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地时间2月6日晚,2026年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开幕式在米兰举办。每一次大型盛会的开幕式,总牵动着人们的视线。
但如果一场筹备千日的开幕式,在灯光亮起前戛然而止,对演职人员来说意味着什么?
2025年底,因残特奥会开幕式取消而静默下来的天河体育场,舞者谢海峰等人就经历了这样一个时刻。他们在接到通知后停了下来。那些刻进肌肉里的走位,还没穿上的演出服,在一瞬间成了不需要再继续的“练习”。
最近两个月,我们采访了包括谢海峰在内的职业舞者、导演,以及多位现场志愿者,记录下他们的真实经历,希望可以通过文字,呈现出那些消失在幕后的细节。
既然仪式无法现场开启,那么这些关于人的记录,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幕。
文丨姜鸥桐 咸煎饼 编辑丨雪梨王

成箱的“大湾鸡”码在天河体育场一角。
那是全国第十二届残疾人运动会暨第九届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以下简称“残特奥会”)的吉祥物。为了防止弄脏,每个毛茸茸的红色头套都裹着透明塑料膜,上面贴着手写的纸条:“在洗澡,别摸我!”
在此前的一百多天,它们是内场最受宠也最脆弱的“开幕式一级保护动物”,没人敢随便碰。
但在2025年11月29日,塑料膜被揭开,人们排着队和它拍照。担任暖场统筹的导演陈佳琪是其中之一。她蹲在层层摞起的“大湾鸡”头套前,把笑容定格在了体育场。
时间倒转回前一天。28日晚八点,残特奥会组委会发布通知,宣布火炬传递与开幕式活动取消。彼时距离正式开幕仅剩10天。
这是一场由粤港澳三地首次联合承办的盛会。照惯例,全国第十五届运动会(全运会)与本届残特奥会在同年相继举行,共享资源与赛事场馆。于是在天河体育场,全运会的余温尚未散尽,导演组便切换到了残特奥会的最终冲刺中。
尽管通知中未能透露取消的具体原因,但大家知道,是受到了香港火灾的影响——2025 年11月26日,香港大埔宏福苑发生重大火灾。这是香港近60年最严重的火灾,截至 2026年1月15日,已造成168人遇难。为表示悼念,各地许多庆祝活动取消或延期。本届残特奥会由粤港澳三地首次联合承办,地缘意义不言而喻。
许多受访者告诉我们,尽管开幕式取消很遗憾,但他们理解组委会的决定。
“我们的同胞失去的是生命,而我们只是失去了一次表演机会,我们的人生还长。”演员姚欣说。原本,在第一篇章“爱之光”,就读于舞蹈系的她将会扮演一朵绽放的花。
按照原计划,28日这天将进行一次最大规模彩排。此时大部分节目已经定型,看台上的央视转播设备已经架好,镜头将要对准的,是已经排演了数百个日夜的天河舞台。陈佳琪这样描述天河的24小时:早上七点,暖场环节的演员入场;中午十二点,开幕式正式表演的演员入场,排练到深夜十二点甚至更晚;凌晨三点,排演点燃火炬;三点后,集中调试大型灯光和显示屏,最后是音响。第二天早上,演员继续排练,周而复始。
但那一晚,天河的灯没有再亮起。

退场
很多演员、志愿者在朋友圈刷到了取消的通知。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前一天下午,所有演员还站在舞台上排练谢幕大合唱;有人在宿舍里痛哭;有人的垫子、保温杯和外套还留在场馆里,排练结束后骑着共享单车和伙伴们告别,期待着明天再见。
排练的微信群聊里一片沉默,“可能(节目)导演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志愿者刘栩均记得,当时,她正和其他志愿者一起坐在返程的大巴上,组织的老师在车上反复提醒此后几天的安排,天色渐暗,许多人睡意朦胧。几分钟后,取消的通知突然从手机里弹出,每个人都不敢相信,甚至觉得是“假新闻”。但老师似乎很快接受了事实。“这是我们第一天服务,也是最后一天服务了”。老师说道。
宣布开幕式取消的那天下午,是刘栩均第一次以“小海豚”的身份走进天河体育场。她是医疗组的志愿者。早在2024年12月,残特奥会广东赛区志愿者招募启动,她便立刻报了名。在一份初筛后入选笔试的名单里,她看到有一万多人,而最终通过考核的名额只有一百人左右。
进场那天,她怕自己忘记服务点位,特意拍了张合影。这是她最接近开幕式的一刻。
第二天,组委会决定举办一场总结大会。残特奥会开幕式总导演朗昆说道:“我们都知道,活动取消对于我们每一位伙伴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这个决定让每一位为此付出一年来,特别是近几个月来汗水、泪水和心血的你们会感到失落......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我们与香港同胞同在,三地同心,我们应该以最深的哀悼守望,以最重的敬意来面对......”
开幕式总监制、香港导演刘伟强在发言时泣不成声。哽咽让他的普通话变得更加难懂,姚欣站在人群里,听不清导演说了什么,“只能感受到他特别伤心,我也很揪心”。
导演组成员在最后离场。看着舞台上的幕布被一张张掀开,地板、架子被一块块拆卸、搬运,所有道具、服装被逐一规整、收纳,陈佳琪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好像开幕式已经圆满结束了,“我们努力了这么多日子,把很多艺术创想倾注在这里,离开它与其说是遗憾,不如说我们舍不得这里”。

陈佳琪(中)与导演组的合影(左一为总制作人王锐祥,右一为副总导演黄沛凌)。受访者供图
舞者谢海峰也用“舍不得”来形容他离场时的心情。早在2025年6月,他便接到了来自开幕式导演组的邀约,担任第三篇章节目主演。他很忐忑,彼时的他正把精力集中在专业表演的学习上,已有近三年没有认真练舞,但节目组依旧希望与他合作。一个月后,执行总导演蒿炬专程从北京前往成都和海峰见面,试了一些动作后便很快确定了。
“我们还有很多备选演员,但你最适合这个角色。”导演说。
第三篇章的主题是“梦之翼”,主人公“刀锋战士”将在许多人、许多爱的帮助下,克服一个又一个困难,实现自己的梦想。这似乎是谢海峰过去十七年的写照——2008年,15岁的谢海峰在汶川地震中失去左小腿,辗转被送往深圳求医,又在香港爱心人士的帮助下,定期更换、修复假肢。从艺后,他一直生活在成都,从未间断过与医生们的联系,但真正作为舞者与这片土地产生连接,还是第一次。

第三篇章“梦之翼”彩排(前排最中为谢海峰)。受访者供图
也因此,谢海峰决定站上这个舞台。他的医生朋友们曾特地来探班,但没办法看到节目内容。于是他和朋友们约好,开幕式那天一起见证他的演出。
开幕式取消后,他心情低落,没有再和任何一位朋友见面。
但在离开广州前,他还是去找了蒿炬。那天天空飘着小雨,他同蒿炬道谢、聊天、合影,又流着泪匆匆告别。蒿炬告诉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羽毛,未来还会有更多舞台。

筹备
取消通知下达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起点。
刘栩均印象最深的,是漫长而繁琐的培训。在通过初筛后,2025年盛夏,志愿者需要统一在广州参加培训和考试,刘栩均在肇庆上学,只能天没亮时就去赶车。组委会也会以学校为单位,对志愿者们开展从礼仪到消防大大小小的培训,每个月至少三次。
最终的考核很严格,百分制的试卷需要达到90分以上才能通过。和其他志愿者一样,她还考取了红十字救护员证。
同样被选中的还有戴榕。2025年6月,她终于收到了节目通过的消息,她所带领的“扬爱妈妈融合旗袍团”将在残特奥会开幕式的暖场环节出演。这是一群心智障碍青年的母亲,在工作与家庭生活之余一起排练旗袍舞,已经有三年多。组委会告诉她们,参演开幕式没有任何补贴,排练所需的培训、场地、交通食宿等各种费用都由自己负责。
如果说日常排练是第一步,那么戴榕和团队则需要从“第零步”做起——找钱。作为广州扬爱特殊孩子家长俱乐部的理事,她和团队一起寻找各大基金会劝募,在一个月内凑齐了项目启动款。
其次是找人——节目需要两百人左右参演,但最初的旗袍团只有60多人,戴榕花费了巨大的精力招募志愿者,从粤港澳三地的结谊组织,到广州市内有舞蹈课程基础的老年大学应找尽找,这才满足了人数要求。
还要找场地——哪里有能够容纳接近两百人跳舞的空间?她们几乎走遍了广州,最后只能选择落地省残联,单日租金1500元。

扬爱妈妈融合旗袍团正在排练。受访者供图
此后是长达四个月的培训和排练。成员们接近半数已年过六旬,大多缺乏舞蹈基础,360度转身都很难做得整齐,舞蹈老师便与大家挨个过细节。对她们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动作有多标准和优美,而是学会数拍子。四分钟,十九个八拍,排练到最后,每个成员都能够从头到尾稳稳地数下来。
而对于舞蹈上专业性更强的谢海峰而言,排练也并非易事。
9月,在北京第一次穿上刀锋假肢,感受不像想象中炫酷。最初穿上刀锋假肢时,他几乎无法平稳站立,接触假肢的残端也经常因为错误的发力而磨出血。因为经常摔倒,他只好将假肢带回成都,每天在练功房里练习,“慢慢地走,慢慢地学习怎样去跑,再慢慢地适应更多的动作。”随着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刀锋经常碰伤右脚脚踝,他痛得难以正常走路,一度成为出入医务室最频繁的演员。
后来,和中国残疾人艺术团的听障演员一起排练托举的动作时,他也反复用手语提醒他们,一定要小心刀锋。

“天河”舞台
彼时天河体育场的主舞台还没搭好,谢海峰记得,舞台架子边长着一丛丛很深的杂草,“有点儿荒凉”。但到了10月中旬,一条跨越整个体育场的舞台已经显现出“银河”的样子。

天河
“惊为天人。”导演陈佳琪这样描述自己第一次看到舞台美术设计方案的感受。
早在2024年底调研场地时,他们便确定了这次开幕式的舞台主题——天河。始建于1987年的广州天河体育中心体育场位于广州的中轴线上,与广州大剧院、广东省博物馆一道串联起这座城市。舞台以微笑的弧形姿态,寓意一条从天上流淌而下的河流,流进广州的中轴线,并借助AR等技术向场馆外延伸、融合。
经过漫长的沟通和确认,舞台终于开始施工。用什么结构去支撑如此大体量的舞台?弧形舞台要怎么保障施工人员的安全?如何确定舞台幕布的更换频率?越来越多实际的问题等待论证和解决。
无障碍元素的设计也陆续融入了舞台中。执行总导演蒿炬在前期采风过程中发现了盲文的独特书写方式,便邀请盲文专家一起设计和检验,在舞台的两侧以金属圆片装饰的方式组成了一串串盲文:平等、融合、共享、自尊、自信、自强、自立。

舞台两侧以盲文为灵感的装饰。受访者供图
就像整日陪伴孩子的母亲,难以察觉孩子长高了。之后一年多的时间,陈佳琪几乎每天都会在现场监督施工的情况,以至于记不清舞台发生变化的具体节点,直到全运会前后,由于她需要同时筹备全运会暖场环节的表演,有段时间一直待在场外。而等她再次进入体育场,那个原本斜坡上的架子还没搭好的舞台,已经成长为了完全体。
“这是我从业以来时间跨度最长的项目,你看着它从无到有,心情是非常奇妙的,真的像是十月怀胎,看着孩子长出手脚,开始学说话的感觉。”
2025年10月下旬,天河终于迎来了它的演员。
姚欣选择成为一朵绽放的花。在第一篇章“爱之光”中,饰演花朵的演员们要从树干蔓延向舞台投影的枝头。落实到具体的编排上,她们需要记住数十个白色点位,而由于舞台中心会随着视效设计做出调整,花朵点位历经数次变化,每次都要重新记忆和练习。
舞台太大了,从一个点位到下一个点位,许多演员需要拿出“体测时跑八百米”的速度去冲,才能勉强卡上音乐。而换上演出服后,奔跑变得更加困难。第一版服装的花瓣没有任何支撑,裙摆长而下垂。第一次联排时,所有演员几乎都在舞台上摔倒,手指被裙部的钢圈划伤,来不及做动作又要跑到下一个点位。后来的服装和编排都做出了改良,花瓣“支棱起来”、裙摆缩短,走位的速度也从跑变成了走。

彩排期间的姚欣。受访者供图
服装很重,姚欣将动作做得大而硬,才能呈现出柔和的动感。在“爱之光”这一篇章中,花朵只是伴舞。舞台中央,是坐着轮椅表演的演员,患有智力障碍的小孩子们则在舞台正下方无忧无虑地玩耍。
“爱之光”谢幕后,如果仔细观察,会在舞台一侧被阴影笼罩的阶梯处,看到匍匐着的几乎要贴在舞台边等待上场的60人街舞团队,大学生悠悠是其中一员。她将在第三篇章后半部分出场,与“刀锋战士”谢海峰的段落相衔接。
在悠悠的记忆中,她们甚至连下雨都在排练。实际表演时长只有一分半左右,但演员们每周需要在场馆内排练超过30个小时,动作与走位已经成为肌肉记忆。
配合街舞表演的,是一段宏大炫目的灯光秀。11月初,这段灯光第一次完整出现在联排里,有那么几秒钟,全场灯光会倏地暗下又亮起,当灯光再度打在身上时,尽管眼前的画面被晃得发白,悠悠还是清晰地记得台下候场演员崇拜的眼神,“你在做自己热爱的事情,享受站在舞台上表演的感觉,同时又能获得外界的肯定,那种感觉真的很好”。

第三篇章“梦之翼”街舞团队合影。受访者供图
11月中下旬起,志愿者们也忙碌起来,在一周多时间内,陆续参加了通识、助残、急救、心理建设等各方面的培训。11月26日,志愿者蔡扬俊收到通知,28日零点起,天河体育场将进行围闭,届时充电宝、化妆品、雨伞等物品将不得带入场内,学校在当天晚上紧急收集了他们的相关物品,次日统一带入场内。
开幕式似乎近在眼前了。

把什么留在舞台
为了一个舞台拼尽全力的理由是什么?谢海峰的回答或许会是演出结束前一刻的“共鸣”。在第三篇章最后的镜头中,一位听障小女孩跑上舞台,递给他一个爱心气球,舒缓温暖的弦乐在场馆内回响。每次表演到这里,他都无法克制流泪的冲动。
他说这17年来,他就是这么被爱托举着,一步步完成自己的梦想。
对谢海峰来说,跳舞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15岁开始佩戴假肢,一个人到成都学艺,18岁考入四川省残疾人艺术团、第一次跳舞,向经过专业训练的演员们学习,摸索属于自己的训练方法和舞蹈动作。这十几年,他陷入过没有演出和收入的窘境,也在香港红磡体育馆里起舞。年近而立,他决定重返校园学习专业表演,希求站在更多更大的舞台上。
在篇章执行导演从看台拍摄的排练视频里,演员在镜头里模糊成小小的虚影,只能看清衣服的颜色。但当谢海峰从人群中冲出,独自一人穿越大半个舞台,向更远、更高的舞台攀登时,奔跑本身的力量几乎要从屏幕中迸发出来。特制的刀锋假肢给予他充足的爆发力和弹跳力,每跑一步都像在狠狠扎向舞台。

谢海峰正在排练。受访者供图
奔跑时,他身体向前倾,手臂与双腿总是以最大高度抬起,以至于前期在广州市歌舞剧院排练时,由于挥动手臂太过用力,他甚至不小心一拳打掉了一小块牙。
但比起动作幅度,谢海峰更愿意将这种力量归结为信念感的外化,“你要在舞台上感染观众,首先自己要相信这件事,内心要真的有一股劲,一定要向前冲。”
这也是残特奥会开幕式原本想向更多人传达的力量与希望。
如果开幕式照常举办,人们还会在暖场表演《我的未来不是梦》中,看到合唱团的小朋友们每人捧着一小盆用扭扭棒做成的手工花——200捧手工花被做成木棉花、紫荆花和莲花的形状,分别象征着广州、香港和澳门。这是由广州市的残障人士与困境妇女历时三个月制作而成。每一捧花都有着不一样的姿态,这是导演组的小巧思,“我们每个人都能开出不一样的花朵,同时又紧密相依,呼应着暖场表演的主题‘美美与共’”。
对“旗袍妈妈团”的成员来说,开幕式早已不只一场表演那么简单。
戴榕告诉我,团里一位成员的孩子是重度自闭症,并患有癫痫,几乎24小时需要人照顾。很多时候,她只能在家里独自对着视频练习。在需要全员到齐排练的时候,她又会提前打理好一切,活力满满地出现。她曾经和戴榕以灰姑娘自比:就像晚上穿着水晶鞋偷偷去舞会上跳舞,天亮前再开心地回家,继续面对无法逃避的生活。一场梦一样。
在旗袍团中,成员们得以卸下“妈妈”的标签。戴榕曾在扬爱25周年庆的活动上说,希望大家忘记妈妈的身份,以“姐妹”而非“某某妈妈”相称。
“像我们这些妈妈们,生活中就是一地鸡毛、烟熏火燎。所以旗袍团就是想让妈妈们找回自己的空间和时间。她需要喘息,需要短暂地放下这一切。”

扬爱妈妈融合旗袍团正在排练。受访者供图
其实在开幕式正式取消之前,戴榕更早经历了一场告别。
11月中旬,在体育场内的排练里,一位成员意外摔倒骨折,引起了导演组对于年长妈妈们人身安全的担忧。经过反复讨论,团队里60岁以上的成员不得不提前退出开幕式表演。
戴榕当即给组委会写了一封恳切的长信,和每一个说得上话的“领导”争取,希望找到留下妈妈们的办法。旗袍团里60岁以上的成员接近半数,她们大多退休不久、有相对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排练。戴榕甚至去了莲花山拜佛,“临时抱佛脚嘛”。
挽回还是失败了。她觉得内疚,不知道要怎么和大家交代,“朝夕相处了四个月,这个时候却要抛弃她们。”在之后说明情况的会议上,陈佳琪和导演组的同事们都来到了现场,同戴榕一起安抚妈妈们,承诺会给予大家与其他演员相同的待遇——证书、纪念品一个都不会少。戴榕还争取到了吉祥物设计师刘平云的亲笔签名,他是扬爱的理事,孩子同样患有心智障碍。
不到两周,取消的通知猝然而至,反而让戴榕松了一口气。后来,她特意办了一个庆功晚会,希望旗袍团的成员们能够在另一个舞台上“圆梦”。除了表演之外,还通过此前劝募的资金,给妈妈们颁了各式各样的奖项。从零基础小白到学会跳舞的成员是“蜕变奖”,协助排练的老师是“育人奖”,跨市甚至跨省来参加排练的成员是“翻山越岭奖”,受伤、生病还坚持演出的是“不离不弃奖”......
舞台之外,还有些东西被永久地留下了。
在开幕式的筹备中,很多志愿者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残障人士。在过去,如果看见坐着轮椅的人,志愿者马小蕊会下意识地上前帮忙,如今她的想法几乎翻转过来,“如果一个残障人士没有向别人求助,那把他当作一个正常的陌生人看待就行”。
培训里,马小蕊第一次推了轮椅。在她的想象中,推轮椅没有什么技巧,“直接推就行了,碰到什么再解决。”但现在,她会在遇到坎时把轮椅前部的小轮先翘起来,走下坡时则把轮椅倒过来,让后轮在前,慢慢地把轮椅推下来。

马小蕊收到了运动员的糖果。受访者供图
志愿者蔡扬俊印象最深的,则是在引导视障人士走路时,不能说“左右”和“跟我走”,而是要用时钟方向去引导——因为“左右”是相对且模糊的概念,而时钟方位法则将视障人士自身作为一个固定的时钟中心,无论其面朝何方,正前方永远是12点钟方向,正后方是 6点钟方向。这样描述更为精确,视障人士也能更有控制感、安全感。
这种“看见”延续到了运动场上。开幕式取消不久后,刘栩均被调到了残特奥会坐式排球项目的运动员服务岗,偌大的观众席星星点点地坐着人,几乎听不到属于运动场的呐喊声。她的目光被运动员们死死抓牢,看着他们一步步“热血”地追平比分。少了观众席的加油助威,她反而能清楚地听见场上教练和球员的声音——四川队的球员会用方言为自己打气,“四川队,雄起!”
如果将日常比作海浪,那么开幕式带给人们的影响,似乎更像是被不断冲刷的海滩,旧的痕迹一层层被抹去。许多受访者告诉我们,开幕式的经历早已成为过去式。“要不是你来问我,我可能就是慢慢忘记它。我更关注以后的人生怎么过,怎么争取更多舞台。”姚欣说。
谢海峰曾说,他最大的遗憾,是在第三篇章为数不多的完整版彩排里,只有自己没有穿正式的演出服。因为很多精细的设计需要打磨,他的演出服被反复返工,直到开幕式取消,他也没能拿到最终版的服装。
但和此时此刻相比,缺失的那件演出服似乎也不再那么重要了。
如今,他临近毕业,正在紧张地准备答辩,学业之余也会回到剧场演出。他坦言自己并不是经常焦虑未来的人,而是更希望把当下的每一天过好——比如遛狗,哪怕凌晨两点回到家也会先遛狗。他养了三条狗,最大的那条金毛犬是汶川地震十周年纪念日时领养的。它们陪伴海峰度过了七八年时间,一起搬家、工作和旅行。
姚欣则告诉我们,她有散步的习惯,经常在晚上经过天河体育场。彩排期间,体育场周边的跑道都被很正式地封住,充斥着紧张筹备的气氛,非演职人员不能靠近。但随着开幕式取消,这里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人们在夜色下漫步、闲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像一场梦。”
(文中悠悠为化名)
运营 / 黄欣玥 校对 / 李项玲 美术设计 / uncle玛丽