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嘉宾
陈文玲(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院高级研究员)
翟东升(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院长、教授)
一尘(资深金融业者、经济学者)
当前国际局势变乱交织,全球金融体系风险与挑战集聚,美元单极主导的国际货币体系的内在矛盾不断暴露,体系解构与多元重构成为中长期大势。与此同时,依托中国综合实力、国际竞争力以及在世界经济影响力的提升,人民币国际化进程稳步推进。人民币何时能够成为全球通用货币?它将面临哪些阻力?
美元独霸的国际货币体系是否面临重构?
陈文玲:美元和欧元是当前全球储备货币的两大支柱,稳定性同步走弱,美元单极体系结构性风险持续放大。
根据美国财政部和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的数据,截至2026年7月6日,美国联邦总公共债务达39.39万亿美元,而2000年债务不足6万亿美元。2026财年全年债务利息支出预计突破1万亿美元,利息支出占联邦财政总收入比重升至19%,形成长期不可持续的债务循环。从2020年到2026年,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份额预计下降约14个百分点,创近30年低位。2025年以来,超40个国家签署双边本币结算协议,多国持续减持美债,“去美元化”成为共识。
7 月,在智利首都圣地亚哥,嘉宾们讨论人民币跨境投融资 周佳谊 摄
欧元2026年一季度全球储备占比20.03%,稳居全球第二,但受制度硬约束限制,它无法长期扩张。欧元区无统一主权财政,区域能源、安全高度依附美国,难以构建独立跨境金融清算网络。欧元无法填补美元信用衰退留下的全球货币供给缺口。
一尘:国际货币体系正在经历历史性变革,最显著的特点是美元霸权的衰落。2025年末,在全球央行的国际储备中,美债的占比已经让位于黄金,失去了在全球国际储备中的王者地位。这一标志性事件表明美元信用不断透支。尤其是俄乌冲突后,美西方对俄罗斯的金融制裁和冻结没收资产,让各国政府看到了美元资产的不安全。
翟东升: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只要美国不自毁长城,美元地位短期内不会出现根本性的坍塌,欧元的地位相对脆弱,但是目前也没有出现崩塌之势。
根据中国人民大学国际货币所设计的货币国际化指标来看,美元的国际份额在过去十年间平均占大约55%,欧元占大约24%;而人民币的份额,2012年以来持续上升,从2‰上升到约6%。人民币挤占了日元、英镑和其他几十种货币原本占据的份额。
人民币国际化进程是否在提速?
翟东升:从人民币国际化指数的变化趋势来看,我不认为人民币国际化有明显的加速趋势,它只是保持了2012年以来的长期上升势头。人民币国际化应该是稳步推进,水到渠成,而不能加速推进。
值得一提的是,近年随着地缘政治形势的变化和美欧对其货币国际特权的滥用,有一批发展中国家正在把它们与中国进行贸易、投资的计价结算货币,从美元、欧元转变为人民币。同时,考虑到中国未来被美西方实施金融制裁的风险,中国官方也在稳步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放开了一些限制人民币国际化的政策举措。这两大因素,共同促成了人民币国际化指数的提升。
陈文玲:市场普遍以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支付占比,来评判人民币国际化水平。据SWIFT2026年6月全球支付报告,2026年上半年人民币SWIFT跨境支付份额4.2%,数据提升缓慢,但这一统计很不全面,大量双边本币、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闭环交易未纳入统计。
2026年一季度中国跨境人民币收付总额20.4万亿元,同比增长17.8%,货物贸易人民币结算渗透率达21.3%,较2020年提升13个百分点。全球央行间的合作组织——国际清算银行2025年4月全球外汇调查显示,人民币外汇交易占比8.5%,位列全球第五,与第四名英镑(10.2%)差距持续减少。当前人民币国际化已由政策驱动转向市场自发需求驱动,单纯依靠SWIFT单一渠道数据,严重低估人民币真实跨境流通体量。
一尘:人民币国际化进程明显提速。据央行《人民币国际化报告》,2023年我国在全口径本外币跨境收支中,人民币全年占比首次超越美元,成为我国对外贸易与投资第一大结算货币,这是人民币跨境使用的历史性拐点。2025年以来,人民币优势持续放大,在我国跨境经贸、资本往来中的主导地位持续巩固,美元在中国涉外经济领域长期的垄断地位已经终结,全球最大贸易市场基本摆脱了对美元结算依赖。
与此同时,人民币国际化基础设施日趋完善。我国自主开发的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持续扩容,覆盖191个国家和地区,交易规模持续爆发,成为独立于SWIFT的人民币全球清算通道。2025年,我国国内约70%的跨境人民币交易通过CIPS闭环完成,告别了过去对SWIFT网络的依赖。
我国与数十个经济体建立本币结算与货币互换机制,石油、矿产、粮食等大宗商品人民币结算常态化落地。境外主权政府、跨国企业在中国境内发行的、以人民币计价的熊猫债刷新历史记录,目前熊猫债存量规模突破5000亿元。主权政府成为熊猫债发行主力。人民币国际化突围初步成功,正在成为对冲美元风险、重构全球货币体系的核心力量。
人民币成为全球通用货币面临哪些阻力?
一尘:人民币国际化仍处于初级阶段,主要是人民币在全球支付占比、国际储备占比仍然较低,特别是在全球国际储备中占比仅约2%,与中国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第一大货物贸易国的地位不相称。乐观估计,在2035年左右人民币可望超越欧元,或成为与欧元并驾齐驱的国际通用货币。
当然,阻碍和挑战也很大。一是人民币还不是完全的自由可兑换货币,人民币资本账户自由可兑换尚未放开,这成为人民币获得广泛国际使用的主要障碍。同时,由于人民币资本账户开放仍有限制,境外投资人民币资产的范围和渠道仍较狭窄。
二是要成为像美元那样的世界货币,境外主体必须能够拥有大量人民币资金,这需要人民币持续且大量的对外输出,即长期保持国际收支逆差。我国是第一出口大国,国际收支长期顺差,缺乏人民币持续对外输出的渠道。
三是在思想意识层面,国内很多人迷信美元的霸权地位,对人民币成为国际货币信心不足,心存畏惧。不破除对美元的崇拜与迷信,人民币国际化就难有大突破。
陈文玲: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将不可阻挡,但它不可能成为第二个美元,它必将造福于世界经济,促使其平稳健康持续发展。人民币国际化将经历多个发展阶段,面临外部与内部的挑战,阻力主要集中为四点。
一是资本项目实行跨境资金审慎管理框架,尚未实现完全自由兑换,境外央行、跨国机构人民币资产灵活跨境调配存在约束;二是美元百年积累货币网络效应极强,国际清算银行2025年数据显示,全球89.2%外汇交易、90%大宗商品贸易以美元计价,市场转换货币的成本极高,第三方市场自发使用人民币动力不足;三是国内离岸人民币资金池体量有限,长久期利率、汇率对冲衍生品供给短缺,难以匹配全球大型机构资产风控需求;四是美国联合盟友出台排他性金融规则,持续遏制人民币全球拓展。
从中长期看,人民币国际化必须“革命”。首先,创造新的锚定物,美元曾经锚定石油,人民币是否可以锚定“电力+算力”?其二,必须推进汇率市场化改革。其三,必须争取中国参与国际货币体系改革的主导权和规则制定权,打破顶层设计完全由西方主导的局面。其四,必须提前做好应对全球金融危机的准备。人民币国际化绝不可能一蹴而就,或将耗时数十年,不存在短期弯道超车的捷径。
翟东升:人民币何时可以成为像今天美元这样的世界货币?这个事情是难以预测的,因为它在较大程度上是主观选择的结果。1970年代以来,美元成为世界货币之后,美国出现了越来越严重的双赤字(财政赤字和贸易赤字)、产业空心化。因为只有成为最大逆差国,美国人印刷的美元纸片及其承载的兑付承诺,才能源源不断地向美国境外输送出去。中国不愿意持续的大额逆差,而是坚守实体经济,强化制造业的竞争力。因此,短期内不太可能看到人民币成为全球通用货币。
中国应在全球南方带头创设新的国际货币,而且让货币价值回归真实商品,也就是说,要让新的国际货币重新挂钩一揽子可兑付的大宗商品的购买力。届时,我们才能见证美元、欧元份额的快速衰落和美元体系的坍塌。(采写:半月谈记者周盛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