头有个挺逗的后续。骑8团团长约翰逊上校,战后被撸了职。你猜怎么着,这人后来官运亨通得很,越战时一路做到美国陆军参谋长,四星上将。

我头回查到这段,真是哭笑不得,在这儿打成那样丢了一个团,回头照样平步青云。战场上的账和官场上的账,敢情压根不是一本。
50军打得够顽强了,可跟万岁军一比,战斗力到底差着一截,这从两边阵地的咬合就看得出来。38军一开头只有336团前出,占了挨着50军的泰华山,敌人一上来,334、335两个主力团赶紧过江,顶上了鼎盖山、天德峰这些前沿。
接下来这50来天,就是38军拿一万多人的伤亡,在汉江南岸生生扛下来的。
美国人到今天为啥不爱提汉江南岸这一仗?
我猜,一来这是他们火力全开、又占着主动的阵地进攻,按理该摧枯拉朽,结果硬是被一群缺枪少弹、还没整补的疲兵拖了快两个月,赢得一点都不体面。
二来,他们最爱拿砥平里说事,因为那是少有的能掏出来吹的胜仗,可砥平里这个「赢」,有很大一截是搭在杨平没被他们想起来这件事上的。这层窗户纸,他们自然不爱捅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